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爭論被邊關的烽火徹底打斷,肅殺之氣取代了朝堂上的唇槍舌劍。
劉幕冷冽的目光與斬釘截鐵的命令,如同冰水澆頭,讓所有心懷各異的大臣瞬間清醒,也感受到了這位公主……不,是這位即將走向前台的統治者,那不容置疑的意志與鐵血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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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領命出殿時,面色平靜如古井,唯有袖中微微蜷縮的手指,泄露了一絲內心的波瀾。
自裁謝罪?公主這是將他與整個司馬氏都逼到了懸崖邊上,此戰只許勝,不許敗,且必須速勝、大勝!
軍情如火,刻不容緩。
司馬懿的將令以最快速度發出,直抵前線的定襄郡。
定襄郡,長城缺口,朔風如刀。
城頭上,「司馬」與「景」字大旗在凜冽寒風中獵獵作響,已被箭矢和煙燻留下諸多痕跡。
司馬錯按劍立於垛口之後,花白的鬚髮上凝結著霜花,一雙老眼卻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城外那一片肅殺蔓延的草原。
他身邊,站著面容粗獷、眼神兇狠如狼的景延廣。
城下遠方,胡騎如雲。
哲別與忽必來的營地連綿,雖無堅城壁壘,但那萬千帳篷、如林槍矛,以及不斷游弋巡哨、來去如風的輕騎,卻構成了一種更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煙塵不時升起,那是小股胡騎在劫掠周邊負隅頑抗的塢堡、村莊,哭喊與濃煙順著風隱隱傳來。
「媽的,這群草原狼崽子!」景延廣狠狠啐了一口,拳頭砸在冰冷的牆磚上,「只敢在外圍撒野,有本事來攻攻城試試!」
司馬錯沒有接話,只是緩緩道:「哲別善射,麾下弓騎精準狠辣;忽必來勇悍,沖陣摧鋒銳不可當。二人配合,正是草原騎兵最典型的戰法——遠箭削弱,鐵蹄破陣。他們不急於攻城,是在等,等我們疲憊,等我們露出破綻,或者……」
他目光掃過己方那些面帶疲憊、甲冑染血的守軍,「等我們忍不住出城野戰。」
景延廣哼了一聲:「那我們便龜縮不出?任由他們耀武揚威,殘害百姓?」
「龜縮?」司馬錯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冷光,「景將軍,你麾下還有多少可用的輕騎?」
景延廣一怔,隨即眼中爆出精光:「雖經前幾次接觸戰折損了些,但還有八百餘騎可堪一戰!司馬老將軍的意思是?」
「疲敵,擾敵,抓舌頭。」司馬錯簡潔地道,「選精銳善騎射者,每百人一隊,多備箭矢火種,夜間出城。不求殲敵,專襲其巡哨、燒其草料、驚其營盤。哲別、忽必來兵力占優,必想以勢壓人,我們偏不給他安穩養勢的機會。另外,設法擒幾個活口回來,要舌頭,弄清楚他們此次南下的具體兵力、糧草囤積何處、後續有何計劃。」
「得令!」景延廣興奮地摩拳擦掌,這種主動出擊的活兒正對他的胃口。
當夜,定襄城門悄然洞開,數支輕騎如暗夜流火般悄無聲息地沒入黑暗。
不久,胡營方向便傳來零星喊殺、火光與混亂的號角聲。
待到天明,景延廣帶著一身寒氣與血腥味回來,雖折損了數十騎,卻成功燒毀了兩處胡騎草料堆,帶回了三個受傷的百夫長俘虜。
拷問得出的資訊與司馬錯判斷相差無幾,趙敏行動失敗後,鐵木真得知劉平已死的訊息,打算趁著這個時機入侵併州,狠狠地撈上他一筆!
