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郡的戰報與司馬錯「敵主力未損」的謹慎言辭一同送抵太原,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司馬氏府邸內激起了更洶湧的暗流。
公主劉幕那「提頭來見,否則自裁謝罪」的冰冷旨意,如同審判之劍,懸於闔族頭頂,期限一日日迫近,壓得人喘不過氣。
深夜,司馬府密室,燈火昏暗,僅照亮圍坐幾人凝重的面孔。
司馬懿坐於主位,閉目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串冰冷的玉珠。
司馬孚面帶愧色與焦慮,垂首坐在下首。
而年輕氣盛的司馬昭與司馬炎,則按捺不住,眼中閃爍著不甘與冒險的火光。
「父親!」司馬昭率先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劉幕此舉,分明是要借胡人之刀,滅我司馬全族!定襄雖暫退敵,可哲別、忽必來未除,正月之期轉瞬即至!屆時她若翻臉無情,我司馬家基業,頃刻覆滅!坐以待斃,豈是大丈夫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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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炎緊接著附和,他雖才名不顯,此刻卻因關乎家族存亡而激起了狠厲:「叔父當日建言本是好意,誰知那女人如此酷烈無情,視我世家如草芥!父親,她在朝堂之上公然抽劍,威凌群臣,何嘗有半點仁君之相?這漢室,在她手中,只怕未必能中興,反要先拿我司馬家祭旗!」
司馬孚嘴唇翕動,想說什麼,終化作一聲長嘆。
司馬昭見父親依舊沉默,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話語卻如淬毒的匕首:「父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劉幕根基未穩,強敵環伺,內部亦非鐵板一塊。王朗、諸葛亮等人雖表面遵從,心思難測。而幷州經此一亂,兵力疲敝。我司馬家深耕河內、河東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潛勢力猶存。何不……趁機舉事?」
他眼中野心熊熊燃燒:「聯絡心腹,掌控河內要地,北可聯幽燕,南可引強援……屆時,進可割據一方,觀天下風雲;退亦可手握籌碼,與劉幕、乃至其他諸侯周旋。總好過如今引頸就戮,將全族性命繫於那女人的一念之間,繫於北疆一場勝負難料的戰事!」
司馬炎也激動道:「兄長所言極是!父親,反了吧!趁劉幕注意力在北疆,我們暗中準備,打她一個措手不及!」
密室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司馬懿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淡淡地掃過兩個兒子激動漲紅的臉,最後落在司馬孚灰敗的臉上。
「住口!」司馬懿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刺骨的寒意,「黃口小兒,懂得什麼?謀逆之言,也是能輕易出口的?劉幕再如何,此刻仍是漢室代表,占據大義名分。我司馬氏世代漢臣,若行此背主之事,天下人將如何看我?那些尚且觀望的世家大族,又將如何抉擇?爾等只見其酷烈,不見其能於動亂中瞬間格殺劉平、震懾蚩尤的決斷與背後或有的依仗嗎?」
他語氣轉厲:「眼下大敵當前,胡虜未退,內部再生紛亂,豈非自毀長城,予鐵木真可乘之機?屆時山河破碎,我司馬氏縱然暫得苟安,又如何面對天下悠悠之口,如何面對祖宗牌位?」
這番斥責,義正辭嚴,將「忠義」、「大局」、「祖宗」等大帽子重重壓下,頓時讓司馬昭、司馬炎臉色發白,噎在當場。
司馬孚更是羞愧無地。
然而,司馬懿的斥責之後,卻並無更進一步的禁令或具體安排。
他復又閉上眼,捻動玉珠,彷佛只是訓誡了年輕人的狂妄,便不再多言。
既未明確下令嚴禁他們有任何動作,也未拿出應對「正月期限」的具體方略,更未就如何保全家族做出下一步指示。
這種曖昧的沉默,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一種更深沉的默許與試探。
司馬昭與司馬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未能熄滅的火星與一絲瞭然。
父親沒有答應,但也沒有徹底堵死這條路,甚至……可能是在等待他們去「闖」出一條路來?
退出密室後,司馬昭與司馬炎並未回到各自房中安寢,而是悄無聲息地聚在了司馬昭的書齋。
「父親的態度,你我都看清了。」司馬昭眼神陰沉,再無方才在密室的激動,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計,「他不能明言反,卻也無法坐視家族覆滅。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有些風險,需要有人去擔。」
司馬炎會意,低聲道:「兄長是說……我們暗中進行?即便事發,也可推說是我二人年輕魯莽,父親或可轉圜?」
「不錯。」司馬昭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河內郡,「此地乃並、冀、司隸交匯要衝,我族根基所在。需立刻秘密聯絡河內忠於我家的郡守、都尉,控制軍政。同時……」他的手指向南移動,划過黃河,落在官渡,「必須引外援,方能成事,且分擔壓力。」
「外援?兄長意指何人?」
司馬昭眼中精光一閃:「兗州,曹操。」
「曹操?」司馬炎一驚,「他雖實力雄厚,但與我司馬家並無深交,且名義上仍奉漢室,會冒險插手幷州之事?」
「曹操,梟雄也。奉漢室?不過幌子。他早有吞併四方之志,只是時機未到。」司馬昭分析道,「劉幕自立為女帝,天下譁然,正統性本就脆弱。如今又逼殺劉平,苛待重臣,正是曹操介入的絕佳藉口。他若得我河內為內應,北可圖幷州,西可脅司隸,其戰略意義不言而喻。關鍵是,如何讓他相信我們的誠意與能力。」
司馬炎恍然:「兄長已有計策?」
「曹操麾下大將夏侯惇,目前正屯兵官渡,操練水陸兵馬,其對岸便是河內。夏侯惇性如烈火,深得曹操信任。」司馬昭壓低聲音,「我有一心腹門客,名為鄧颺,與夏侯惇軍中一名名為丁謐的幕僚有舊,可令其攜帶重禮與密信,繞道潛入官渡,先接觸此校尉,再設法求見夏侯惇。」
司馬昭眼神轉了轉,謹慎地說道:「信中不必言明父親知曉,只以我司馬昭、司馬炎兄弟之名,陳述劉幕無道,迫害忠良,我司馬氏為求自保,願獻河內以為內應,恭迎曹公義師北上『清君側』、『安漢室』。同時,許以河內錢糧助軍。」
似乎又想到什麼,司馬昭補充道:「為取信於夏侯惇,可先將河內部分糧草、布匹,以『商隊』名義,秘密運過黃河,送至官渡,作為『投名狀』。此事必須絕對機密,連父親……也暫不能告知全貌。」
司馬昭深知,父親司馬懿需要「不知情」的退路。
司馬炎聽得心驚肉跳,卻也覺得這是絕境中唯一可能搏出生路的險棋,咬牙道:「既如此,事不宜遲!我立刻去安排門客與聯絡河內之事,只是,萬一走漏風聲……」
司馬昭眼中閃過一絲狠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若真有不慎,便要雷霆手段,清除隱患。河內,必須牢牢握在我們手中!只要夏侯惇一動,曹操大軍北渡黃河,屆時木已成舟,父親……自然知道該如何抉擇,劉幕?她既要我司馬家的命,就別怪我們掀了這棋盤!」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寒風呼嘯,掠過太原城的屋脊,彷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更加猛烈的風暴。
司馬府的書齋內,陰謀的種子已然播下,一場以河內為賭注、引曹操勢力入局的危險棋局,在司馬昭與司馬炎孤注一擲的推動下,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穩坐太原、目光凝視北疆的劉幕,以及那深不可測、閉目捻珠的司馬懿,都尚未完全察覺,腳下的土地,已然開始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