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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七章 晉帝之狼顧

  河內司馬氏的叛變終究是傳到了太原行宮之中。

  太原行宮,雖冠以「行宮」之名,在這幷州風雨飄搖之際,也只透著一股外強中乾的惶然與壓抑。

  河內司馬氏叛變、勾結曹軍欲獻汜水關的訊息,如同臘月里最凜冽的寒風,瞬間灌滿了這座宮闕的每一個角落,也將御座上的劉幕那本就因皇帝新喪、地位不穩而焦灼的心,徹底點燃成了熊熊怒焰。

  「司馬家!安敢如此!」

  清脆卻因憤怒而尖利的聲音在殿中迴蕩,玉杯被狠狠摜碎在地,碎片與殘酒四濺,「司馬防老賊!司馬朗、司馬昭、司馬炎……還有那司馬懿!統統給朕拿下!夷其三族!」

  盛怒之下,命令直接而酷烈。

  奉命執行的是諸葛長民,他雖覺此事牽連甚廣,需有確鑿證據,但君命難違,更兼司馬家此番行事確如叛逆,當下點了親信兵馬,直撲司馬懿在太原城中的府邸——司馬防、司馬朗等多數族人或在河內、或在許都。

  此刻太原城內,司馬家身份最高、也最受矚目的,便是這位以沉穩多智聞名的司馬仲達。

  然而,當諸葛長民帶兵重重包圍府邸,撞開緊閉的大門時,預想中的抵抗、混亂或是哀求並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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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內寂靜得可怕,只有零星幾個面色慘白、瑟瑟發抖的僕役跪在道旁。

  諸葛長民心中疑竇頓生,按劍直入中堂。

  眼前的景象,卻讓他這位歷經戰陣的將領也不由得瞳孔一縮,腳步微頓。

  中堂之內,燭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晝。

  司馬懿一身素色深衣,頭戴進賢冠,穿戴得整整齊齊,正襟危坐於主位之上。

  他面色平靜無波,甚至看不出悲喜,唯有眼底深處一片冰封的沉靜。

  而在他身側一旁的桌案上,赫然擺放著一顆頭顱——鬚髮斑白,雙目圓睜,凝固著驚恐與難以置信的神情,正是司馬孚!

  血腥氣淡淡地瀰漫在空氣中,與檀香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味道。

  司馬孚的斷頸處處理得甚是「整齊」,顯然非倉促所為。

  「諸葛將軍,你來了。」

  司馬懿抬眼看向闖入的諸葛長民,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彷佛只是在接待尋常訪客,「可是奉陛下之命,來拿我問罪?」

  諸葛長民被這詭異的場面弄得一時不知如何介面,他身後的兵士也都面露驚疑,握緊了兵器。

  諸葛氏三代弟子諸葛瞻年少氣盛,雖也心驚,但反應極快,立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諸葛長民急道:「叔父!司馬懿狠辣如斯,竟殺親弟以自保!此等無情無義、奸猾莫測之徒,留之必為大患!陛下正在盛怒,不如就此將其格殺,攜其首級與司馬孚之首一併復命!縱使陛下稍後覺得不妥,但人已死,司馬家叛逆之罪確鑿,父親也是為絕後患,忠心可鑑!」

  諸葛瞻的話又快又急,句句在理。

  是啊,司馬懿此舉,無疑是斷尾求生,甚至可說是「大義滅親」以表忠心?但誰能保證這不是另一種更深的算計?

  此刻殺了他,一了百了,最是穩妥。

  諸葛長民握劍的手緊了緊,目光銳利地刺向司馬懿。

  堂上那個端坐的男人,依舊平靜地看著他,彷佛生死已置之度外,又彷佛早已算定了一切。

  殺?還是不殺?

  諸葛長民心中劇烈交戰。

  殺,固然乾脆,但未經陛下親審便擅殺大臣,尤其是司馬懿這等人物,終究是僭越。

  不殺?

  此人太過危險,如同蟄伏的毒蛇,此刻或許正是拔除其毒牙的最好時機……

  就在諸葛長民眼神閃爍,殺意起伏難定,兵馬也隨著他的猶豫而微微騷動之際,一個清朗沉穩的聲音自堂外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

  「長民,且慢動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人身著青色深衣,頭戴葛巾,面容清癯,目光澄澈睿智,正是諸葛亮。

  他不知何時已到府外,此刻緩步而入,對堂內的血腥景象恍若未見,先對諸葛長民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落在司馬懿身上,深邃難明。

  當見到是諸葛亮來時,司馬懿的眼神之中也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孔明?」

  諸葛長民一怔。

  諸葛亮轉向諸葛長民,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司馬仲達既已手刃悖逆胞弟,獻首於此,便是願向陛下自陳清白,剖肝瀝膽。是非曲直,當由陛下聖裁。你我臣子,豈可擅行誅戮,阻塞言路?」

  他目光掃過司馬懿,「仲達,可是欲面見陛下,陳說河內之事?」

  司馬懿對上諸葛亮的視線,片刻,緩緩起身,向著諸葛亮及諸葛長民長揖一禮:「懿,正有此意,家門不幸,出此逆子叛臣,懿痛心疾首,無顏立於天地。唯願面見陛下,陳述所知,雖萬死難辭其咎,然一片赤誠,可昭日月,司馬孚受逆子蒙蔽,參與密謀,事發後方才知曉,悔恨無及,已伏誅於此。其餘種種,懿願當面稟明陛下。」

  他的話,將自己與河內之叛撇清,將司馬孚定性為被蒙蔽而後知後覺、畏罪的從犯,姿態放到極低,卻又隱隱點出自己「知曉內情」。

  諸葛瞻還想說什麼,卻被諸葛亮以眼神制止。

  諸葛亮對諸葛長民道:「長民,既是如此,便押……不,請司馬公隨我等入宮面聖吧。陛下正在等候訊息,如何處置,自有聖斷。」

  諸葛長民看著諸葛亮平靜的臉,又看看司馬懿那副引頸就戮般的姿態,再想想司馬孚那顆血淋淋的頭顱,終於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殺意。

  或許,孔明是對的。

  或許,陛下確實想親自問問這位司馬仲達。

  他揮了揮手,令兵士讓開道路。

  「司馬公,請。」

  諸葛亮側身。

  司馬懿整了整衣冠,看也未看旁邊司馬孚的首級,步履沉穩地向外走去,彷佛只是去參加一次尋常的朝會。

  只是那背影在燭火與晨曦的交映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峭與寒意。

  諸葛瞻望著司馬懿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桌上司馬孚怒目圓睜的頭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低聲道:「叔父……放此人去見陛下,真的妥當嗎?」

  諸葛亮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司馬懿消失的方向,目光悠遠,似在思索著什麼。

  他知道,真正的交鋒,此刻才剛剛開始。

  司馬懿獻上的,不僅僅是一顆親弟弟的頭顱,更是一步險到極致、也狠到極致的棋。

  而劉幕,又將如何應對這血腥的「忠誠」?

  宮牆深深,前路未卜。

  太原城的這個清晨,因司馬府的這幕慘劇與諸葛亮的及時出現,而變得更加波譎雲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