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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章 雲長入兗州,孟德大喜之。

  斷橋的煙塵與河水的咆哮終於被甩在身後。

  關羽縱馬奔出二十餘里,直至確認後方並無追兵,才在一片枯林旁勒住韁繩。

  戰馬汗出如漿,口鼻噴著白沫,他翻身下馬,靠在一株老榆樹下,緩緩調息。

  連番惡戰,斬將潰圍,縱是鐵打的身軀也感到了深切的疲憊,握刀的手臂微微發顫,那不是恐懼,是力量過度宣洩後的虛脫。

  馬蹄聲自林外小徑傳來,不急不緩。

  少頃,兩騎轉過林角,正是甄宓與一名甄府護衛。

  甄宓已換下那身惹眼的銀狐裘,著了件尋常的青色棉斗篷,風帽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沉靜的眼和略顯蒼白的唇。

  她看見關羽,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神色,下馬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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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將軍。」她輕聲喚道,目光掃過他衣袍上層層疊疊、已呈暗褐色的血漬,以及青龍刀刃上不曾擦拭的凝血。

  「小姐。」關羽抱拳,聲音因疲憊而有些沙啞,「關某……連累小姐了。」

  他指的不僅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圍殺,更是將甄宓捲入刺殺袁達、對抗袁氏的計劃。

  袁洪等人目標明確,顯然已知曉或懷疑甄宓與他的關聯。

  經此一事,甄宓再難回冀州,甄家恐怕也要面臨袁紹的雷霆之怒。

  甄宓卻輕輕搖頭,唇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釋然的弧度:「將軍言重,是妾身主動選擇此路,何來連累?」

  她望向北方,那是廣宗,是鄴城,是整個龐大而壓抑的冀州袁氏帝國。

  「冀州之於甄家,早已是華美棺槨。表面光鮮,內里不過仰人鼻息,戰戰兢兢。袁本初父子相爭,下屬傾軋,此次即便沒有將軍之事,甄家又能安穩幾時?不過是早一些被吞沒,或晚一些被碾碎的區別。」

  她轉回頭,看著關羽,眼中清亮:「如今這般,反倒痛快。斬斷退路,方能覓得生路。只是……」她頓了頓,「家叔恐怕要受我牽累了。」

  關羽沉默。

  政治傾軋的殘酷,他何嘗不知。

  甄士隱的選擇,或許早在默許甄宓行事時便已註定。

  「小姐今後有何打算?」他問。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甄宓語氣平靜,「甄家暗樁遍布數州,錢帛亦有積蓄。妾身已傳訊可靠之人,妥善安置家叔。至於妾身自己……」她目光投向東南,那是更廣闊的中原,「或許該去瞧瞧,這亂世之中,別處的風雲。」

  正言語間,林外傳來更多馬蹄聲與甲冑鏗鏘之音,卻是杜氏與其餘人等在那名親衛隊長護送下趕到。

  杜氏抱著關樾急急下車,見關羽雖渾身浴血卻屹立無恙,眼圈頓時紅了,強忍著沒有落淚,只快步上前,上下打量。

  「無事。」關羽對她搖搖頭,目光落在她懷中安穩睡去的稚子臉上,冷硬的眉宇間方顯出一絲柔色。

  眾人略作休整,處理傷口,更換馬匹——甄宓安排的後手此時顯現,林中早有接應之人備好車馬糧水。

  此地仍屬冀州邊緣,不可久留。一行人不敢走官道,只循偏僻小徑,朝兗州方向疾行。

  兗州,曹操治下。

  與冀州接壤的東郡地界,氣氛迥然不同。

  崗哨明顯增多,驛道修整得更為齊整,沿途村邑雖也透著亂世常見的蕭索,卻少見流民,田間甚至有農人冒著嚴寒收拾秸稈。

  曹孟德治民之能,確有過人之處。

  關羽一行人的蹤跡,幾乎在踏入兗州不久便被察覺。

  並非他們不夠謹慎,而是曹軍對邊境的監控遠比袁紹那邊細緻嚴密。

  尤其是,當斥候辨認出那柄獨一無二的青龍偃月刀和傳言中「面如重棗,唇若塗脂」的特徵後,訊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遞了上去。

