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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七章 郭嘉鬥法劉伯溫,計中計中計

  北地的風,裹挾著黃河的冰屑與官渡戰場的血腥氣,晝夜不息。

  曹軍大營中軍帳內,炭火將曹操半張臉映得明暗不定。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細目掃過案頭最新送來的幾份密報:下邳關府遇刺,海瑞急報金陵,劉禪明發詔書斥責曹方,言辭激烈卻又隱隱透出對關羽久不歸徐的「憂慮」……還有,來自徐州方向的模糊訊息,似乎有一股不滿關羽的勢力正在暗中醞釀。

  「奉孝,你看這劉阿斗與海剛峰,唱的這是哪一出?」曹操將玉佩輕輕擱在案上,看向帳中裹著厚裘、臉色蒼白的郭嘉。

  郭嘉輕輕咳嗽,眼中卻閃爍著洞悉的光芒:「明面上,是護短,是問罪,是做給天下人看,他們依然信任關羽,暗地裡……咳咳,那幾句『憂其久羈北地』、『盼其早定風波』,怕是半真半假,也說給關雲長自己聽,更說給有心人聽。」他頓了頓,「劉伯溫善謀,此乃陽謀。逼我們表態,也試探關羽的心。」

  「試探?」曹操指尖敲擊著案幾,「依奉孝之見,關雲長之心,如今在何處?」

  郭嘉沉吟片刻,緩緩道:「雲長重義,然亦重名。流言刺家,縱是誤會,心中豈無芥蒂?劉玄德遠在高句麗,徐州故人疑之,朝廷予其名位,主公予其實權、信任,甚至赤兔馬……人心非鐵,孰能無感?今劉禪又行此半信半疑之舉,實乃將關雲長,又往主公這邊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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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卻又搖頭:「然其桃園之義,根深蒂固。非生死大變,恐難動搖。」

  「故需『變』。」郭嘉聲音轉低,「且需是關乎大義名分之變。劉伯溫既出此招,或可……順水推舟,再加一把火?」

  就在這時,帳外忽有急報:「報——!徐州方向,有兵馬異動!打著接回關羽的旗號,實則攻掠我軍邊境,約三千人,已衝破我邊境哨卡,直逼官渡而來!領軍者,乃是……乃是糜芳!還有一人,自稱石崇!」

  「糜芳?石崇?」曹操一怔。

  郭嘉也是一愣。

  這二人這些年來暗地裡與曹操手底下的人交易,被他們抓住把柄,迫使其為他們出力,他們從中謀取利益,雖然不算是曹操內部的人,也確確實實,被他們策反了些許。

  此時劉禪竟然派這二人前來,難道是知道了他們已經通敵?

  郭嘉卻是眸光劇閃,猛地坐直了身體,因動作太急又引發一陣咳嗽,蒼白的臉上卻湧起奇異的紅暈:「莫非劉伯溫已經識破了我們的離間計,並且早就知道糜芳,石崇與我們有見不得的勾當,派他們前來看似是問罪關羽將其押回去,實則讓關羽殺了這兩個吃裡扒外的傢伙,還可以取得我們的信任,正好臥底!」

  曹操何等聰明,立刻領會:「奉孝是說,這仍是劉伯溫之計?依你看來,這怎麼辦?」

  郭嘉冷笑一聲道:「將計就計就計!我想此時關羽已經領會了劉伯溫和劉禪的意圖,待他殺了二人我們就大肆宣揚關羽正式決裂徐州,連自己大哥的妻舅都敢殺!反正外人不知道糜芳早已經投了我們,劉伯溫又將計就計,借關羽之手斬殺,取得我們的信任!」

  曹操聽完也明白了郭嘉的意思撫掌大笑道:「哈哈哈哈,奉孝好計策,且看那劉伯溫如何應對!」

  ……

  北地的風,裹挾著血腥與冰屑,似乎在這一刻都凝滯了。

  官渡側翼那片被臨時充作戰場的荒原上,廝殺聲已漸漸微弱。

  赤兔馬昂首長嘶,馬蹄下,是兩具身首異處的屍體——糜芳的頭顱滾在凍土上,雙目圓睜,殘留著最後一刻的驚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石崇那身華貴的錦袍被鮮血浸透,與他搜刮來的民脂民膏一同污濁地攤開,那張驕橫的臉上,死前似乎還帶著對財富與生命驟然逝去的不敢置信。

