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挾著渤海灣的咸腥與初雪的寒意,扑打在青州西南的凍土上。
關羽率領的兩萬曹軍精銳,如同一柄淬火的鋼刀,自官渡斜刺里插入青州地界,直指黃河下游重鎮——章丘。
此地乃歷城西南門戶,欲圍歷城,必先下章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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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軍帳內,氣氛卻比帳外寒風更為凝滯。
關羽端坐主位,丹鳳眼半闔,聽著斥候回報章丘守備情況。
辛從忠,青州名將,善守,章丘城堅池深,糧草充足,兼有黃河支流環繞為天然屏障,絕非旦夕可下之敵。
這辛從忠是《蕩寇志》里的人物,其出世便是神將級別,在這青州境內算是不弱的了。
然而,此時帳中還有一人。
此人身著宦官服飾,麵皮白淨無須,眉眼細長,總是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手中慢條斯理地撥弄著一串沉香木念珠——正是曹操派來的監軍,曹正淳。
他雖不通軍事,卻深諳權術,更代表著曹操那雙無處不在、充滿審視的眼睛。
「關將軍,」曹正淳尖細的聲音打破了帳內的沉默,他抬眼看向關羽,笑容溫和,話語卻如綿里藏針,「我雖然不懂兵家之事,但也知道『兵貴神速』的道理,如今已是臘月廿幾,眼瞅著就要過年了。明公在許都,可是等著將軍的捷報,好在元日大會上,好好褒獎將軍這『棄暗投明』、『擴土開疆』的首功呢。」
他頓了頓,捻動念珠的速度微微加快:「可咱家看將軍這行軍布陣,穩是穩了,是不是……也太穩了些?章丘不過一縣城,守將辛從忠,無名之輩耳,將軍攜虎狼之師,雷霆萬鈞而來,何不速戰速決?莫非……將軍心中尚有遲疑,對這昔日盟友之地,下不去手?」
最後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毒蛇般鑽入帳中每個人的耳朵。
幾名曹軍嫡系將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關羽。
關羽握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豈能不知曹正淳的用心?步步緊逼,陰陽怪氣,無非是要逼他表態,逼他儘快拿出「投名狀」,用青州軍的血,來染紅他「鎮東將軍」的旌旗,也讓曹操徹底放心。
「監軍多慮了。」
關羽開口,聲音沉厚,聽不出情緒,「章丘地勢險要,辛從忠亦非庸才,強攻徒增傷亡,關某意在先斷其外援,擾其糧道,待其軍心浮動,再行雷霆一擊,可收全功。」
「全功?」曹正淳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將軍,時間不等人吶,明公要的是年前震懾青州,年後兵圍歷城,拿下出海口!這章丘,便是第一塊試金石,若連這麼個小城都要遷延日久,等到春暖花開,劉裕援軍四集,這青州,還打得下來嗎?屆時,明公面前,咱家……也不好為將軍分說啊。」
他站起身,踱到地圖前,伸出保養得宜、白皙如玉的手指,輕輕點在「章丘」二字上:「咱家不懂打仗,但咱家知道,明公的耐心是有限的,將軍新晉高位,獨領一軍,多少人看著呢,這一仗,不僅要贏,還要贏得快,贏得漂亮!否則……嘖嘖。」
他回頭,細長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看了關羽一眼,「只怕許都那邊,關於將軍『首鼠兩端』、『養寇自重』的閒話,又要多起來了。將軍的家眷,聽說已在北上的路上了吧?早些立下大功,也好早些團聚,安穩過年不是?」
家眷!
曹正淳輕飄飄一句話,卻似重錘擊在關羽心頭。
關興、關索、銀屏……他們正在來此的路上,安危未卜。
自己在曹營的地位越穩固,他們的安全才越有保障。而穩固地位,眼下就需要一場無可指摘的、迅猛的勝利!
關羽緩緩吸了一口氣,將那口翻湧的鬱氣與冰冷的無奈壓回肺腑。
他睜開眼,丹鳳眼中再無猶豫,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沉寂與決斷。
「監軍所言……有理。」關羽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鐵石般的硬度,「既如此,便不強求全功。明日拂曉,全力攻城!各部聽令——」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開始下達一道道簡潔而冷酷的命令:何處佯攻,何處主攻,何處埋伏阻擊可能出城襲擾的敵軍,何處準備火矢擂石……軍事部署瞬間轉變,從穩妥的圍困,變成了不惜代價的強襲!
