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下邳,關府。
歲末的寒風掠過這座懸掛著「關」字燈籠的府邸,似乎也帶上了幾分不同往日的蕭瑟與不安。
自白馬渡關羽陣斬袁洪、震動天下的訊息傳回,與有榮焉的振奮尚未持續幾日,另一種陰冷如毒蛇吐信般的流言,便開始在下邳乃至整個徐州的街巷坊間悄然蔓延、發酵。
「聽說了嗎?關將軍此番回來,怕不是單純過年……」
「噓!慎言!那可是關雲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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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關雲長又如何?他在幷州為那萬年公主劉幕效力兩年,殺袁紹大將,闖白馬渡口,如今又助曹操守官渡……這心,到底還向著咱們徐州,向著咱家主公嗎?」
「就是!主公與三將軍還在高句麗冰天雪地里為朝廷、也為咱們徐州拼殺,他倒好,跑去跟曹操把酒言歡,還引得曹家父子為了他身邊一個甄家女爭風吃醋寫詩……嘖嘖,這做派……」
「何止!我聽鄴城來的行商說,那邊都傳遍了,說關將軍實則是劉幕與益州劉璋派來的使者,要遊說主公……咳,歸附朝廷呢!要不怎麼專挑主公不在的時候回來?」
流言蜚語,如同冬日裡無孔不入的陰風,鑽入每個角落。
它們被修飾得真假難辨,夾雜著部分事實,放大著某些細節,再編織上惡意的揣測,輕易便撩撥起部分人心中的疑慮與不安。
關府門庭,似乎也因這無形的陰雲,而冷清了不少。
關府內,氣氛同樣凝重。
關興已近弱冠,面容繼承了父親的剛毅,眉宇間卻更多幾分書生般的沉穩;關索稍幼,虎頭虎腦,性子更烈;關銀屏則是豆蔻年華,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既有母親的溫婉,亦有一絲將門虎女的英氣。
三兄妹自父親北上後,便由府中老僕、部曲照料,如今母親與幼弟隨父親困於河北,音訊時斷時續,本就令他們心焦,外間流言更是火上澆油。
「大哥,那些人簡直胡說八道!父親何等忠義,豈會背叛伯父!」關索氣得滿臉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
關興按住弟弟的肩膀,沉聲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父親行事,自有其道理,我等只需謹守家門,勤練武藝,莫要授人以柄。」
話雖如此,他眼中深藏的憂慮卻瞞不過細心的小妹。
關銀屏輕咬下唇,低聲道:「我今早去市集,見幾個生面孔在府外街角逡巡,眼神不善,已讓周倉加派了巡查,並且修書兩封遞到遠在海昏的關鈴和灌雲的關勝處。」
關興沒想到自家小妹心思竟然如此細膩,他不禁多看了一眼關銀屏,心底頗有慚愧之色,好像自己還不如這個妹妹啊。
然而,暗處的毒箭,總在自以為安全時猝然射出。
臘月廿八,夜,子時。
正是人最睏乏,夜色最濃之時。
數道黑影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關府後院的矮牆,落地毫無聲息。
他們黑衣蒙面,手持利於近身搏殺的短刃與鉤索,行動間配合默契,顯然非尋常毛賊,而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刺客。
目標明確,直撲內宅主院——那裡是關興兄弟的住所。
但他們低估了關府的戒備,也低估了關家子弟的本事。
最先察覺異常的,是睡在內宅廂房、本就警醒的關銀屏。
她聽到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瓦片響動,立刻驚醒,悄然握住了枕下的短劍。
幾乎同時,外院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隨即是兵刃出鞘的銳響!周倉率領的夜巡部曲,與潛入者撞個正著!
「有刺客!保護公子小姐!」周倉的怒吼劃破夜空。
內宅中,關興、關索也瞬間驚醒,抄起枕邊刀劍,踹門而出。
兄妹三人背靠背立於院中,面對從不同方向撲來的四五名黑衣刺客,臉上雖有驚色,卻無慌亂。
「何方鼠輩,敢犯關府!」關興厲喝,手中長刀一擺,已有幾分乃父風範。
刺客不答,刀光驟起,疾撲而來!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關興迎上一名使雙刀的刺客,刀法沉穩,守多攻少,畢竟實戰經驗稍缺。
關索則怒吼一聲,揮刀猛砍,勢大力沉,逼得對手連連後退,但招式間破綻稍多。
關銀屏身形靈動,短劍如穿花蝴蝶,專挑敵人手腕、腳踝等關節處下手,雖力道不足,卻極具威脅,更不時擲出飛蝗石干擾敵人。
三兄妹自幼得關羽親自指點,根基紮實,此刻雖臨大敵,卻能相互照應,一時竟與數名精銳刺客斗得旗鼓相當。
周倉率部曲解決掉外院敵人後,也迅速趕來支援。
「關興屬性鳳殺,振翎爆發!」
「關索屬性芳影,靖家爆發!」
「關銀屏屬性邀戰,刀姬,凰舞爆發!!」
「周倉屬性護主,庇佑爆發!」
三關加上一個周倉的實力還是極為強大的。
刺客見事不可為,互使眼色,一聲呼哨,便欲撤走。
「哪裡走!」關索殺得興起,揮刀猛追。
「三弟小心!」關興急呼。
果然,一名落在最後的刺客猛然回身,袖中機括響動,三點寒星呈品字形射向關索麵門!是淬毒袖箭!
