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官渡曹營。
中軍帳內的氣氛與建康暖閣截然不同,炭火同樣旺,卻驅不散那股混合著藥味、墨香與冰冷算計的氣息。
郭嘉裹著厚重的狐裘,斜倚在鋪了軟墊的胡床上,蒼白臉上因方才一陣劇烈的咳嗽而泛著潮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寒夜星辰。
他看著手中關於彭城張家覆滅、劉禪下詔申飭「妄議者」的密報,非但沒有挫敗之色,反而嘴角勾起一絲欣賞的弧度。
「劉基,嚴嵩,秦檜……這三人倒是好算計!」郭嘉的聲音因虛弱而略顯飄忽,卻帶著棋逢對手的興奮,「雷霆手段,剷除異己,順便敲山震虎,穩住內部,張昭那等蠢物,死不足惜,倒是替他們省了甄別的功夫。」
下首坐著的荀攸臉色不太好看,捻著鬍鬚,沉聲道:「劉禪小兒身邊有此三人,確是棘手,我們本想借雲長之事攪動徐州,引蛇出洞,他們倒好,直接揮刀斬了冒頭的,還趁機清理門戶,這張家……死得真是毫無價值。」
一旁抱臂而立的曹劌聞言,卻笑了笑,他身形精悍,眼神銳利如出鞘的短劍:「公達何必惱火?張家本就是試探的卒子,棄了便棄了,劉伯溫他們反應快,正好說明此計戳中了他們的痛處,如今關羽『叛將』之名已揚,徐州內部經此清洗,暫時是鐵板一塊了,但外部呢?關羽這把刀,既然已經沾了『自己人』的血,何不讓他沾得更多、更徹底一些?也好教天下人看看,他關雲長『投效』我曹營之後,是何等的『盡心竭力』!」
一直坐在陰影里、彷佛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賈詡,此時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陰仄仄的輕笑:「曹劌大人所言,深得我心,雲長公這把刀,確實鋒利,只用來在官渡與袁神那怪物角力,未免可惜,他既然已『決裂』徐州,與劉玄德『反目』,那麼……用來對付與劉玄德之子劉禪『同盟』的青州劉裕,豈不是正好?」
「賈狐狸此言大善!」
坐在郭嘉對面、一直靜聽的戲志才撫掌大笑,他面色紅潤,與郭嘉的病態形成鮮明對比,笑聲爽朗卻同樣透著精明的算計,「劉裕坐擁青州,北連冀州,南接徐州,東臨大海,實力不俗,且與劉禪有盟約,互為犄角,若關羽率軍攻之,奪其沿海要地,一來,可為我軍將來經略海運、甚至遠征海外,為明年開春遠征東瀛做準備,好奪一良港;二來,關羽攻伐劉禪盟友,劉裕必向劉禪求援,劉禪救是不救?救,則可能與關羽正面衝突,坐實關羽『叛變』;不救,則盟約破裂,青州離心,無論哪種,皆可激化其內部矛盾,亂其陣腳!三來,也可試試關羽這把刀,是否真的『歸心』,還是……仍存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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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幾位頂尖謀士,你一言我一語,一個歹毒而精妙的連環計已然成型。
借關羽之手,行一石三鳥之策!