  第三日午後,他們行至一處名為「頓丘」的小城附近。

  忽見前方塵頭大起,一隊騎兵奔來,人數不多,約二百騎,但衣甲鮮明,佇列嚴整,打著的正是「曹」字旗號。為首數騎,氣度非凡。

  關羽示意車隊暫停,自己提刀策馬,立於隊前。

  杜氏在車中握緊了匕首,甄宓則悄然掀簾一角,冷靜觀望。

  曹軍騎兵在百步外勒停。

  當中一人催馬而出,此人個子不高,面容清癯,細目長髯,披一件猩紅錦袍,外罩玄色大氅,未戴盔,只以玉簪束髮,顧盼間自有股睥睨之氣。

  正是曹操,曹孟德。

  曹操身後,緊隨著數員大將,獨目蒼髯、威猛沉毅的夏侯惇;雄壯悍勇、目光如電的夏侯淵;還有文士打扮、氣質陰柔的程昱。

  以及,稍後一些,一位身著銀色輕甲、面容俊秀卻略顯蒼白陰鬱的年輕將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眼神沉靜得與年齡不符,正是曹操次子,曹丕。

  「雲長——!別來無恙乎!」曹操朗聲大笑,聲震四野,竟真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欣喜,若非深知其人性情,幾乎要被這熱情感染。

  關羽丹鳳眼微眯,手中青龍刀並未放下,只是於馬上抱拳:「曹公,關某途經寶地,無意驚擾。」

  「何來驚擾!」曹操策馬又近了些,細目在關羽身上血污處掃過,精光一閃,笑容卻更盛,「雲長真乃天下虎將!白馬渡口一戰,已傳遍河北,袁本初怕是要痛徹心扉了!哈哈!」

  他笑聲爽朗,彷佛袁紹吃癟是件極快意的事。

  笑罷,他正色道:「雲長與家眷遠來勞頓,操既為地主,豈能不盡誼?前方頓丘城已備薄酒,請雲長務必賞光,容操略敘舊誼。尊夫人與公子,亦當好生安置歇息。」

  話語客氣周到,但語氣中的不容拒絕,以及周圍曹軍隱隱形成的合圍之勢,關羽如何聽不出、看不出?

  此刻身處兗州腹地,攜婦孺疲憊之師,硬拒絕非上策。

  他略一沉吟,再次抱拳:「如此,叨擾曹公了。」

  「誒,雲長太見外了!」曹操撫掌,隨即吩咐夏侯惇,「元讓,引路,妥善安置關將軍家眷,不可有絲毫怠慢!」

  「末將領命!」夏侯惇拱手,獨目看向關羽,眼中亦有欽佩之色。

  虎牢關前溫酒斬華雄,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關羽之勇,天下公認,即便是敵對陣營,真正的武者亦存敬意。

  車隊緩緩啟動,在曹軍「護送」下前往頓丘。

  曹操與關羽並轡而行,看似閒談,實則機鋒暗藏,從河北局勢談到徐州近況,乃至朝廷虛名。

  關羽寡言,多聽少說,應對謹慎。

  誰也沒有注意到,或者說,大多數人都未在意,隊伍中段那輛青篷馬車偶爾掀起的簾隙後,有一道沉靜的目光,曾與曹丕的目光,有過一剎那的交匯。

  曹丕原本只是隨父出行,例行公事。

  他的目光起初掠過車隊,在那柄醒目的青龍刀上停留片刻,便移向別處。

  直到那青篷車簾微動,一張素淨清絕的面容倏忽一閃,雖迅速被簾幕遮掩,卻如驚鴻照影,驟然撞入他眼中。

  那並非濃艷之美,而是一種冰雪般的澄澈與寧靜,眉宇間帶著超越年齡的沉著,眸光轉動時,似有智慧與故事深藏其中。

  只是一瞥,曹丕握著韁繩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收緊,蒼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卻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漾開了一圈極細微、卻再難平復的漣漪。

  他生在權謀中心,見慣傾國顏色,父親後宮不乏美人,自己身邊也早有侍妾。

  但從未有一人,能如此刻這般,僅憑驚鴻一瞥,便讓他感到一種靈魂上的觸動與渴望。

  那女子身上有種特殊的氣質,不同於尋常閨秀的嬌柔或婦人的世故,那是一種……彷佛經歷過淬鍊的清醒與韌性,如同絕壁雪蓮,幽谷寒梅。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彷佛什麼也沒發生。

  但內心深處,某個念頭已然萌發,悄無聲息,卻頑固地紮下了根。

  頓丘城在望。

  曹操的笑談聲,關羽沉穩的應答,夏侯兄弟的低語,程昱若有所思的沉默,混雜在冬日的寒風裡。

  一場新的風暴,或許已在觥籌交錯的序幕中,悄然醞釀。

  而這一次,捲入其中的,除了武聖的忠義、梟雄的算計,或許還將添上一抹關乎洛水之神的、宿命般的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