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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六章 若皇昏庸,我自為帝。

  天璽三年的大年初一,太原行宮的暖閣里炭火正旺,劉平卻覺得脊背發寒。

  范廷光帶來的「兒皇帝」之約,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既讓他恥辱,又在他心底最暗處撬開一絲癲狂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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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敬瑭的許諾、鐵木真的背影、幽雲十六州的版圖……這些字眼在他腦中嗡嗡作響,混合著這些年顛沛流離,名為皇帝實為傀儡的怨毒,最終釀成孤注一擲的狠決。

  「怯薛司……」他碾磨著這三個字,眼中燃起幽火。

  這支鐵木真麾下曾令人聞風喪膽的秘密力量,巨大的權力陰影下,總有渴求掙脫的爪牙,也總有自認被虧待的「忠臣」。

  劉平憑著皇帝名分和私下允諾的滔天富貴,竟真的在暗夜裡,織就了一張危險的網。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從未逃過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劉幕站在太原行宮最高處的觀星閣,憑欄遠眺太原城星星點點的燈火。

  寒風捲起她玄黑貂氅的衣角,她手中摩挲著尚殘缺的傳國玉璽,還有四塊殘塊,分別在袁曹朱趙四家諸侯手裡,只要得到最後四個殘缺的傳國玉璽舊字,就代表著天下到了最後的統一之時。

  「陛下近日,與塞北的幾個朋友走動頗勤。」

  劉幕身後,司馬徽悠悠說著,對方的一切都在他的監視掌控之中,甚至跟誰走動都一清二楚。

  「看來,我們的這位皇帝還是有些不太甘心啊……」

  劉幕閉了閉眼,將傳國玉璽收回懷中,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溫熱,瞬間被衣料的冰涼覆蓋。

  「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她的聲音沉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若是他還認我這個姐姐,我會保他一直在那個位子上壽終正寢,若是他不想把握了,這個帝位……」

  「我親自來坐。」

  ……

  澄心堂,取「澄心靜慮」之意,是劉平批閱奏章、召見心腹之所。

  此處陳設極簡,卻自有一股肅穆威壓。

  劉平踏入時,劉幕正臨窗而立,望著院中一株老梅,遒勁的枝幹上,僅有零星幾點紅萼,在殘雪中倔強挺立。

  「阿姐,你怎麼來了?」

  劉平剛進入見到劉幕,心頭有些驚訝,還有些因為做了錯事而有些驚慌失措的緊張感。

  「平兒,你來了。」

  劉幕沒有回頭,語氣是罕見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深深的倦怠,「你看這梅,凌寒獨開,世人贊其風骨,可若根基不正,或急於綻放,一場倒春寒,便能令其零落成泥。」

  劉平心跳如鼓,袖中拳頭緊握,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他強自鎮定:「姐姐……此言深奧,我有些愚鈍。」

  劉幕緩緩轉身,目光如古井,落在劉平臉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佛能穿透皮囊,直見肺腑。

  「深奧麼?或許吧,只是如今又一年了,總想起些舊事,沒想到自我改元天璽以來,也已經過了三年……平兒,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有些念頭,動了,便是萬丈深淵。」

  她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一份普通的邊防奏報,似隨口道,「北地近來頗不安穩,石敬瑭狼子野心,鐵木真更是虎視眈眈。與虎謀皮者,古往今來,有幾個得好下場?平兒,你覺得呢?」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劉平心頭,他背上滲出冷汗,卻更有一股被看輕、被教誨的羞憤直衝頭頂。

  劉幕知道了!她一定都知道了!可這般的「暗示」,在這生死關頭,聽在劉平耳中,不過是勝利者偽善的施捨與敲打。

  他猛地抬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瘋狂的賭徒般的赤紅取代:「姐姐教訓的是!我……謹記!」

  他的聲音卻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劉幕凝視他片刻,終是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像窗外飄落的雪沫,轉瞬無蹤。

  「記住便好,我走了,其實,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一直想讓你好好的。」

  劉幕離開澄心堂時,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劉平的背影,對方此時若是轉過頭來,定能看到劉幕的眼角處尚有淚痕,但是劉平並沒有,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了頭。

  ……

  待劉幕走出澄心堂,寒風一激,劉平卻覺得渾身滾燙,那一聲嘆息,被他扭曲地理解為無奈和軟弱。

  「她怕了!她定然是怕我與北邊聯手,怕她的基業動搖!」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死死纏住他的心臟。

  最後的機會?不,這是劉幕給他的最後通牒!若不先發制人,便是坐以待斃!

  是夜,太原城沉浸在年節的餘韻中,皇城宮牆的陰影卻格外深重。

  劉平秘密潛入宮城內一處廢棄的偏殿,這裡已成為怯薛司叛逆者們臨時的巢穴。

  昏暗的燈火下,幾張面孔半明半暗,有的寫滿貪婪,有的烙刻怨恨,有的純粹是亡命徒的興奮。

  「皇帝陛下,兄弟們的身家性命,可就都繫於您一身了!」

  為首的是怯薛司的統領虎牙、虎印兩個兄弟,他們的眼神如毒蛇。

  「放心!」劉平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嘶啞的激動,「宮門值守、寢殿外圍,皆有我們的人。寅時三刻,火光為號,直入寢殿,控住劉幕!屆時,朕許你們公侯萬代,享不盡的金銀財帛!」

  他們低聲覆核著血腥的計劃,兵甲在陰影中泛起冷光。

  窗外,烏雲遮月,正是夜黑風高。

  而在他們無法觸及的更高處,真正的陰影無聲籠罩。

  殘兵的核心力量,如同耐心的蛛網,早已沿著叛逆者們自以為隱秘的軌跡,悄然收攏。

  劉幕坐在寢殿之中,並未安寢,只是內心掙扎,父親劉宏留給她的名為中興的劍很久沒有開刃見血了。

  劍身映出她平靜無波的眼眸,那裡面,有一絲遺憾徹底沉底,剩下的,唯有深寒的決斷。

  子時過後,萬籟俱寂。

  宮城內外,無數人註定無眠。

  有些人,已決心永遠留在過去的幻夢裡;而有些人,必須用最徹底的方式,為這亂世棋局,落下這枚早已註定的、染血的棋子。

  天,快亮了。但屬於某些人的黎明,永遠不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