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王府。
歲末的雪停了,天空卻依舊鉛雲低垂,壓得宮闕飛簷都少了幾分往日的靈動。
偏殿暖閣內,炭火依舊旺,劉禪裹著一件銀狐裘,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那張尚存稚氣的臉上,眉頭緊鎖,看著手中那份剛從北地以最快速度傳來的、墨跡淋漓的曹軍檄文抄本。
《泣血告天下書:論關雲長戕害姻親、屠戮鄉賢、背主求榮十罪》——觸目驚心的標題,一條條看似義正辭嚴、實則毒辣無比的指控,尤其是對斬殺糜芳、石崇之事的反覆渲染與歪曲,字字句句都像淬毒的針,扎向關羽,也扎向徐州,更隱隱指向他這位「識人不明」或「御下無方」的王府世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暖閣內並非只有劉禪一人。
劉伯溫依舊那身灰袍,羽扇輕搖,神色平靜,彷佛窗外風雪與手中檄文,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嚴嵩裹著厚厚的白色絨緞大衣,鬚髮已見斑白,面容清癯中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病態虛弱,他坐在下首錦墩上,眼帘半垂,似在養神。
秦檜則侍立一旁,臉上帶著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意。
黃皓小心翼翼地在角落伺候著炭火,眼觀鼻,鼻觀心。
「郭奉孝,果然名不虛傳。」劉禪放下檄文,聲音有些發悶,但並沒有預想中的驚慌失措,經過劉伯溫之前的剖析與定策,他心中已有了些底,「此檄一發,天下譁然,二叔他……名聲怕是……」
「公子勿憂。」劉伯溫開口,聲音平和,「郭嘉此計,狠則狠矣,卻也在意料之中,他欲借雲長公之手,激化矛盾,離間徐州內部,更以污名縛之,使其難以回頭,然則,」他羽扇輕輕一點案上檄文,「此檄文亦是照妖鏡,往日那些依附我徐州,表面恭順,實則首鼠兩端、暗中與曹魏乃至其他勢力勾連的世家、宗門,見此風向,會如何自處?」
嚴嵩這時緩緩抬起眼帘,那雙雖顯老態卻依舊精明的眼睛看向劉禪,聲音略帶沙啞:「公子,老臣以為,劉公所言極是,樹大必有枯枝,我徐州基業日盛,依附者眾,其中難免良莠不齊,有些人,不過是懾於主公威德,或貪圖一時利益,其心未必真附,往日他們隱藏得深,我們難以分辨,如今曹營檄文一發,指責雲長公『殘害』糜、石兩家,若真有異心者,或本就與糜、石有舊、利益相關者,此刻必會跳出來,或明或暗地呼應曹營,攻擊雲長公,甚至非議我等處置不公。」
他輕輕咳嗽兩聲,繼續道:「此等人物,便是潛藏之禍患,平日不顯,關鍵時刻,或成內潰之蟻穴,郭嘉想藉此激反糜家、石家,殊不知,糜芳通敵證據確鑿,石崇奢靡禍民、暗中與曹交易亦有跡可循,其家族本就有瑕,真正可慮的,是那些藉此機會冒出來的、我們原本不知其心跡的『忠臣義士』。」
秦檜在一旁微微躬身,介面道:「嚴閣老所言甚是,不若……便順水推舟,借郭嘉這把火,將那些藏在暗處的『忠臣』們,照上一照?看看他們,究竟忠的是哪家的君。」
劉禪眼睛一亮,看向劉伯溫:「軍師之意是……」
劉伯溫頷首:「正是,郭嘉欲行離間,我等便行『引蛇出洞』,且看他檄文煽動之下,有哪些人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指責雲長公,非議主公,這些人,便是需要『清理』的物件,至於糜家、石家……」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道:「糜竺公深明大義,或已暗中查知糜芳劣跡,只是家醜難言,石家則樹倒猢猻散,不足為慮,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藉此機會攻訐雲長、試圖攪亂徐州的其他勢力。」
嚴嵩又咳了兩聲,蒼老的臉上浮現一絲冷意:「公子,既然要演戲,何不演得再真一些?可假意下令,緝拿下邳關府家眷,言其父『背主』,子侄當連坐,然後……暗中派人,故意將訊息『泄露』給關府,並提供『協助』,讓他們『驚慌失措』之下,設法北上去投奔雲長公。」
劉禪一愣:「這……關興、關索、銀屏他們豈不……」
「公子放心,」嚴嵩緩緩道,「自然是假緝拿,真放行,動靜需大,風聲需緊,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我等因雲長公之事已震怒,要拿其家小問罪,如此,關府公子小姐『逃亡』北上,才合情合理,雲長公在曹營得知家小被『逼』來投靠,其『憤懣』、『心寒』才更顯真實,曹操那邊,也會更加深信不疑。
此乃苦肉計之延續,亦是保護關府子弟、令其脫離徐州這是非之地的良策,只是,需選派絕對可靠之人辦理,並密令沿途關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劉禪沉思片刻,眼中閃過決斷:「善!便依嚴閣老之計!此事……交由黃皓去辦,務必機密穩妥。」
角落裡的黃皓連忙躬身應諾。
秦檜又道:「此外,對外,公子不妨做出些許『猶豫』、『為難』之態,可召見幾位重臣,徵詢對關將軍此事之看法,尤其留意何人言辭激烈,要求嚴懲,又可放出風聲,言朝廷正在核查糜芳、石崇是否真有通敵之嫌,但迫於曹營檄文壓力與『民情洶洶』,不得不有所表示……如此,那些心懷異志者,才會更加按捺不住。」
計議已定,行動便迅速展開。
果然,曹營檄文如投入滾油的冰水,在徐州,尤其是在彭城、下邳、廣陵等世家大族盤踞之地,激起了劇烈的反應。
出乎一些人意料的是,原本預計會跳得最高的糜家與石家,反而異常沉默。
糜竺稱病不出,閉門謝客;石家則一片哀惶,忙於內鬥分產,無暇他顧。
真正率先發難、跳得最高的,是彭城張家!
