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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 司馬錯投蒙?

  馬車在並北荒涼的官道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凍土與碎石,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天色漸晚,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佛要壓垮遠處起伏的山脊線。

  寒風穿過車廂的縫隙,帶著刺骨的寒意。

  司馬錯閉目靠在車壁上,雙手被特製的牛筋索束縛,但神態已與剛出定襄城時截然不同。

  頹喪與認命的氣息一掃而空,眉宇間隱隱透出一種蟄伏待機的銳利,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始終未曾消失。

  龐涓經過他身邊時那幾句壓低到極致的耳語,如同驚雷,在他心中炸開,也徹底點燃了他幾乎熄滅的求生與建功之念。

  「將軍忍辱負重,其志可嘉。然非常之功,需待非常之時。北地風雲將起,將軍熟知邊事,勇略兼備,豈可困於太原一牢籠?今夜子時,押解隊伍將過野狐嶺,那裡地形複雜,胡騎活動頻繁……冉璉乃我心腹,自會配合。將軍可『奮力掙脫』,向北而去。胡騎首領也先,早有意與『某些失意的漢家將領』結交,以求互市、情報。將軍此去,非為叛逃,實為……深入虎穴,為國謀邊。他日若能功成,今日之屈,便是來日封侯之基!朝廷那裡,我自有分說。」

  龐涓的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這是一步險到極致、也大膽到極致的棋。

  名義上是叛將逃亡,實則是奉命潛入、伺機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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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功了,便是孤膽英雄,刺入北胡的一顆釘子,甚至可能左右北疆局勢;失敗了,便是真正的叛國罪臣,屍骨無存。

  但,這總好過在太原的牢獄中,揹負著莫須有的家族罪名,不明不白地死去,或者成為朝廷平息怒火的祭品。

  他悄悄活動了一下手腕,牛筋索綁得專業,卻並非毫無空隙。

  冉璉……他抬眼,瞥了一眼車廂外騎在馬上的那個身影。

  冉璉是龐涓麾下出了名的機敏果決之人,此刻正看似隨意地巡視著隊伍,但司馬錯能感覺到,對方偶爾掃過車廂的目光,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審度。

  天色終於完全黑透,星月無光,只有隊伍中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搖曳,照亮前方崎嶇的道路和兩旁影影綽綽、如同蹲伏巨獸般的山影。

  野狐嶺到了。

  風聲在山谷間呼嘯,宛如鬼哭,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響。

  隊伍開始進入一段狹窄的谷道,路旁怪石嶙峋。

  冉璉突然下令:「此地險要,加快速度,火把打高些,注意兩側!」

  他的聲音在風中斷斷續續。

  就在隊伍因加速而略顯凌亂,注意力被冉璉的命令和黑暗中的山影吸引的剎那——

  「砰!」

  一聲悶響從馬車中傳出,緊接著是木料碎裂的聲音!

  只見司馬錯竟以肩背猛撞車廂側壁一處看似牢固、實則在出發前已被巧妙處理過的木板!

  木板應聲破裂,他魁梧的身軀如同出籠猛虎般從破口滾落車外,就地一滾,已然起身。

  那束縛手腕的牛筋索,竟不知何時已被他用藏在衣襟內的、一片打磨鋒利的骨片割斷大半,此刻奮力一掙,便告脫落!

  「司馬錯跑了!」

  押車計程車兵驚呼,但聲音里驚愕多過急切。

  「追!放箭!」

  冉璉的厲喝聲立刻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與「慌亂」。

  數支箭矢嗖嗖射向司馬錯翻滾的方向,卻都「恰巧」射偏,釘入他身旁的泥土或岩石。

  司馬錯頭也不回,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對這片地形的熟悉此刻發揮了作用。

  他並非盲目亂竄,而是藉助黑暗和亂石的掩護,向著記憶中北方胡騎時常出沒的一條隱蔽山溝狂奔而去。

  身後,馬蹄聲、呼喝聲迅速逼近,火把的光影亂晃,但總與他保持著一段「追不上」的距離。

  「分頭包抄!絕不能讓他逃入胡地!」

  冉璉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氣急敗壞,指揮著兵馬看似努力地圍追堵截,卻總是慢上半拍,留給司馬錯一條若隱若現的生路。

  約莫狂奔了半個時辰,司馬錯已能聽到身後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逼真」的追兵吶喊,甚至有幾支箭矢真的帶著風聲擦過他的耳畔——冉璉這是在把戲做足。

  前方,山溝盡頭是一片較為開闊的荒原,連線著無垠的草原,那裡是胡騎的世界。

  就在司馬錯即將衝出山溝,暴露在荒原之上的瞬間,側前方突然響起一陣急促而狂野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地!

  緊接著,火光驟起,數十支火把同時點亮,映照出一群髡頭左衽、手持彎弓利刃的彪悍騎兵,如同鬼魅般從黑暗中湧出,攔在了荒原邊緣。

  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山,披著厚重的狼皮大氅,頭戴插著鷹羽的皮帽,面容粗獷,眼如鷹隼,正是附近一支頗具勢力的胡騎部落首領——也先。他打量著狼狽奔來、身後有追兵的司馬錯,眼中閃過一絲算計與瞭然。

  「哈哈!果然有收穫!」

  也先的漢話帶著濃重的口音,卻足夠清晰,「冉璉將軍,你這禮物,我收下了!」

  他話音未落,一揮手,身邊胡騎早已張弓搭箭,一片箭雨並非射向司馬錯,而是越過他,射向他身後追得最近的冉璉所部!

  箭矢力道強勁,準頭奇佳,逼得冉璉等人急忙勒馬舉盾格擋,陣型微亂。

  「保護將軍!」冉璉「驚怒」交加地大喊,指揮部下結陣防禦,與胡騎對峙,卻「無奈」地被對方的箭雨壓制,難以再前。

  也先策馬上前幾步,俯視著停在原地、微微喘息的司馬錯,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司馬將軍?定襄的守將?漢人朝廷不要你,我草原歡迎有本事的朋友!跟我走吧!」

  司馬錯抬頭,看向也先,又用餘光瞥了一眼後方「奮力」想衝過來卻被胡騎箭雨攔住的冉璉,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盡去。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挺直了腰板,儘管衣衫破損,滿面塵土,但那股邊關宿將的沉穩氣度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著也先點了點頭,隨即走向也先部下牽來的一匹備用戰馬,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乾淨,絲毫不見久困之人的滯澀。

  也先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大笑一聲:「好!兒郎們,我們走!」

  胡騎唿哨連連,如同來時一般迅疾,護著司馬錯,如同潮水般退入黑暗的荒原深處,馬蹄聲迅速遠去,只留下漫天煙塵。

  冉璉直到胡騎完全消失在視線中,才「憤憤然」地命令停止「追擊」。

  他駐馬荒原邊緣,望著北方深沉的黑暗,臉上那副氣急敗壞的表情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他低聲對身邊一名親通道:「速回報龐涓將軍與……太原。就說,司馬錯悍然拒捕,殺傷我士卒數人,趁亂北逃,不幸被胡騎也先部擄去,我軍追擊不及。」

  「是。」親信領命,調轉馬頭。

  冉璉最後看了一眼司馬錯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

  這一步棋落下,司馬錯是成為插入胡地的利刃,還是真的化身為引狼入室的叛徒?北地的局勢,因此又將掀起怎樣的波瀾?一切都難以預料。

  他撥轉馬頭,帶著隊伍,朝著來路緩緩而行,身影逐漸融入南方的夜色。

  野狐嶺的風,依舊呼嘯,捲走了所有痕跡,彷佛方才那場精心策劃的逃亡與接應,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