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郡的「易幟」,並未如司馬炎等人想像的那般順理成章,換來秩序與新氣象。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
相反,當司馬家撕下最後一層對漢室的偽裝,徹底倒向曹氏,並以「從龍功臣」、「開路先鋒」自居時,其內部長期壓抑的野心、貪婪以及在驟然「得勢」下的茫然與放縱,便如潰堤之水般洶湧而出。
尤其是那些被家族光環滋養、卻未必真有對應才德與遠見的年輕子弟。
以司馬亮、司馬瑋、司馬倫、司馬冏、司馬穎、司馬顒、司馬越、司馬乂這八位在族中各有倚仗、平日便互別苗頭的子弟為代表,他們並未被賦予核心的軍政重任,卻憑藉家族新貴的身份,迫不及待地開始行使「權力」。
而這八人正是歷史上八王之亂的主角。
他們帶著各自籠絡的豪奴、投靠的遊俠乃至部分心思浮動的郡兵,以「籌措軍資」、「清查奸細」、「徵收義餉」等名目,在河內各縣尤其是富庶的溫縣、懷縣等地,恣意妄為。
強奪富戶糧帛、徵發民夫修築私壘、甚至縱兵劫掠市井,與匪類無異。
一時間,河內境內怨聲載道,原本對司馬家「撥亂反正」尚存一絲觀望或期待的百姓,迅速陷入恐懼與憤怒之中。
「什麼司馬家!比當年的黃巾賊還狠!」
「說是迎曹公,保境安民,我看是引狼入室!」
「聽說太行山裡的田虎都干不出這等事!」
民怨在街頭巷尾、田間地頭髮酵,猶如地火奔涌,只待一個宣洩的出口。
這一日,在溫縣通往郡治的官道旁,一處供行人歇腳的簡陋茶棚外,司馬冏與司馬穎正為爭奪一批從過路商隊「徵收」來的錦緞與銅錢,幾乎要指揮手下械鬥,吵得不可開交,完全不顧被扣押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商人,以及周圍越聚越多、敢怒不敢言的鄉民。
就在此時,一個穿著破爛百衲衣、頭戴破僧帽、手持破蒲扇、趿拉著破鞋的邋遢和尚,搖搖晃晃地擠進了人群。他渾身酒氣,臉上卻帶著看透世情的嬉笑,正是雲遊至此的異人,平衡出來的在野強者,濟公。
「哎呀呀,光天化日,官道之上,兩位『貴人』為這阿堵物爭得面紅耳赤,也不怕失了體統?」
濟公扇著破扇,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場中的嘈雜。
司馬冏斜眼一看,見是個瘋癲和尚,厭惡地揮揮手:「哪裡來的瘋禿驢,滾開!莫礙了爺的大事!」
濟公也不生氣,嘿嘿一笑,用蒲扇指了指那批財物,又指了指涕淚橫流的商人:「這錦緞,沾著血汗;這銅錢,浸著辛勞。強取而來,不祥之物,爭之何益?不如還給苦主,積點陰德。」
「放肆!」司馬穎年輕氣盛,拔劍指向濟公,「妖僧胡言亂語,敢管我司馬家的事?我看你是活膩了!」
話音未落,司馬穎手中劍不知怎地突然脫手,「嗖」地一聲插在了自己腳邊的土裡,嚇得他連退兩步。
眾人皆驚,再看濟公,依舊笑嘻嘻地站著,彷佛什麼都沒做。
「你看,連劍都覺得主人行事不妥,自己跑了。」
濟公搖頭晃腦。
司馬冏看出不對勁,眼神一厲:「給我拿下這妖人!」
周圍兵丁、豪奴一擁而上。
卻見濟公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破蒲扇左點右拍,看似隨意,但凡被他觸及之人,不是莫名其妙跌倒在地,就是手中兵器互相磕碰落地,或是腰帶自解、褲落當場,醜態百出。
一時間,茶棚外人仰馬翻,混亂不堪,怒罵聲、驚叫聲、鬨笑聲交織,那批被爭搶的財物,不知何時已散落一地。