  關羽立馬橫刀,青龍偃月刀的鋒刃上,血珠緩緩凝聚、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砸出一個個暗紅的小坑。

  他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為疲憊,方才斬殺這二人,並未費他太多氣力。

  糜芳的武藝本就不精,心懷鬼胎之下更是章法大亂;石崇更是徒有虛名,其麾下所謂「精銳部曲」在真正的百戰騎兵面前不堪一擊。

  真正的消耗,是心力。

  刀刃斬斷的,不只是脖頸,更是某些曾經熟悉的人情紐帶,是他在徐州的一部分根基與名聲。

  他知道這是劉伯溫的計,是世子劉禪默許甚至推動的「斷尾求生」與「苦肉計」。

  借他之手,清除早已暗中通曹的糜芳與奢靡禍民的蛀蟲石崇,既為徐州除害,又將他「背叛」的戲碼演得更逼真,以換取曹操更深信任,謀取更大的圖謀。

  他懂,所以他出刀時,沒有半分猶豫。

  但懂,不代表不痛。

  刀鋒划過糜芳脖頸的瞬間,他彷佛看到長兄劉備那雙總是帶著寬厚與信任的眼睛,看到下邳城中,那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有些怯懦又帶著討好笑容的糜家子弟。

  一切,都已回不去了。

  從今往後,在絕大多數人眼中,他關雲長,便是那個連大哥妻舅都能痛下殺手的「無情叛逆」。

  寒風卷過戰場,帶來遠處曹軍大營隱約的號角與更遠處袁軍陣營不祥的躁動。

  關羽緩緩調轉馬頭,赤兔馬踏過血泊,向著曹營方向行去。

  身後,曹軍騎兵已經開始清理戰場,收繳旗幟,動作迅速而有序。

  他並不知道,或者說,即便有所預感,也無力阻止——就在他刀鋒飲血的同時,一場針對此戰結果、更為迅猛歹毒的反制與輿論攻勢,已在郭嘉蒼白的手指與曹操森冷的目光中,拉開了帷幕。

  ---

  曹軍中軍大帳。

  炭火將郭嘉蒼白如紙的臉映出幾分不正常的潮紅,他裹著厚裘,身體因激動與病弱而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如同暗夜中窺伺獵物的病梟。

  「快!立刻擬文,不,不止是文!要檄文,要露布,要傳遍河北、中原、乃至江南!」郭嘉語速極快,聲音因急促而略顯尖銳,「題目便叫——《泣血告天下書:論關雲長戕害姻親、屠戮鄉賢、背主求榮十罪》!」

  帳中書記官筆走龍蛇,墨跡淋漓。

  「其一罪,不顧桃園結義之情,罔顧劉玄德手足之恩!糜子方,乃玄德公之妻舅,至親手足之姻親,關羽竟悍然揮刀,梟其首級,此乃無情無義,禽獸不如!」

  「其二罪,妄殺地方耆老,荼毒徐州鄉賢!石季倫,雖富,然樂善好施,名動州郡,徐州百姓多有受其惠者!關羽不分青紅皂白,以莫須有之『通敵』罪名斬之,實為剪除異己,殘害忠良!」

  郭嘉喘了口氣,繼續口述,一條條罪狀,看似義憤填膺,實則字字誅心,將關羽描繪成一個驕橫跋扈、野心勃勃、為了攀附曹操不惜對舊主親友舉起屠刀的卑劣小人。

  尤其著重渲染他斬殺糜芳的「冷酷」與斬殺石崇的「暴虐」。

  「其七罪,勾結外賊,引狼入室!頓丘驛館,與曹公『把酒言歡』是假,暗通款曲是真!此番更悍然襲殺前來『規勸』、『接引』之徐州義士,其心已昭然若揭,誓與曹公共進退,置徐州父老於何地?!」

