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席捲著太行山的隘口,將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慘白。
汜水關那沉重的關門在預定的暗號與火把指引下,於子夜悄然洞開,未曾驚動遠處烽燧。
司馬昭身披玄氅,立在關門內側的陰影里,面色沉靜,唯有眼底深處跳躍著與年齡不符的審慎與野心。
他看到曹軍如一道黑色的鐵流,沉默而迅疾地湧入關內,馬蹄包裹厚布,兵刃緊束,除了風雪呼嘯和甲冑偶爾的摩擦,幾乎聽不到多餘聲響。
為首大將,正是夏侯淵。
他勒住戰馬,雪花落在他冷硬的面甲和肩頭的鐵甲上,迅速凝成薄霜。
他掃了一眼迎上來的司馬昭,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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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將軍,家兄已在郡城穩住局面,沿途哨卡皆已換為可靠之人。」
司馬昭語速平穩,「河內郡中世家大族暫無異動,但壺關柴榮似已警覺,關防加強。」
夏侯淵目光如電,越過司馬昭,望向西北方向那被風雪遮蔽的、隱約起伏的黑色山影——那是太行山,壺關便嵌在它的脊樑上。
「柴榮是個人物,反應不慢。」
他的聲音透過面甲,帶著金屬的質感,「按原計劃,你接應吾兒霸,引大軍在河內稍作休整,大張旗鼓,做出即將正面叩關之勢,吸引柴榮全部注意。」
他抬手招來身後一名同樣魁梧、眉眼間與他有幾分相似的年輕將領——正是其子夏侯霸。
「霸兒,旗號給你,虛張聲勢要做得足,既要讓壺關看得見『我』來了,又不能真把兵力耗在關牆下。具體如何把握,聽奉孝先生和司馬公子調遣。」
夏侯霸抱拳,沉聲應道:「父親放心!」
司馬昭心中微動,知道真正的殺招來了,不由更凝神傾聽。
只見夏侯淵撥轉馬頭,面向身後一支人數明顯精悍、裝備也更輕便、甚至攜帶了大量攀援繩索與簡易雪具的部隊。
這些人眼神銳利,氣息沉穩,顯然是百戰精銳。
「其餘人等,隨我走。」
夏侯淵言簡意賅,馬鞭一指那風雪肆虐的太行山,「翻過去,插到壺關的肋下!」
司馬昭聞言,縱然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風雪正盛,太行險峻,尋常時節翻越已是千難萬險,何況是這等嚴冬深夜?
但他深知,唯有如此超出常理的奇襲,才能打破壺關的防禦,呼應家族這場豪賭。
他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鄭重一禮:「將軍用兵如神,昭預祝將軍馬到成功!河內之事,必不負所托。」
夏侯淵不再多言,只一揮手,那支精銳便如同融入風雪的幽靈,跟著他調轉方向,脫離大隊,悄無聲息地撲向太行山莽莽蒼蒼、彷佛巨獸張口的黑暗之中。
司馬昭站在原地,望著那支小隊迅速被風雪吞沒,只餘下逐漸模糊的馬蹄印,心頭竟也掠過一絲寒意與隱隱的激動。
他知道,無論成敗,從這一刻起,河內司馬氏,已徹底綁在了曹操的戰車之上。
太行山深處,風雪比山下更為狂暴。
山路早已被積雪掩埋,懸崖陡峭,冰棱倒掛。
夏侯淵棄馬步行,身先士卒,以刀劍鑿冰,以繩索攀援。
士卒們咬緊牙關,頂著能把人卷下深谷的狂風,在絕壁上艱難挪移。
不斷有人失足,慘叫聲瞬間被風雪吞沒,但隊伍依舊頑強地向既定的隘口挺進。
夏侯淵知道,時間就是一切,柴榮的注意力被河內方向的「大軍」吸引得越久,他這支奇兵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然而,太行山並非無主之地。
盤踞在此的山匪田虎部,雖被風雪所困,收縮了活動範圍,但其放出的哨探還是發現了這支不同尋常的「官軍」。
田虎自恃地利,又聞聽是曹軍,貪圖其可能攜帶的物資,竟在判斷對方兵力有限後,悍然下令攔截。
但是田虎身邊的田單,田嬰二人卻是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夏侯淵的旗幟剛剛入很低,怎麼會出現在此處?難道他竟然連夜帶領精銳打算翻越太行山嗎?!」