濟公卻已溜達到一旁的大石上坐下,不知從哪裡摸出個酒葫蘆,美美地灌了一口,看著眼前的鬧劇,口中喃喃:「酒肉穿腸過,佛祖心頭坐。世人皆痴愚,爭名又奪利……哎,沒意思,沒意思。」
這場面,自然很快被報到了目前負責河內郡治安與協調曹軍後勤的曹軍將領曹爽耳中。
曹爽是曹家的三代弟子,年輕氣盛,熱衷招攬奇人異士以壯聲威。
聞聽有此異僧,以一己之力戲弄司馬家子弟及數十豪奴兵丁,本事詭奇,頓時大感興趣。
「哦?竟有如此人物?司馬家那些紈絝,是該有人治治。」
曹爽摩挲著下巴,眼中閃過精光,「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此人雖形貌瘋癲,但顯露的手段著實不凡。若能招致麾下,不論用於探聽訊息、對付難纏的對手,或是增添我帳下能人異士的名頭,都是好事一樁。」
他當即點了數名親隨:「走,隨我去會會這位『活佛』!」
茶棚外的混亂已被司馬冏等人勉強壓下,但二人顏面盡失,正灰頭土臉地準備強行帶走濟公回去「嚴加審問」。
曹爽及時趕到。
「兩位司馬公子,何事如此喧譁啊?」曹爽高坐馬上,語氣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調侃。
曹軍如今是河內的實際主宰,司馬家雖是地頭蛇兼「功臣」,但在曹爽這等曹氏親貴面前,氣勢自然矮了一截。
司馬冏、司馬穎連忙上前見禮,添油加醋地將濟公描述成「妖言惑眾、毆打官差、破壞治安」的妖僧。
曹爽聽罷,不置可否,目光投向石頭上自顧自喝酒的濟公,朗聲道:「那位大師,請了,在下曹爽,現負責河內郡安民事宜,大師身手不凡,不知可否近前一敘?」
濟公抬眼,醉眼朦朧地瞥了曹爽一下,打了個酒嗝:「曹將軍?嗯……氣派不小,心思嘛……嘿嘿。」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敘話就免了,和尚我只是個過路的,看不慣些腌臢事,管了管閒事。這就走,這就走。」
說著,濟公真的就要離開。
曹爽豈肯放過,示意親隨微微攔阻,自己下馬,換上更和氣的面孔:「大師且慢。如今天下紛擾,百姓困苦,正是需要大師這般有本事的人濟世救民。我曹軍奉天子之命,平定四方,求賢若渴。大師若能留下,一展所長,既能安身立命,又能造福一方,豈不兩全其美?榮華富貴,亦非難事。」
濟公停下腳步,撓了撓滿是污垢的頭髮,嘻嘻一笑:「榮華富貴?如夢幻泡影。造福一方?和尚我只會念經喝酒,偶爾管管閒事。將軍美意,心領啦。」
他話鋒忽然一轉,蒲扇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太行山余脈,「不過嘛,和尚我倒是聽說,這山里最近不太平,火啊,兵啊,煞氣重得很。將軍若有閒心,不如多操心那裡,少惦記我一個瘋和尚。」
說完,也不等曹爽反應,他哼著誰也聽不清的古怪調子,趿拉著破鞋,看似慢悠悠,實則幾步之間,就晃過了攔路的兵丁,消失在官道旁的林野小徑中,身法之快,再次讓眾人咋舌。
曹爽阻攔不及,望著濟公消失的方向,眼中興趣更濃,還夾雜著一絲被拒後的不快與志在必得。
「好個瘋和尚,有點意思。傳令下去,留意此人行蹤,但不必強逼。如此異人,豈能輕易折服?需以誠意慢慢打動。另外……」
他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司馬冏、司馬穎,「約束好你們司馬家的人!大事未成,便如此擾民生事,成何體統?若再惹出民變,耽誤了大計,誰也保不住你們!」
司馬冏、司馬穎唯唯諾諾,心中卻對曹爽的傲慢與對那瘋和尚的看重更加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