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正殿,氣氛比殿外殘冬的晨風更加凜冽。
劉幕高坐御座之上,鳳目含煞,俏臉因憤怒而繃緊,手指死死扣著鎏金的扶手,彷佛要將其捏碎。
殿下甲士環列,刀槍森然,無聲地施加著巨大的壓力。
諸葛亮先行入內復命,低聲陳述了司馬懿府中情景。
當聽到司馬孚首級之事時,劉幕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厭惡與驚疑,但怒意未減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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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上來!」
她的聲音冰冷,再無平日刻意維持的雍容。
司馬懿被兩名甲士押入殿中。
他左臂衣袖空蕩,血跡已浸透肩部衣衫,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步伐依舊平穩,背脊挺直。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劉幕,垂下眼帘,依禮下拜,並未因斷臂之痛而呻吟或失態。
「罪臣司馬懿,叩見陛下。」
聲音沙啞,卻清晰。
「司馬懿!」劉幕猛地站起身,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你司馬家世受漢恩,竟敢勾結曹賊,叛國獻關!河內之事,你作何解釋?司馬孚之首,便能洗刷你司馬氏滿門罪孽嗎?!朕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夷滅九族!」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情緒激動至極,若非顧及最後一絲帝王儀態,幾乎要衝下御座。
「陛下息怒。」
諸葛亮適時開口,聲音清越平和,在這充滿殺氣的殿堂中如同一道緩流,「司馬仲達既敢攜弟首入宮,必有下情稟奏。河內之事或有隱情,陛下不妨聽其一言,再行聖裁。若其言不實,或推諉罪責,屆時再行處置,亦不為遲。」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司馬懿慘狀,補充道,「陛下已斷其一臂,略施懲戒,何妨聽其陳述?若其果有冤情或重要隱秘,殺之恐失察於天下。」
劉幕凌厲的目光射向諸葛亮,似乎不滿他的求情,但諸葛亮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堅定。
她深知諸葛亮之能,更知其忠心,見他如此堅持,強壓怒火,冷哼一聲,復又坐下:「好!朕就聽聽,你這逆臣,還能吐出什麼象牙來!若有一字虛言,定叫你求死不能!」
司馬懿伏地,額頭頂著冰冷的地磚,緩了口氣,才以那沙啞的嗓音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便讓殿中所有人,包括諸葛亮,都心頭一震:
「罪臣……不敢欺瞞陛下。罪臣與……與先帝,早在先帝入繼大統之前,便已相識。」
劉幕瞳孔驟縮:「你說什麼?!」
司馬懿似陷入回憶,聲音低沉而緩慢:「那是多年前,在河內溫縣。先帝……那時被人秘密送出宮,養在溫縣,與罪臣因緣際會,相識相交,彼時先帝……年少灑脫,與罪臣頗為投契,曾多次在溫縣司馬家別院盤桓。」
他略微抬頭,目光似乎穿透殿堂,看到了遙遠的過去:「此事隱秘,知者極少。先帝彼時遠離宮廷紛爭,在溫縣……曾有一段不為外人所知的過往。」
劉幕的手微微顫抖,她從未聽劉平提過此事。
但司馬懿言之鑿鑿,神情不似作偽,且此事極容易查證。
「那又如何?」劉幕咬牙道,「即便你與先帝有舊,便可成為你司馬家今日叛逆的藉口嗎?」
「罪臣不敢。」司馬懿再次垂首,「罪臣提及此事,一是表明司馬家曾沐先帝私誼,本不該有負;二是……引出另一樁更為隱秘之事,此事關乎先帝血脈,關乎大漢國本!」
「什麼?!」
劉幕霍然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諸葛亮也眉頭緊蹙,目光緊緊鎖住司馬懿。
司馬懿深吸一口氣,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道:「先帝年輕時,在溫縣……曾與一女子相好,誕下一子。此事極為隱秘,先帝彼時身份未顯,亦未料到日後命運。此子……一直由那女子暗中撫養,後輾轉託付,最終……由罪臣暗中看顧,藏於溫縣民間。」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的噼啪聲。
劉幕如遭雷擊,踉蹌一步,被侍女扶住。
先帝有子?流落民間?這訊息的衝擊力,甚至暫時壓過了她對司馬家的怒火。
「你……你此言當真?」
劉幕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若先帝真有子嗣存世,那便是大漢正統血脈的延續,對她這女帝之位、對目前岌岌可危的漢室,意義截然不同!