千鈞一髮之際,斜刺里一道嬌小身影撲來,將關索撞開半步,同時短劍疾揮,「叮叮」兩聲磕飛兩箭,第三箭卻擦著她的手臂掠過,帶起一溜血珠。
「小妹!」關興關索目眥欲裂。
關銀屏悶哼一聲,卻咬牙道:「無事!皮外傷!」她看得分明,箭簇雖淬毒,但只是擦破油皮,毒素未深。
就這麼一耽擱,刺客已悉數翻牆而去,融入夜色,只留下幾具被周倉等人截殺的屍體,以及院中斑駁的血跡與打鬥痕跡。
關興扶住臉色微微發白的妹妹,關索則氣得直跺腳。
關平臉色鐵青,立刻下令全府戒嚴,搜查可能殘留的敵人,並派人火速報官。
下邳太守海瑞,聞訊即至。
如今的海瑞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銳利如鷹,以剛正不阿、明察秋毫著稱。
他仔細查驗了刺客屍體,翻看其衣物、兵刃,甚至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地上些許特殊的泥土痕跡,放在鼻端嗅了嗅。
「太守,可知是何方賊子?」關興強壓怒火,拱手問道。
海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塵,臉色凝重:「黑衣是尋常夜行衣,兵刃也無特殊標記,皆是市面上可購得的制式短刃。但……」
他略微有些欲言又止,指向屍體鞋底和地上殘留的些許淡黃色粘土,「此土並非下邳本地所有,乃兗州東郡一帶黃河淤積特有的『膠土』,且這幾人手掌虎口、指節老繭分布,更似長期握持制式長矛、腰刀之輩,而非江湖刺客。」
他目光掃過關興兄妹,緩緩道:「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具屍體袖中暗藏的袖箭機括,內側有一處極細微的磨損標記,乃許都官坊去年批產的那批『夜鴞弩』特有之瑕疵。此事當時記錄在案,知道的人不多。」
關興倒吸一口涼氣:「太守之意,這些刺客……來自曹軍?」
「非必是曹軍正卒,」海瑞糾正道,「但定然與許都方面脫不了干係,至少,其裝備來源,指向曹操勢力。」
他揹著手,在血腥未散的院中踱了兩步,夜色中,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格外冷硬,「關將軍勇冠天下,如今助曹抗袁,聲威更盛,然樹大招風,何況徐州與曹、袁關係微妙,有人不願見關將軍安然歸來,更不願見關將軍與主公兄弟情深,穩固徐州,此次刺殺,不論成敗,只要訊息傳出,再結合近日流言……其心可誅!」
他轉身,對隨行主簿斬釘截鐵道:「立刻擬文,以六百里加急,呈報世子!稟明下邳關府遇襲,刺客疑為曹方所指,意在離間關氏父子與王業根基,請世子明察,徐州安危,繫於君侯一身,亦繫於主公兄弟之義,絕不容小人離間!」
「是!」主簿王戎凜然應命。
海瑞又對關興等人道:「諸位公子、小姐受驚了,本官會增派兵丁,加強關府及周邊巡防,在關將軍與主公允准之前,還請儘量減少外出,以防不測。」
關興鄭重行禮:「多謝太守!」
海瑞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屬下匆匆離去,連夜處理文書,調派兵力。
關府內外,燈火通明,戒備森嚴,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與寒意,卻比今夜刀光劍影更為徹骨。
關銀屏包紮好手臂,與兩位兄長立於階前,望著東方天際漸露的一線微光。
「父親……」關索喃喃,虎目含淚。
關興摟住弟弟的肩膀,又看向妹妹,聲音沉毅:「父親定會平安歸來。在此之前,關家,由我們來守,絕不讓那些魑魅魍魎,損我關氏忠義之名分毫!」
關銀屏用力點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堅毅之色。
晨光熹微中,一騎快馬揹負著海瑞的急報,衝出下邳城門,向著東南方的金陵,絕塵而去。
馬蹄踏碎薄霜,也踏響了這亂世中,又一場關於忠誠、陰謀與家族存續的暗戰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