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返回了住處之後,告知了杜氏此事,說起來,這一次也是幸運。
恰好甄家大小姐甄宓在廣宗,又恰好甄宓想藉助關羽之力擺脫袁家,讓二袁自相殘殺,而讓自己起勢。
關羽越發得覺得這位甄家大小姐的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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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有些疑惑地問道:「夫君,這甄家大小姐真的能夠靠得住嗎?」
關羽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寬慰道:「此人,我總感覺與尋常女子有些不同,就好像在冀州袁家這個泥潭裡,她是一株臘梅,不同流合污,有著自己的傲骨,和公主,是一樣的人啊。」
杜氏是知道公主的,關羽如此說,讓她不禁也對甄家小姐有些好奇起來。
寅時末,雪霽雲開,一鉤殘月斜掛西天,將清冷的光鋪在廣宗城頭厚重的積雪上。
南門在沉重的絞索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隙,三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依次駛出,車轅上「甄」字小旗在寒風中瑟瑟抖動。
頭輛車中,甄宓披著雪狐裘,懷抱暖爐,神色恬靜。
她以「久居城中氣悶,欲往白馬渡口賞雪觀河」為由出城,守門士卒見是太守侄女車駕,又有甄士隱手令,未敢細查——何況誰又能想到,這位素來深居簡出的甄家大小姐車中,藏著關羽妻兒?
第二輛車裡,杜氏緊緊摟著襁褓中的關樾,乳母與一名扮作丫鬟的親衛守在兩側。
馬車顛簸,她心跳如擂鼓,指尖冰涼,卻強忍著不向外張望,她雖憂慮,卻知這是眼下唯一生路。夫君那句「與公主是一樣的人」,讓她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甄家小姐,生出一絲奇異的信賴。
關羽本人並未乘車。他扮作護衛首領,騎一匹普通的黃驃馬,走在車隊最前,灰褐棉袍外罩了件甄府護衛的制式皮甲,斗笠壓得很低,遮住半張臉。
環首刀懸在腰間,青龍刀則拆解開來,刀頭裹著粗布混在行李中,刀杆充作轅木。二十精騎半數混入甄府護衛隊,半數已提前出城,在預定地點接應。
車輪碾過凍硬的官道,咯吱作響。
廣宗城巍峨的輪廓漸漸沉入身後泛青的晨霧裡。甄宓掀開車簾一角,望向東方天際那一抹魚肚白,眸色深沉。
計劃已啟動,再無回頭路。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枚冰冷的鐵蒺藜——那是昨夜袁角「無意」遺落在她別院附近的小物件,警告,抑或是試探?
車隊向南行了約莫十里,轉入一條較為僻靜的岔路,沿著封凍的漳水支流前行。
兩岸枯蘆敗草覆著厚雪,四野寂靜,只聞馬蹄與車輪聲。
按計劃,再前行十五里,便有甄家安排的船隻接應,順流而下可直抵白馬渡口對岸。
變故,發生在轉入岔路後第三座廢棄的河神廟附近。
「嗖——!」
尖利的破空聲撕裂清晨的寂靜!一支鳴鏑箭拖著悽厲的尾音,自河神廟殘破的鐘樓頂射向天空,砰然炸開一團黯淡的青煙。
「敵襲!」關羽厲喝的同時已拔刀出鞘。黃驃馬人立而起,他目光如電掃向箭來方向——鐘樓頂黑影一閃而逝。
幾乎就在鳴鏑響起的剎那,車隊後方,廣宗城方向,悶雷般的馬蹄聲隆隆傳來,迅速逼近!雪塵揚起,如一條白龍滾地而來,當先一面「袁」字大旗在曦光中獵獵展開。
「果然有伏……」甄宓在車中抿緊嘴唇,眼中寒光一閃。
泄密者是誰?辛傑?袁角?還是甄府內部?此刻已無暇細究。
「小姐先走!」關羽撥馬回身,對頭車御者喝道,「沿河直下,莫停!」
甄宓深深看了他一眼,果斷放下車簾:「走!」
三輛馬車猛地加速,在覆雪的路面上顛簸疾馳。
關羽卻勒住黃驃馬,橫刀立於道路中央。身後,僅留的六名親衛亦拔刀出列,一言不發地在他兩側展開。
追兵轉瞬即至,約有三百騎,清一色黑甲彎刀,正是袁達麾下精銳。
為首者鐵甲外罩猩紅大氅,刀疤臉在晨光中更顯猙獰,正是袁達本人。
他身旁,一騎黑袍的袁角如影隨形,白面無波。
「關羽!」袁達勒馬,聲音洪鐘般炸響,「果真是你!殺我廣宗細作,還想挾持甄家小姐潛逃?給我拿下!」
「袁將軍好快的耳目。」關羽冷笑,丹鳳眼掃過袁角,「只是不知,是范遙的鬼魂報的信,還是將軍身邊這位『天丙』先生,嗅覺格外靈敏?」
袁角細長的眼睛眯了眯,不語。
「休要狡辯!」袁達長刀一指,「那短戟便是鐵證!眾將士,擒殺此獠者,重賞!」
三百黑甲騎兵發一聲喊,如潮水般湧來。馬蹄翻飛,雪泥四濺,殺氣攪碎了清晨冰冷的空氣。
關羽深吸一口氣,冰寒的空氣灌入肺腑,卻點燃了胸腔中那團壓抑已久的火焰。
家眷在前,追兵在後,甄宓的算計,袁氏的傾軋,范遙的血仇……一切的一切,都在這漳水河畔的雪道上匯聚成一點——
唯有殺!