分析得出這種可能性的田單瞬間起了一身冷汗,對著旁邊的盛本說道:「你速速去告知柴榮將軍,不得有誤!」
吩咐下盛本之後,田單看向漆黑的太行山,突然心裡下定了什麼決心似地,眼神之中閃過一絲陰狠。
「田賜,田仲!」
田嬰有些奇怪地看向田單,而田賜卻有些瓮聲瓮氣地,一旁的田言一愣,好像有些明白了什麼。
「田賜!你帶一隊身手最好的兄弟,不要接戰,遠遠綴著他們!找到機會,不要吝惜火油、火箭,給我燒!風雪雖大,但集中火油燒我們自己的糧秣帳篷,總能造成混亂,減緩其行軍整頓速度!」
「田仲!你帶另一隊人,多備火種、松明、易於燃燒的乾草硝石!不要去他們正在走的山路,去他們前方的隘口、背風的山谷、林木密集之處!現在雖是風雪天,但山中多有枯木敗葉,一些背風的陡坡松林更是乾燥!給我放火燒山!不必求燒得多旺,但要製造煙霧,阻斷通路,逼他們繞路,或者乾脆在火場邊緣停滯!我要這太行山,成為拖住夏侯淵腳步的火焰泥潭!」
所有人被田單這連環狠計與決絕氣勢所懾,竟無一人反駁,凜然應諾,轉身便沖入風雪中去安排。
田虎看著瞬間空蕩許多的山洞,又看看眼中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光芒的田單,咽了口唾沫:「單弟……這,放火燒山,萬一控制不住,咱們自己的寨子……」
「顧不了那麼多了!」
田單打斷他,聲音冷硬,「叔父,這是生死存亡之時!擋住夏侯淵,我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甚至……未來未必不能藉此機會,擺脫盜匪之名。若讓他過去,我們連灰都剩不下!傳令其他弟兄,收拾緊要東西,準備隨時放棄此處,向更深的山裡轉移!但在此之前,全力協助田賜、田仲,給我把這場火,燒得越大越好,越亂越好!」
他走到洞口,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臉上,望著山下那隱約傳來廝殺聲、隨後又逐漸遠去、試圖繼續挺進的曹軍方向,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夏侯妙才……你想快?我偏要讓你在這太行山里,舉步維艱!」
不久之後,正奮力在冰崖雪谷中跋涉的夏侯淵所部,首先遭遇的不是敵人的箭矢,而是從側後方突然升起的濃煙與隱約的火光——那是他們的臨時休整地,堆放部分糧秣和替換衣物的地方!
「將軍!後方起火!」士卒驚呼。
夏侯淵猛地回頭,只見風雪中,一股黑煙頑強地升騰起來,雖然風雪很快將明火壓滅,但混亂已造成,負責看守輜重計程車卒忙著撲救,隊伍出現了短暫的停頓和騷動。
「混帳!」
夏侯淵面甲下的臉色鐵青。
山匪竟然不正面交鋒,改用這種陰損手段?他立刻意識到,對方的目的就是拖延!
「不要管了!搶救能帶的,其餘捨棄!加速前進!」
然而,禍不單行。
當前鋒斥候試圖探索一條相對好走的背風山谷時,卻發現谷口不知何時已燃起熊熊山火!
乾燥的松柏夾雜著不知誰拋灑的助燃之物,在相對背風的谷地頑強燃燒,濃煙裹挾著熱浪撲面而來,根本無從透過。
「將軍,前路被火阻斷!火勢蔓延,兩側山坡也在燒!」
夏侯淵策馬上前,灼熱的空氣讓他坐騎不安地嘶鳴。
眼前是一片跳躍的火牆,濃煙滾滾,完全看不清對面情況。
繞路?在這陌生而險峻的太行山中,在風雪和黑夜的掩護下尋找新路,談何容易?
時間,正在被這突如其來的山火無情吞噬。
「好手段……」夏侯淵咬牙,眼中寒意森然。
他小看了這些山匪,或者說,小看了其中那個看出他意圖並果斷採取如此極端措施的人物。
放火燒山,阻敵前行,這是不惜代價也要將他拖在這裡。
「斥候散開,尋找火勢較弱或已熄滅的通道!注意風向,避開濃煙!其餘人,原地警戒,節約體力!」
夏侯淵迅速下令。
他心中焦灼,卻知道越是此時越不能亂。
柴榮是否已經得到預警?壺關的防禦是否會因此改變?原本志在必得的奇襲,此刻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
風雪依舊,山火噼啪。
太行山的這個夜晚,因田單的一把火,變得更加詭譎難測。
夏侯淵的刀刃,被灼熱和煙霧暫時困住了鋒芒。
而壺關之上,柴榮接到盛本拼死送來的訊息時,又會是怎樣的反應?
時間的沙漏,似乎悄悄偏斜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