「罪臣願以性命擔保,句句屬實。此事細節,罪臣皆可陳述,那女子姓氏、里居,孩子身上胎記、信物,罪臣皆知曉。陛下可派人密查溫縣,一驗便知。」
司馬懿語氣肯定,隨即話鋒一轉,透出他真正的目的,「罪臣深知,司馬家罪孽深重,河內之叛,萬死難贖。然,伏願陛下念在罪臣保全先帝血脈一絲香火、未曾使其泯然眾人或落入奸人之手的一點微功……更念在此子乃先帝唯一骨血,關乎社稷承繼的份上……」
他重重叩首,血跡從斷臂處滲出更多,聲音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清晰:
「請陛下法外開恩,允我司馬家一支存續,戴罪之身,永鎮邊陲亦可。罪臣願立刻交出此子下落及所有證物,並親手書信,勸降河內部分不明真相的族人,或可為陛下平定叛亂略盡綿薄……以此,換司馬家半份平安,留一線生機,不至族滅!」
大殿之中,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上面色變幻不定的劉幕身上。
憤怒、猜疑、震驚、權衡……種種情緒在她眼中激烈翻騰。
司馬懿丟擲的,是一個她無法拒絕的籌碼——可能是先帝唯一的兒子,大漢理論上最正統的繼承人。
這個籌碼的重量,足以暫時壓下對司馬家叛逆的滔天殺意。
但她同樣清楚,這無疑是司馬懿精心設計、以圖絕處逢生的毒計。
交出孩子,或許是真,但司馬家藉此保留部分實力、甚至可能在未來東山再起,同樣是巨大的隱患。
諸葛亮沉默著,他看向司馬懿的眼神無比複雜。
此人之隱忍、狠辣、算計之深,今日展現得淋漓盡致。
殺親弟以表「忠」,曝秘辛以邀「功」,將家族存亡繫於一個突然出現的「先帝血脈」之上……步步驚心,卻又在不可能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劉幕緩緩坐下,鳳目緊閉,再睜開時,已強行壓下了大部分激烈的情緒,只剩下冰冷的審視與帝王的無情。
「那孩子……現在何處?」
她問,聲音乾澀。
「在溫縣一處絕對安全之地,僅有罪臣與一兩名絕對心腹知曉。」
司馬懿答。
「孔明。」
劉幕看向諸葛亮。
諸葛亮會意,上前一步:「臣在。」
「此事交由你全權處理。」劉幕一字一頓,「立刻選派最可靠、最精幹之人,隨司馬懿所派之人,前往溫縣,核實此事,接回……先帝血脈。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她強調,「在他見到那孩子之前,」她指著司馬懿,「將他嚴密看管在……詔獄之中,斷臂處予醫治,別讓他死了,至於司馬家……」
她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司馬懿身上:「待孩子安全抵達太原,驗明正身之後,再議你司馬家『半份平安』之事。若此事有假,或孩子有任何差池……你知道後果。」
「罪臣……謝陛下恩典。」司馬懿再次叩首,伏地不動。
沒有人看到他低垂的臉上,那蒼白嘴角邊一閃而過的、極度壓抑的弧度。
一場血腥的家族背叛,最終卻以一則可能動搖國本的皇家秘聞暫告段落。
司馬懿用最殘酷的方式和最驚人的秘密,為自己和家族換來了喘息之機。
然而,那流落民間的「先帝血脈」是真是假?接回之後又將引發怎樣的波瀾?
司馬家的命運,乃至整個幷州與天下的棋局,因此又添了無數變數。大殿中的寒意,似乎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