  「其九罪,欺世盜名,實為國賊!往日所謂『忠義』,不過矯飾!今猙獰面目畢露,天下當共討之!」

  檄文草就,郭嘉看了一遍,眼中寒光閃爍:「不夠!單是檄文,流傳尚需時日,立刻派快馬,分赴鄴城、許都、襄陽、乃至江東建康!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將此訊息,連同關羽斬殺糜芳、石崇之『詳情』,添油加醋,散播出去!尤其要強調,糜芳是『奉劉禪密令』前去『接回』關羽,反遭毒手!石崇是『不忍見鄉梓受戰火』的『仗義執言』之士!」

  曹操端坐主位,細目微眯,聽著郭嘉的安排,緩緩頷首:「奉孝此計甚毒,劉伯溫想借刀殺人,清理門戶並取信於孤,孤便讓他這『刀』,沾上永遠洗不脫的污名,再反過來,成為刺向他們自己的利刃。」

  他頓了頓,「不過,僅靠口舌筆墨,恐難撼動根本,徐州糜家、石家……」

  郭嘉冷笑:「糜芳雖死,糜家仍在徐州,樹大根深,石崇巨富,其家族姻親故舊遍布徐、荊,他們原本或許只是暗中與我等交易,求財求安,如今頂樑柱被關羽以『通敵』之名斬殺,家族蒙羞,產業危殆,他們會怎麼想?」

  他看向曹操,「主公可立刻以兗州的名義,下詔撫慰糜、石二家,斥責關羽『殘害功臣之後』、『禍亂地方』,許諾為其『申冤』,並……暗示若徐州不能主持公道,兗州願為其提供庇護,甚至支援他們『討還公道』!」

  「另,」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可令邊境兵馬,做出向小沛方向調動的姿態。小沛乃徐州門戶,劉備起家之地,亦與下邳呼應。關羽剛『叛』,我軍便陳兵小沛,外界會如何想?只會認為關羽已徹底投效,並欲為前驅,圖謀徐州!此乃火上澆油!屆時,徐州內部,糜、石二家及其關聯勢力,必生怨望恐慌,甚至……或可為我內應!」

  曹操撫掌:「好!便依奉孝之言!傳令曹仁,虛張聲勢,向小沛方向移動,多豎旗幟,廣布斥候,做出大軍壓境之勢!再以我等名義,擬撫慰詔書,星夜送往徐州,務必設法交到糜竺、石家管事之人手中!檄文露布,即刻發往各地!」

  一道道命令如同毒蛇出洞,迅速從曹營中軍帳蔓延開去。

  戰爭的形態,從來不止於刀光劍影。輿論的污濁、人心的離間、家族的怨懟、門戶的威脅……這些無形的刀鋒,往往比真刀真槍更為致命。

  當關羽帶著一身血腥與疲憊,回到曹營繳令時,他看到的,是曹操更加「誠摯」的撫慰與「倚重」,是營中將士望向他那愈發複雜、混合著敬畏、猜疑與一絲不易察覺疏離的目光。

  而他尚未知曉,自己的名字,正隨著一份份惡毒的檄文與真假難辨的流言,以驚人的速度,在天下各個角落,被塗抹上「忘恩負義」、「戕害姻親」、「屠戮鄉賢」的濃重污彩。

  更不知道,小沛城外,已開始揚起曹軍的塵土;徐州內部,因糜芳、石崇之死而掀起的暗涌與恐懼,正在糜家、石家及其相關勢力的心中,發酵成怨恨的毒酒。

  劉伯溫的將計就計,意圖讓關羽臥底取信。

  郭嘉的將計就計就計,卻要將關羽徹底釘在「叛徒」的恥辱柱上,並藉此撬動徐州根基。

  這一局,棋行至中盤,落子愈發驚心。而關羽本人,在這滔天巨浪與彌天污衊中,將如何自處?他那柄斬將奪旗的青龍刀,能否劈開這層層疊疊、無形無質的羅網?

  官渡的風,嗚咽著,卷向更不可測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