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金陵宮。
歲末的寒意籠罩著這座南方的都城,但相較於北地烽火連天的官渡,此間更多了幾分紙醉金迷的浮華與暗流涌動的朝堂機鋒。
世子劉禪居於偏殿暖閣,炭火燒得正旺,他卻仍覺指尖有些冰涼。
案頭堆積著來自各地的奏報,下密的糧秣、龍口的金礦礦稅、山越的貢品……還有,河北戰事的零星訊息,以及,近日開始在江東也偶有耳聞的、關於他二叔關羽的那些微妙傳言。
「公子,下邳太守海瑞有緊急密奏,遣其心腹主簿王戎親呈。」
身邊侍奉之人壓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劉禪從一堆絹帛中抬起頭,略顯圓潤、尚存稚氣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
「海剛峰?緊急密奏?速傳。」
王戎風塵僕僕,官袍下擺沾著泥漬,眼底布滿血絲,顯是日夜兼程而來。
他趨步入內,大禮參拜,隨即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封的奏匣,聲音因疲憊與緊張而微啞:「臣下邳主簿王戎,奉太守海公之命,六百里加急呈報世子殿下!事關關將軍府邸及徐州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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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禪心中一凜,示意內侍接過奏匣,親自驗看火漆完好,方才開啟。
展開奏章,海瑞那筆力剛勁、如斧鑿刀刻的字跡映入眼帘。
他越看,眉頭蹙得越緊,捧著絹帛的手指微微收緊。
關府遇襲!刺客疑為曹軍裝備!意在離間!
短短數行,資訊卻如驚雷炸響。
二叔在官渡助曹抗袁,身陷險境,後方家小竟也遭此毒手!流言果然並非空穴來風,是真有人要動手了!
「王主簿,海太守奏報所言,刺客屍體、證物可曾帶來?」
劉禪放下奏章,看向王戎,聲音尚顯稚嫩,卻已努力保持平穩。
「回殿下,部分關鍵證物,如那帶有許都官坊標記的袖箭機括殘件,以及刺客鞋底取得的兗州膠土樣本,臣已隨身攜帶,請殿下查驗。」
王戎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心包裹的油布包,恭敬呈上,又補充道,「海公已加派兵丁護衛關府,並嚴令徹查下邳內外可疑人等,然此事牽涉甚廣,恐非下邳一郡所能處置,故特命臣星夜來報,請殿下明斷。」
劉禪示意內侍接過證物,自己並未細看,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沉默片刻。
暖閣內只余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這位年輕的世子,雖因父親劉備常年征戰、如今更是出征高句麗而獨斷大事,身邊更有徐渭,嚴嵩,劉伯溫等一眾能臣悉心輔佐教導,但直面如此赤裸的陰謀與暗殺,衝擊依然不小。
然而,他想起父親臨行前的囑託,想起母親的教誨,想起二叔關羽從小對自己的愛護……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定:「關雲長乃吾之二叔,與父王桃園結義,情同手足,忠義貫日,吾,信他。」
這句話,既是對王戎說,似乎也是在對自己,對可能存在的所有質疑聲音宣示。
「公子明鑑!」王戎深深俯首,心頭稍安。
就在這時,暖閣側門無聲開啟,一人踱步而入。
此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瘦,三縷長須,目光深邃如古井,穿著尋常的灰色文士袍,手中輕搖一柄羽扇,正是軍師中郎將劉伯溫。他彷佛早已在門外靜聽多時。
「公子,海剛峰所報之事,臣已略知一二。」劉伯溫向劉禪微微躬身,聲音平和。
「軍師來得正好。」劉禪忙道,將海瑞奏章與證物情況簡要說了一遍,「此事分明是有人慾構陷二叔,離間我君臣父子!該如何應對,還請少傅教我。」
劉伯溫緩步走到案前,目光掃過那奏章和開啟的油布包,沉吟片刻,道:「公子信關將軍忠義,此乃根本,亦是我等之福,然則,樹欲靜而風不止,曹操明顯是想離間我等,據我所知,糜家的糜芳這幾年與兗州客商多有秘密往來,藉助家族之便,貪墨許多,怕是已經被曹操的人掌握了證據策反,像糜芳這等世家子弟的例子,只多不少,我等只是密而不發罷了。」