郭嘉微微頷首,蒼白的臉上笑意加深,他看向侍立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蔣濟:「子通,此事,還需你親自走一趟雲長大營,言辭需懇切,分析需透徹,既要曉之以『大義』,也要動之以『利』,更要……點明其『處境』。」
蔣濟躬身領命:「濟明白,關雲長非愚忠之輩,如今進退維谷,名聲受損,家小北投,唯有在曹營建功立業,方有立身之地,攻伐青州劉裕,既可展其軍略,報效明公,亦可……向天下證明其『改換門庭』之決心,或能稍洗污名單至少,在明公麾下,他可掌實權,統強兵,做一番事業。」
賈詡幽幽補充:「記得提醒他,劉裕與劉禪雖有盟約,然劉裕此人,雄才大略,未必甘居人下,且青州與徐州毗鄰,摩擦已久,攻之,名正言順。奪取出海口,更是利於遠征東瀛,關雲長是聰明人,知道該如何選。」
計議已定,眾人目光望向一直端坐主位、細目微闔彷佛假寐的曹操。
曹操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帳中群謀,最終落在郭嘉身上,緩緩道:「便依奉孝與諸位之議,晉升關羽為鎮東將軍,假節,領青州征討事,撥精兵兩萬,令其擇日進兵,先取歷城、樂安,務必拿下海口!子通,你持我令箭與印綬前去,務必……說服雲長。」
「諾!」蔣濟肅然應命。
關羽大營。
夜色已深,巡營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帳中只點了一盞孤燈,關羽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的是一卷簡陋的青州地圖,他的目光落在「歷城」、「樂安」等地名上,久久不動。
青龍刀立在身側,燭光在冷艷的刀刃上跳躍。
家小即將北來的訊息,他已知曉。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兒女的牽掛擔憂,也有對劉伯溫、嚴嵩如此行事的複雜感受——為了大局,連家小都要作為棋子嗎?
但同時,他也知道,這或許是眼下保護關興他們最安全的方式,來到自己身邊,至少在曹營目前還需用他之時,無人敢明著加害。
只是,這「叛將」的污名,與故土的血緣割裂,讓他胸口如同壓著一塊巨石。
白日裡蔣濟的到來,曹操的晉升令與新的任務,更是將這巨石又加重了幾分。
鎮東將軍,假節,獨領一軍攻打青州劉裕……好大的手筆,好毒的算計!
他如何不知這是曹操與郭嘉等人的借刀殺人之計?
用他去攻打與劉禪結盟的劉裕,激化矛盾,消耗雙方,曹軍坐收漁利,還能試探他的「忠心」。
答應,便是將「背叛」進行到底,手上將沾染更多「盟友」之血,與劉備、劉禪陣營徹底走向對立,再無轉圜可能。
不答應?那此前斬殺糜芳、石崇的「投名狀」便白交了,曹操的「信任」頃刻間會化為猜忌與殺機,自己與即將到來的家小,立時便是階下囚、刀下鬼。
進退皆是無路,唯有在荊棘中,尋一條最不違背本心、或許還能稍有作為的窄路。
蔣濟的話猶在耳邊:「……將軍既已明志,何不立不世之功,以堵天下悠悠之口?青州劉裕,名為漢臣,實懷割據之志,且與徐州多有齟齬,攻之,上合大義,下利國家海疆,將軍取海口,通遠洋,功在千秋,屆時,縱有些許誹謗,在煌煌功業面前,亦如螢火之於皓月……」
功業?堵口?關羽心中冷笑。
但他也確實需要一場勝利,需要一塊地盤,需要更多的主動權。
在曹營,他不能永遠只做一把被握在別人手中的刀。
攻打青州,雖是毒計,卻也是機會。
若操作得當,或可……明攻暗助,既向曹操「證明」價值,又儘可能減少對劉裕的實際損害,甚至……暗中傳遞一些訊息?
風險極大,如走鋼絲。
但,已別無選擇。
他伸出食指,在地圖上的「歷城」處,輕輕一點。
指尖冰涼。
「來人。」關羽沉聲開口。
帳外親衛應聲而入。
「傳令各部,整軍備武,三日後,兵發歷城,爭取在年底有所建樹。」關羽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諾!」
親衛退下。
帳中重歸寂靜。
關羽緩緩起身,走到帳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北風呼嘯,隱約帶來黃河水聲與遠處袁軍營壘的燈火。
這一去,便是真正的孤臣孽子,在天下人的唾罵與敵友難分的迷霧中,為自己,也為或許尚存一線希望的未來,殺出一條血路。
青龍刀在鞘中,發出微微的嗡鳴,似在回應主人心中那澎湃未息、卻已染上無盡蒼涼的戰意。
官渡的風,卷著新的殺伐氣息,撲向東南方的青州大地。
而關羽的身影,在這凜冽風中,越發顯得孤獨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