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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 龐涓起用,定襄之局

  定襄城頭,朔風如刀,卷著邊塞特有的粗糲沙塵,扑打著斑駁的城牆與戍卒冰冷的面甲。

  這座幷州北部要塞,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尚未休整,此刻又籠罩在一股異樣的沉寂與不安之中。

  河內司馬氏叛亂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越過千山萬水,裹挾著朝廷的震怒與猜忌,先於任何正式旨意,傳到了這遠離漩渦中心卻又與司馬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邊城。

  守將司馬錯,並非河內嫡系,而是司馬家族中較遠的支脈,憑著實打實的軍功與穩重的性格,才得以鎮守這抵禦胡騎的前沿。

  甚至,他剛剛抵禦了忽必來的一場進攻,可以說是有功,但是現在……

  司馬錯的心情頗為複雜,臉上風霜之色深重,此刻他按劍立於城樓,望著城外那支突然出現的、打著朝廷旗號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的精騎,眉頭緊鎖,如同眼前的陰雲。

  為首一將,正是奉劉幕密旨前來的龐涓。他並未披重甲,只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大氅,騎在神駿的黑馬上,仰頭望著城頭的司馬錯,眼神平靜無波,卻似深潭,讓人望之心悸。

  「終於還是來了啊……」

  司馬錯長嘆一聲,臉上流露出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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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將軍!好久不見!」

  龐涓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風聲,送到城頭,他胯下的戰馬載著他不安地嘶鳴踱步。

  「河內之事,想必司馬將軍已有耳聞。司馬防父子勾結曹魏,叛國獻關,罪證確鑿,陛下震怒。吾奉旨,巡查幷州,整肅防務,凡司馬氏親族、舊部,皆需甄別查問。」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司馬錯臉上:「將軍戍守定襄,素有功績。然,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舉。請將軍開門,交出定襄防務印信,隨我回晉陽,向陛下當面陳情,以明心跡。朝廷,會予你公道。」

  話音未落,司馬錯身後幾名跟隨他多年的親信部將已然按捺不住,憤然出聲:

  「將軍!不可!」

  「龐涓此來,分明是假借朝廷之名,行奪權誣陷之實!」

  「河內之事,與我定襄何干?司馬錯將軍忠心為國,戍邊多年,胡騎不敢南犯,豈因同姓之罪而受牽連?」

  「我等願聯名上書朝廷,為將軍申冤!定襄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只要將軍一聲令下,必保城池無虞!朝廷豈能不分青紅皂白?」

  部將們情緒激動,他們深信司馬錯的忠誠,更深知一旦交出城池兵權,司馬錯便如砧板之肉,生死難料。

  這定襄城,是他們多年經營、抵禦外侮的根基,也是他們能為主將爭取周旋空間的唯一籌碼。

  司馬錯抬起手,止住了部下的喧譁。

  他沒有看那些激憤的袍澤,目光始終與城下的龐涓對視著。

  風更急了,吹得他戰袍獵獵作響。

  他從龐涓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深處,看到了一些部將們未能看到的東西。

  那不僅僅是奉旨行事的威嚴,更是一種對全域性的洞悉與冷酷的權衡。

  河內司馬氏的反叛,已成事實,無論他司馬錯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參與,在朝廷眼中,尤其是在這風雨飄搖、急需立威和清除隱患的時刻,「司馬」這個姓氏本身,就已成了原罪。

  龐涓此行,絕非簡單的「查問」,而是必須完成的切割與震懾。

  抵抗?或許能憑堅城暫保一時。

  但然後呢?與朝廷派來的「王師」對抗,坐實叛亂之名?定襄一城,能抵擋朝廷後續大軍嗎?更遑論北面虎視眈眈的胡人。

  屆時,不僅他自己難逃一死,麾下這些忠心耿耿的將士,乃至滿城百姓,都可能遭受池魚之殃。

  司馬家的罪孽,難道要由這定襄的軍民來承擔後果?

  申冤?在朝廷已認定司馬家為叛逆的怒火下,在急需替罪羊與穩定劑的情勢下,他的辯白,能有幾分重量?恐怕人還未到晉陽,罪名已然坐實。

  龐涓給了他一個「體面」的選擇——主動開門,交出一切,隨他回去「陳情」。

  這是懸崖邊上唯一一根看似柔軟的藤蔓,儘管他知道,這根藤蔓很可能通向更深不見底的深淵。

  司馬錯的嘴角泛起一絲極其苦澀的弧度。

  他一生謹慎,忠於職守,所求不過是保境安民,不辱沒「司馬」這個姓氏的將門聲譽。

  可如今,這姓氏卻成了催命符。

  他看了一眼身邊這些眼含期待、願與他同生共死的部下,心中湧起巨大的悲哀與決斷。

  「開城。」

  司馬錯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兩個字,重若千鈞。

  「將軍?!」

  「不可啊將軍!」

  部將們驚愕、不解,甚至帶著憤怒。

  司馬錯緩緩轉身,面對著他最信任的幾名將領,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最終疲憊地搖了搖頭,低聲道:「抗旨,便是坐實叛亂。我司馬錯個人生死不足惜,但不能連累你們,連累這滿城軍民,更不能讓胡人看了笑話,趁虛而入。龐涓將軍……是明白人。」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瞭然。

  他不再理會部將的勸阻,徑直走下城樓,命令親兵開啟沉重的城門。

  吱呀呀——

  定襄城的城門,在無數雙或悲憤、或茫然、或恐懼的目光注視下,緩緩洞開。

  司馬錯解下腰間佩劍與印綬,獨自一人,徒步走出城門,走向龐涓的馬前。

  風捲起塵土,掠過他不再挺拔的背影。

  他沒有穿甲,只著一身尋常的武將便服,彷佛卸下了所有防衛。

  龐涓端坐馬上,看著一步步走來的司馬錯,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似是欣賞其決斷,又似是冷酷的計略達成。

  他微微抬手,身後兩名精銳騎士下馬,上前,接過了司馬錯捧上的劍與印。

  「司馬將軍深明大義。」龐涓的聲音依舊平靜,「且安心隨我回太原。定襄防務,朝廷自有安排,必不使胡騎南下一步。」

  司馬錯沉默地點了點頭,任由士兵將他帶上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自始至終,他未再回頭看定襄城一眼,也未再看那些城頭上或許仍在呼喊他名字的部下。

  城門在司馬錯身後緩緩關閉。

  龐涓留下部分兵馬接防,自己則帶著司馬錯以及收繳的印信,迅速離去,如同來時一般乾脆利落。

  只不過龐涓在經過司馬錯身邊時,低聲耳語了一陣,原本士氣低落的司馬錯突然眼神睜大,像是爆發出無比恐怖的生機!

  「原來如此……」

  司馬錯嘴角重新勾起自信的笑容弧度,看向身邊押解計程車兵,竟然是老熟人冉璉。

  「司馬將軍,請吧。」

  冉璉看向司馬錯,眯起眼睛,就像是洞察了一切的天機。

  定襄城頭,只剩下凜冽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