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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一章 《龜雖壽》與《洛神賦》

  頓丘城的縣府被臨時充作行轅,雖不奢華,卻也燈火通明,席面齊整。

  炭盆燒得旺,驅散了北地冬夜的嚴寒,卻驅不散宴席間那份微妙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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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位之上,曹操舉杯暢飲,談笑風生,細目中精光流轉,時而追憶往昔與劉備共討董卓的「舊誼」,時而感慨關羽「忠義無雙,天下楷模」,言語間極盡籠絡,卻又始終不提放行之事。

  關羽坐於客席首位,面前酒菜未動幾箸,青龍刀雖未帶入廳堂,但那身未及完全更換、尚帶血污與風塵的衣袍,以及他沉靜如淵的氣度,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壓力與距離。

  他多數時候只是靜聽,偶爾應答,簡短卻滴水不漏。

  夏侯惇、夏侯淵、程昱等陪坐兩側,各懷心思。

  廳外甲士環列,步履輕微卻清晰可聞。

  宴至半酣,曹操酒意上涌,忽生感慨。

  他離席踱至廳中,望著牆上懸掛的一幅《駿馬出塞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繼而以箸擊節,朗聲吟道: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聲音初時平緩,帶著歲月滄桑。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語調漸揚,透出一股不服天命的桀驁。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吟至此句,他猛然轉身,目光灼灼,如電射向關羽,聲若金石,豪情與野心展露無遺!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一首《龜雖壽》,氣韻沉雄,吞吐宇宙。

  廳內一時寂靜,唯有曹操吟誦的餘韻和炭火噼啪作響。

  程昱率先撫掌讚嘆:「主公此詩,胸襟氣魄,直追上古!『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真千古名句也!」

  夏侯兄弟亦面露激賞。

  曹操哈哈大笑,目光卻未曾離開關羽:「雲長以為如何?」

  關羽舉杯,平靜道:「曹公壯志,可敬可佩。」

  不置可否,卻也無失禮數。

  曹操也不追問,復又大笑歸座。

  氣氛似乎重回「融洽」,但暗流從未止息。

  席間一角,曹丕安靜地坐著,略顯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從宴會開始,便似有似無地飄向廳側那道垂下的珠簾——女眷被安置在簾後另設的席面。

  珠簾晃動間隙,偶爾能瞥見一點青色衣角,或半截如玉的手腕。

  他知道那是誰。

  白日裡那驚鴻一瞥,已如烙印。

  坐在曹丕下首的,是他的弟弟曹植,年方十三,卻已顯露出驚人的聰慧與文采,眼神靈動,對席間種種觀察入微。

  他很快注意到了兄長心不在焉的視線所向。

  少年好奇心起,趁著侍者添酒,藉著角度,悄悄向珠簾內望了一眼。

  恰逢簾內甄宓因廳中吟詩之聲稍歇,略感氣悶,微微側身,纖指將簾隙挑開些許透氣。

  於是,曹植看到了她的全貌。

  青衫素雅,雲鬢微松,容顏在燭光下皎潔如月,又因連日奔波略帶倦色,反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感。

  但她的眼神,沉靜如古井深潭,彷佛能吸納一切喧囂,映照出世情百態,那是一種超越了年齡與性別、歷經沉澱的智慧與美麗。

  曹植瞬間呆住了。

  他讀過的所有詩賦,見過的所有形容美人的詞句,什麼「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什麼「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在這一刻都有了具體的、震撼心靈的映像。

  胸腔中有一股熾熱的情感與創作衝動奔涌激盪,幾乎要破體而出!少年天才的敏感與激情,讓他完全忘記了場合,忘記了禮儀,甚至忘記了簾後女子的身份。

  他猛地站起,因動作太急帶翻了身前的酒杯,酒液潑灑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曹植徑直走到廳中空地,面向珠簾方向,俊秀的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潮,眼眸亮得驚人。他清了清嗓子,竟當場吟誦起來: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聲音清越,情感飽滿,辭藻華美如錦繡鋪陳。

  一開始,他還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藝術世界裡,但隨著詩句流淌,他的目光越來越灼熱地鎖定那簾後的身影,彷佛要將這世間最美好的詞彙都獻給她。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廳內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面色各異。

  曹操初時皺眉,待聽了幾句,眼中閃過驚異與讚賞——幼子文才竟已至此等地步!但隨即,他看到了曹植那毫不掩飾的、痴迷望向珠簾的目光,又瞥了一眼身旁臉色驟然陰沉下去的曹丕,細目微微眯起。

  程昱捻須不語,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玩味。

  夏侯兄弟則是滿臉錯愕,不明所以。

  關羽持杯的手頓在半空,丹鳳眼看向廳中忘情吟詩的少年,又掃過珠簾——雖然看不清內里,但他能猜到曹植這突如其來的《洛神賦》是為誰而作。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曹植已完全沉浸,渾然忘我:「……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含辭未吐,氣若幽蘭……」

  珠簾之內,杜氏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身旁的甄宓。

  甄宓卻依舊坐得端正,只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無喜無怒,唯有長睫垂下,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隔絕了外界所有熾熱的目光與華麗的辭藻。

  她心中清明如鏡:這突如其來的「洛神」之贊,絕非幸事,而是將她置於更複雜的漩渦中心。

  終於,曹植吟至最後,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朝著珠簾方向,深深一揖:「……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

  他重複著最後幾句,目光熾烈,幾乎要將那簾幕燒穿。

  廳內一片寂靜。只有少年郎因激動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曹操忽然撫掌大笑,打破了這尷尬而又微妙的氣氛:「好!好一篇《洛神賦》!吾兒文采,果有神助!當浮一大白!」

  他舉杯暢飲,彷佛這只是一次尋常的文采展示,一場父對子的讚賞。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曹丕緩緩放下一直未曾飲盡的酒杯,指尖冰涼。

  他看著廳中意氣風發、得到父親稱讚的弟弟,又望了望那道隔絕了視線的珠簾,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那抹陰鬱與占有欲,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悄然洶湧。

  曹植得到父親誇獎,臉色更紅,卻仍不忘望向珠簾,眼中滿是期待,似乎想看到簾後人的反應。

  甄宓端坐如故,只是輕輕將手中那杯已涼的茶,放在了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宴席,在這華美詩篇與無聲暗潮中,繼續了下去。

  只是空氣里,除了酒香炭暖,似乎還多了一絲別的、更為複雜難言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