張家乃徐州老牌世家,詩禮傳家,族中子弟多在州郡為吏,影響力頗大。
其族長張昭,年過五旬,以清流自居,向來對劉備以漢室宗親之名行割據之實、且重用關羽、張飛等「寒微武夫」早有微詞,只是隱而不發,其弟張竑、族侄張開地,亦是張揚之輩。
就在曹營檄文傳入徐州後第三日,張昭便聯合張竑、張開地,以及彭城幾家附庸他們的中小家族,聯名上書監國世子劉禪!奏章言辭「懇切」,實則犀利如刀。
他們先是大談「綱常倫理」,指出糜芳乃「主公至親」,關羽擅殺,有違「親親之道」,「令主公有失仁德之名」;
又言石崇雖富,然「未嘗明證其罪」,關羽殺之,是「恃勇凌法」,「敗壞法度」;接著筆鋒一轉,直指核心,稱關羽「久羈北地,先助劉幕,後附曹操,誅殺袁將,闖關斬將,已非人臣之象」,如今更「戕害姻親,屠戮鄉賢」,實乃「包藏禍心,跡近叛逆」!
最後,「痛心疾首」地請求世子劉禪,「為徐州計,為天下法」,應立即下詔「斥責關羽之行」,並「與其劃清界限」,必要時,甚至應「明正典刑,以安人心」!
這封奏章,與其說是勸諫,不如說是逼宮,將關羽徹底打為「叛逆」,並要求劉禪公開表態切割、甚至問罪,其心可誅。
奏章遞入王府,劉禪「震怒」卻又「猶豫」的訊息很快被「無意」泄露出去。
嚴嵩、秦檜等人奉命「調查」張家所奏是否屬實,態度「曖昧」。
這更加助長了某些人的氣焰。
張昭等人府前,一時間車馬絡繹,似乎成了「忠義之士」匯聚之地,對關羽的聲討愈演愈烈,甚至開始隱隱波及劉備的用人政策。
暖閣內,劉伯溫看著手中張昭等人的奏章抄本,嘴角掠過一絲冰冷的弧度。
嚴嵩則對侍立在一旁、臉色陰沉的嚴世蕃道:「看,蛇出洞了,而且,不止一條。」
嚴世蕃低聲道:「父親,張昭等人跳得如此之高,恐怕不只是出於所謂的『公義』,兒已查到,張家近年在兗州、江淮的生意,與曹氏,趙氏勢力多有糾纏,其族中更有子弟在許都為郎官,此次,怕是借題發揮,想扳倒雲長公,甚至……動搖主公根基,為他們日後鋪路。」
「既如此,便不必留了。」
嚴嵩的聲音平淡無波,彷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公子,老臣以為,張家勾結外敵、誹謗重臣、意圖擾亂徐州,其罪已彰,當以雷霆手段,速除之,以儆效尤,正好,也可藉此向天下表明,朝廷對雲長公之事自有明斷,絕非宵小可以置喙!」
劉禪看向劉伯溫。
劉伯溫微微點頭:「可,然需周密,勿使走漏風聲,亦勿牽連過廣,只誅首惡,震懾餘黨即可。」
「老臣明白。」
嚴嵩對嚴世蕃使了個眼色。
是夜,月黑風高。
彭城張家大宅,依舊燈火通明,張昭正與幾名心腹族老在密室中商議,如何進一步造勢,甚至聯絡其他對劉備政權不滿的世家,共舉「清君側」……
忽然,府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甲冑碰撞聲!
「什麼人?!」守門家丁厲喝。
回答他的,是破門巨木的撞擊聲,以及如狼似虎湧入的黑衣甲士!這些人行動迅猛,配合默契,見人便殺,直撲內宅核心!為首者,正是嚴世蕃親自挑選的心腹死士。
張昭等人驚駭欲絕,剛欲反抗或逃走,便被亂刀砍倒。
反抗的家丁護院,在這些精銳死士面前不堪一擊。
不過一炷香時間,曾經顯赫的彭城張府,已然血流成河,張昭、張竑、張開地等核心人物及其主要心腹,盡數伏誅。
隨後,死士迅速搜查密室書房,帶走所有可能與曹營或其他勢力往來的書信帳冊,並放起一把大火。
大火吞噬了張府,也吞噬了剛剛冒頭的「清議」浪潮。
訊息傳出,徐州震動!各方勢力噤若寒蟬。
官方給出的說法是:「張家勾結外賊,欲圖不軌,事泄被誅。」
至於勾結的是誰,圖的是什麼不軌,語焉不詳,卻更令人浮想聯翩、膽戰心驚。
次日,劉禪「痛心疾首」地下詔,重申對關羽的信任,稱外界流言乃「曹賊離間之計」,並嚴厲警告「再有妄議朝政、構陷重臣者,張氏便是前車之鑑」!
一場由郭嘉檄文引發的風波,在劉伯溫、嚴嵩等人的操控下,以彭城張家的血腥覆滅和徐州內部的再次肅清而暫告段落。
只是,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是否真的平息?關羽那「叛將」的污名,又將在天下人心中留下多深的烙印?而假意被「緝拿」、實則正悄然北上的關府子弟,他們的命運,又將如何?
北地的風,依舊凜冽。
官渡的戰雲,愈發濃重。
棋盤上的棋子,在鮮血與火焰中,繼續著他們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