「爾等護住後路!」他對身側六騎低喝一聲,猛地一夾馬腹,黃驃馬竟不避不讓,反向著洶湧而來的騎兵洪流,逆沖而去!
灰褐身影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殘影。
環首刀劃出淒冷的弧光,最先迎上的兩名騎兵手中彎刀尚未劈落,咽喉便已飆出血線,栽落馬下。
關羽馬速不減,刀光如輪,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竟無一合之將!
他目光死死鎖住中軍那杆「袁」字大旗下的猩紅身影。六名親衛如礁石般擋住側翼撲來的敵軍,為他撕開一條血路。
袁達見關羽直衝自己而來,不怒反笑:「狂妄!」
他亦是沙場宿將,豈會懼單騎沖陣?長刀一擺,親衛騎兵層層疊疊圍上,箭矢如蝗,罩向那道灰影。
關羽伏低身形,刀光舞成一片雪花難以侵入的光幕,磕飛流矢。黃驃馬悲嘶一聲,肋下中箭,卻仍奮蹄前沖。距離袁達本陣,已不足五十步!
袁角忽然策馬上前半步,低聲道:「將軍,此獠意在斬首。」
「某知道!」袁達獰笑,「正要他過來!」
他揮手,身後旗號變動,騎兵不再一味阻攔,反而向兩側稍分,露出中央通道,但通道盡頭,袁達馬前,赫然立起三排手持大櫓、長矛的步卒!儼然一個小小的步兵方陣。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以騎兵誘敵,步卒結陣阻殺。任你勇猛,單人獨騎撞上嚴陣以待的長矛大櫓,也是死路一條。
關羽瞳孔驟縮,沖勢卻絲毫未減!三十步!二十步!他甚至能看清步卒眼中嗜血的興奮和袁達嘴角殘忍的笑意。
十步!
就在最前排長矛即將攢刺的瞬間,關羽猛地一提韁繩,黃驃馬悽厲長嘶,前蹄揚起,竟人力而起,在空中不可思議地扭轉半身,堪堪避過刺來的矛尖!與此同時,他左手探入懷中,再抽出時,一點寒星脫手飛出!
不是刀,不是箭,是那枚邊緣帶血的「袁」字銅錢!
銅錢旋轉著,撕裂空氣,發出鬼哭般的尖嘯,直射袁達面門!
袁達萬沒想到有此一招,倉促間舉刀格擋。「鐺」一聲脆響,銅錢擊中刀身,竟爆出一蓬刺眼的火星!巨大的力道震得袁達虎口發麻,長刀幾乎脫手。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的遲滯,關羽落地,黃驃馬前蹄重重踏下,踩翻一名步卒。
他棄馬!身形如鬼魅般貼地前竄,環首刀貼地掃過,兩名步卒腳踝斷裂慘嚎倒地。缺口乍現!
袁達眼前一花,那道灰影已穿透步陣,如餓虎撲食,凌空躍起,環首刀化作一道撕裂晨曦的霹靂,直劈而下!
「保護將軍!」驚呼四起。
袁達畢竟是悍將,驚而不亂,長刀向上猛撩,試圖硬架。
「鏗——!!!」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環首刀與長刀狠狠撞擊,火花迸濺。
袁達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壓下,座下戰馬悲鳴跪地,他雙臂劇痛,胸口氣血翻湧,長刀竟被壓得向下沉去!
刀光再閃!不是劈,是抹!冰冷的刀鋒貼著下壓的長刀杆,毒蛇般滑向袁達咽喉!
袁達亡魂大冒,拼命後仰。
「噗嗤——」
血光迸現!
袁達連人帶馬向後倒去,猩紅大氅被刀鋒撕裂,胸前鐵甲裂開一道深痕,鮮血狂涌!雖未斃命,已是重創!
關羽一擊得手,毫不戀戰,腳尖在跪倒的馬背上一點,身形向後飄退,同時左手抓住袁達摔落時揚起的「袁」字大旗旗杆,用力一扯!
「咔嚓」一聲,旗杆折斷!那面代表著袁達權威和袁尚勢力的大旗,連同半截旗杆,被他握在手中。
這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
周圍袁軍都被這悍勇無匹的斬首一擊驚得呆了片刻。
關羽落地,右手環首刀滴血,左手倒提殘旗,灰褐衣袍上濺滿血點,立於重圍之中,目光如冰刃掃過四周敵軍,聲如寒鐵:
「袁達已誅!爾等還要送死麼?!」
晨光此刻恰好衝破雲層,照亮他染血的身形,宛如戰神。遠處,甄宓的車隊已化作雪原上幾個小小的黑點,即將消失在河道轉彎處。
袁角細長的眼睛死死盯著關羽手中那面殘旗,又看向被親兵拼死搶回、生死不知的袁達,白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他嘴唇動了動,終是沒發出任何命令。
趁敵軍愣神的剎那,關羽將殘旗往地上一插,身形疾退,掠過一匹無主戰馬,翻身而上,刀背猛拍馬臀,向著車隊消失的方向,絕塵而去。
雪地上,只留下那面斜插的殘破「袁」字旗,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無力地飄動。旗杆下,一灘猩紅的血,正迅速滲入潔白的雪中,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