哲別、忽必來此番率約三萬精騎,旨在劫掠震懾,試探漢軍在此地的防禦力量與決心,並為可能的大舉南下掃清前沿障礙。
糧草主要依靠隨軍牲畜和劫掠,並無牢固後方囤積點。
「果然是以戰養戰,來去如風。」司馬錯沉吟,「他們最大的優勢是機動,最大的弱點也是根基淺薄,耗不起長期對峙,尤其在這冬天草料匱乏之時。」
接下來的幾日,攻防進入了更激烈的階段。
漢軍不再完全被動守城。
司馬錯將守軍分為數部,輪番上城值守,保持體力與警惕。
景延廣的輕騎則晝伏夜出,不斷騷擾,有時甚至白日裡也敢以小股精銳,憑藉對地形的熟悉,誘殺胡騎斥候。
哲別與忽必來被這種牛皮糖似的戰術惹得火起。
忽必來幾次率領重甲騎兵試圖衝垮出城騷擾的漢軍輕騎,但司馬錯早有防備,城頭強弩硬弓齊發,預設的陷馬坑、絆索也發揮了作用,讓忽必來的衝鋒屢屢受挫,還折損了些人馬。
哲別則試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派出大量弓騎繞城馳射,箭雨一度覆蓋城頭,給守軍造成不少傷亡。
但司馬錯下令加固女牆,多備盾牌,並集中軍中神射手與哲別的弓騎對射。
城高牆固,漢軍弓弩射程更遠,哲別占不到太大便宜,反而因為靠得過近,被城頭床弩射落了幾員驍將。
雙方你來我往,互有傷亡。
定襄城依舊巍然矗立,而城下胡騎的營地,氣氛卻日漸焦躁。
劫掠來的物資在消耗,持續的騷擾令士卒不得安寧,嚴寒的天氣更是消磨著來自草原的戰士計程車氣。
這一日,風雪稍停,忽必來親自率數千精騎,押送著大批擄掠來的百姓和財物,大搖大擺地從城下經過,明顯帶有挑釁與誘敵之意。
城頭守軍怒目而視,景延廣更是氣得雙目赤紅,幾次請戰。
司馬錯望著城外那蔓延的隊伍,目光沉冷。
他看出忽必來陣列中隱含的殺機,那散亂的百姓隊伍兩側,胡騎看似鬆散,實則隨時可以聚攏衝殺。
「將軍!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如此囂張?那些可都是大漢子民啊!」景延廣急道。
司馬錯緩緩搖頭:「忽必來勇則勇矣,此計卻嫌粗陋。他想激我們出城,在野戰中發揮騎兵優勢。傳令,弩炮準備,瞄準其隊伍中段胡騎集中處,放!」
數架床弩發出沉悶的巨響,特製的重型弩箭呼嘯著劃破空氣,落入胡騎隊伍。
雖然因為距離和移動目標,造成的直接傷亡有限,但突如其來的遠端打擊引發了不小的混亂,被挾持的百姓更是驚恐四散,沖亂了胡騎的陣型。
忽必來暴跳如雷,指揮騎兵試圖向城下逼近報復,卻迎來更密集的箭矢和滾木礌石。
「看來,這定襄城的骨頭,比我們想的要硬。」遠處高坡上,哲別放下手中的弓,對身邊的忽必來說,眼神陰鷙,「司馬錯老而彌辣,守得滴水不漏。再耗下去,於我不利。」
忽必來不甘地瞪著屹立的城牆:「難道就這麼算了?」
哲別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太原所在:「我們的任務本是試探與製造壓力。如今看來,這劉幕麾下並非無人物,也罷,掠獲已不少,傳令各部,分批後撤,返回雲中附近草原休整。這筆帳,來年再算!」
胡騎開始有秩序地後撤,帶走搶掠的物資,卻也不忘在城外縱火焚燒未能帶走的村莊屋舍,留下滿目瘡痍與沖天的黑煙。
城頭上,景延廣看著退去的胡騎,狠狠一拳砸在牆頭:「便宜這幫雜碎了!」
司馬錯卻面色凝重,並無多少喜色:「哲別、忽必來退而不亂,可見主力未損。他們只是暫時退卻,並非敗退。而且……」
他遙望胡騎退走的方向,「公主給的期限是正月。如今雖逼退他們,卻未能『提頭來見』。這仗,還不算完。需立刻整軍,加固城防,廣派斥候,謹防其去而復返,或鐵木真另遣大軍。」
他轉身,對身邊的司馬越沉聲道:「立刻起草戰報,六百里加急送往太原。呈報公主:臣司馬錯、景延廣,於定襄擊退哲別、忽必來所部胡騎,暫保郡城無虞。然敵主力未損,已北撤雲中方向。臣等必秣馬厲兵,伺機再戰,以不負公主重託。」
戰報送出,定襄郡暫時獲得了喘息之機,但無論是司馬錯、景延廣,還是遠在太原的劉幕與司馬懿都知道,北疆的風雪,只是稍歇。
更大的風暴,正在冰冷的雲層之上積聚。
而「正月」這個期限,如同懸在司馬氏頭頂的利劍,時間,正在一天天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