劉禪點了點頭,似乎對這種事情也多耳聞。
「如今關將軍身陷其中,已成關鍵棋子。有人行此刺殺離間之計,無論是否曹操親自授意,其目的無非有三:一者,亂徐州民心軍心,動搖主公根基;二者,逼關將軍與主公私誼生隙,乃至反目;三者,或藉此迫使關將軍徹底倒向曹營,為其所用。」
他羽扇輕搖,繼續道:「如今流言已起,刺殺事發,縱使我等堅信關將軍,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若處置不當,恐正中幕後之人下懷。」
「那該如何是好?難道要召二叔回來?」劉禪急問。
「不可。」劉伯溫搖頭,「官渡戰事正酣,關將軍此刻若抽身而退,於曹軍是打擊,於袁紹是機會,於我等之聲威亦是不利,且匆匆召回,反似坐實了心虛或另有圖謀。」
「既不召回,難道坐視流言肆虐,二叔在曹營如履薄冰?」劉禪不解。
劉伯溫眼中掠過一絲莫測的光芒:「公子,既然有人希望關將軍『背叛』,希望他與主公『生隙』,我們何不……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劉禪與王戎皆是一愣。
「正是。」劉伯溫踱至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覆雪的松柏,緩緩道,「海太守既已推斷刺客可能來自曹方,無論真假,此案不妨就按此定性。
公子可下明旨,申飭曹方卑劣行徑,嚴厲質詢,並要求曹操交出幕後主使、嚴懲兇手,同時,公開表達對關將軍的絕對信任與支援,但語氣之中,可稍帶一絲……因關將軍久不歸徐、又捲入曹袁之爭而產生的、合乎情理的『憂慮』與『期盼』。」
劉禪若有所思:「少傅的意思是……明面上大張旗鼓問罪曹操,顯示我對二叔的回護與信任,暗地裡卻放出些許『憂慮』的訊號,讓曹操及其謀士認為,二叔與徐州之間,已因流言和刺殺產生了裂痕,有機可乘?」
「公子聰慧。」劉伯溫頷首,「此其一。其二,密令我們在兗州的細作,設法將此事『不經意』地透露給關將軍知曉,但要強調徐州與公子對他的深信不疑,以及……公子期盼他能力挽狂瀾、不負所托的深意。關將軍乃智勇雙全之人,必能領會其中關節。」
王戎忍不住問道:「劉公,如此雖可安撫關將軍並迷惑曹操,但關將軍身處曹營,如何能力挽狂瀾?」
劉伯溫轉過身,羽扇在掌心輕敲,眼中精光一閃:「曹操此人,多疑而重利。他既用關將軍為鋒鏑,又豈會全然放心?如今有關將軍『後院起火』、『與主生隙』之傳聞,曹操聞之,是會更疑,還是……會更想趁機將這把天下利刃,徹底握於己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彷佛耳語:「我們要讓曹操認為,關將軍因徐州流言與家小遇襲,心寒於舊主,又感念他曹操的『知遇』與『庇護』……已有傾心歸附之可能,至少,是可供極力拉攏、使其與劉備徹底決裂的物件。」
劉禪倒吸一口涼氣:「少傅是要……讓二叔假意取得曹操更深信任?甚至……假意歸附?」
「非到萬不得已,不行歸附之名,但可取其勢。」劉伯溫冷靜道,「關將軍在曹營,地位越穩,信任越深,能獲得的情報、能施加的影響、能在關鍵時刻發揮的作用……就越大,譬如,曹營內部的虛實;譬如,未來可能發生的、任何有利於我方的變局。」
他走回案前,看著劉禪:「此計行險,需關將軍心有靈犀,沉穩應對,更需絕密,除公子、吾與海大人等寥寥數人外,不可再泄,甚至對海太守、王主簿,也只能告知朝廷已有妥善安排,令其嚴守下邳,安撫關府,靜觀其變。」
王戎聽得心潮澎湃,又覺寒意森森。這是要將關將軍置於炭火之上,行險中求勝之策啊!
劉禪低頭沉思良久。
他知道二叔的性子,剛毅忠直,如此權謀算計,近乎詭道,二叔心中定然不喜,甚至可能覺得屈辱。
但……眼下局勢,似乎別無更好的破局之法。既能保全二叔忠義之名,又能為父親基業謀取最大利益……
他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就依軍師之計,寫書信,明發天下,斥曹方卑劣,申朝廷對關將軍之信重。密令……按軍師所言行事。另,以孤私誼,修書一封與二叔,言辭懇切,只敘親情,不論國事,由可靠之人密送。」
劉伯溫躬身:「公子聖明。我即刻去辦。」
王戎也連忙叩首:「小人遵命,必守口如瓶,助海公穩定下邳。」
暖閣之外,雪又開始紛紛揚揚地落下,覆蓋著金陵的宮闕街市。
一場圍繞著忠誠與背叛、真實與演戲的無聲大戰,已在這暖閣中定策,即將蔓延至北地的血火戰場與波譎雲詭的權謀暗室。
劉禪望著窗外飛雪,輕聲自語:「二叔,阿斗信你。你,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