曹正淳滿意地點點頭,退回座位,重新捻起念珠,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深了。
次日,天色未明,章丘城外已響起震天的戰鼓與號角!
曹軍如同黑色的潮水,向城牆涌去!雲梯、衝車、井闌……各種攻城器械被推向城下。
箭矢如飛蝗般交織,滾木礌石冰雹般砸落,鮮血瞬間染紅了城牆根部的凍土。
守將辛從忠果然了得,臨危不亂,指揮若定,親自挽弓射殺攀城曹軍,又命士卒以熱油金汁澆下,燒傷無數。
章丘守軍見主將英勇,亦拼死抵抗,戰況異常激烈焦灼。
關羽立馬於中軍高坡,赤兔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慘烈的攻城戰,看著曹軍士卒一片片倒下。
這本是可以避免的傷亡。但他別無選擇。
曹正淳那雙細長的眼睛,彷佛就在背後盯著他。
「取我弓來。」關羽沉聲道。
親衛遞上鐵胎弓。關羽張弓搭箭,目光如電,穿越紛亂的戰場,鎖定了城頭那個不斷發號施令、甲冑鮮明的身影——辛從忠!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嗖——!」
這一箭,灌注了關羽心中積鬱的怒火、無奈與決絕,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辛從忠正揮刀砍翻一名剛剛冒頭的曹軍士卒,忽覺惡風撲面,想要躲避已是不及!
「辛從忠屬性雷將,電槍爆發!」
「辛從忠武力爆發到116!」
「噗嗤!」
辛從忠欲揮槍抵擋,箭矢卻精準地穿透了他脖頸處的甲葉縫隙,帶出一蓬血雨!
辛從忠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手中長槍「噹啷」墜地,他難以置信地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中汩汩湧出,踉蹌後退兩步,仰天栽下城頭!
主將驟亡,章丘守軍瞬間大亂!原本堅韌的防線出現崩潰的跡象。
「城破了!殺啊!」曹軍士氣大振,趁機猛攻。
不多時,北門被撞開,曹軍蜂擁而入。
關羽放下弓,手心中竟微微見汗。這一箭,射殺的是敵將,卻也射斷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對於「儘可能減少傷亡」的奢望。
戰爭,從來殘酷。而身不由己的戰爭,尤為如此。
章丘城破的訊息,隨著潰兵和刻意放出的信鴿,迅速傳遍青州。
其中,自然也傳到了正在歷城整軍備戰、聞訊星夜兼程趕來救援的辛從忠之兄——辛棄疾耳中!
「關雲長——!!!」
一聲悲憤欲絕、如同受傷猛虎般的咆哮,在黃河之畔的荒野上炸響!
辛棄疾勒住戰馬,望向章丘方向升起的滾滾黑煙,目眥盡裂,虎目含血!他手中那杆名為「破陣子」的長槍,因主人極致的憤怒而嗡嗡震顫,槍尖直指蒼天!
「殺我胞弟!屠我軍民!關雲長!我辛幼安與你不共戴天!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怒吼聲在寒風中傳得很遠,帶著刻骨的仇恨與凜冽的殺意。
這位以豪放詞章與悍勇聞名的青州名將,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件事——復仇!
而章丘城內,正在接收城防、清點戰果的關羽,似有所感,抬頭望向歷城方向。
寒風卷著硝煙與血腥味撲面而來,其中彷佛也夾雜著一絲來自遠方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曹正淳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看著一片狼藉的城牆與街道,白淨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關將軍神射,果然名不虛傳!一箭定章丘,大功一件!咱家定會如實稟報明公,為將軍請功!」
關羽沒有看他,只是緩緩收起青龍刀,刀刃上猶自帶著未擦淨的血跡。他望著城外蒼茫的荒野,彷佛已經看到了那杆名為「破陣子」的長槍,以及槍後那雙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
章丘雖下,但更猛烈的風暴,已然在醞釀。
而這一切,正是曹正淳,以及他背後的曹操、郭嘉等人,樂於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