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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章 袁氏內鬥,嫡庶之爭

  書房內瀰漫著陳年墨香與炭火微焦的氣息。

  甄士隱果然在踱步,一身家常的靛藍綢袍,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眉頭鎖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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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串蜜蠟佛珠,指尖泛白。

  關羽推門而入時,他驚得幾乎跳起,佛珠差點脫手。

  待看清來者面容,那張儒雅的臉上血色盡褪,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勉強擠出聲音:「關……關將軍?」

  「甄太守。」關羽反手合上門,抱拳一禮,動作乾脆,卻自帶千鈞壓力,「深夜叨擾,情非得已。」

  甄士隱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目光卻不由自主瞟向緊閉的門窗,壓低聲音:「將軍好膽量!可知如今全城都在搜捕殘兵餘黨?袁達將軍認定藥鋪兇案與……與將軍有關!」

  「關某正要請教,」關羽上前一步,丹鳳眼銳利如電,「范遙之死,太守知道多少?」

  「本官不知!」甄士隱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頹然坐倒在太師椅上,「不……本官只知道,那是殘兵的人,死了。袁達說是內訌,或是……或是外部刺客所為。」

  他抬眼看向關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將軍此刻現身,莫非……」

  「范遙是關某的接頭人。」關羽直言不諱,「他死了,某與家眷困在廣宗。欲向太守求一條生路。」

  甄士隱手中佛珠捻得飛快,額角滲出細汗:「將軍這是為難下官了!袁達已封鎖四門,嚴查往來,尤其是攜帶婦孺者……況且,將軍可知那范遙死狀詭異?斷手,血字,還有那柄幷州制式的短戟!這分明是有人要栽贓將軍,將禍水引向太原!」

  「所以太守更應助我。」關羽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若關某在此地被擒或被殺,無論兇手是誰,太原與鄴城之間,還有轉圜餘地麼?袁本初恐怕正缺一個出兵幷州的藉口。」

  甄士隱身體一僵。這正是他最恐懼的局面——廣宗成了火藥桶,而他坐在桶上。

  袁紹對幷州劉幕早有吞併之心,只是顧忌朝廷名義和北方耶律部牽制。若關羽死在廣宗,不管真相如何,劉幕豈能善罷甘休?屆時他這太守,首當其衝。

  「將軍……想讓下官如何相助?」他聲音乾澀。

  「安排一條隱秘出城路徑,護送關某家眷先行。」關羽盯著他,「作為交換,關某留在廣宗,替太守查出范遙之死的真相,揪出那嫁禍之人。」

  「不可!」甄士隱猛地站起,「太險了!將軍如何查?一旦暴露——」

  「叔父。」

  清泠的女聲自門外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甄宓披著那件銀狐斗篷,立於門口。

  她已褪去兜帽,烏髮如雲,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綰著,臉上脂粉未施,卻越發顯得眉眼如畫,只是那雙沉靜的眸子,此刻映著燭火,亮得驚人。

  「宓兒?你怎來了?快回去!」甄士隱又驚又急。

  甄宓卻不理會,緩步走入書房,目光在關羽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隨即轉向他:「我在門外已聽了一陣。關將軍所言,未嘗不是解決之道。」

  「你懂什麼!」甄士隱難得對這位甄家的掌上明珠動了氣,「此乃殺身之禍!」

  「正因是殺身之禍,才必須當機立斷。」甄宓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范遙之死,袁達將軍咄咄逼人,那柄短戟來得太過刻意。叔父難道真以為,這只是殘兵內訌或外來刺客那麼簡單?」

  她走近書案,素手拈起甄士隱慌亂中擱下的那串佛珠:「關將軍可知,袁紹當初膝下三子,袁譚死於青州之後,最有可能順位繼承的便是袁熙,但是偏偏袁公喜愛小兒子袁尚,所以,嫡庶之爭,一直存在於冀州的各個方面,我甄家雖然兩頭都不壓,但是袁達和袁角卻是袁尚派系的人……」

  關羽聽了甄宓這話,驀然明悟!

  若是袁達是袁尚一派的人,莫非此次范遙之死,是袁熙派系的人刺殺的?目的是給袁尚一派的人找麻煩?並且嫁禍自己?

  關羽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嫡庶之爭,自古以來都是無比慘烈的。

  甄宓見關羽沉默不語,顯然是知道對方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言外之意,袁紹溺愛幼子袁尚,但順位繼承的卻是嫡次子袁熙,此事天下皆知。

  鄴城之內,幕府之中,兩派早已勢同水火,只是尚未公開撕破臉皮。

  廣宗雖非鄴城,卻是冀州南面咽喉,屯駐重兵,儲存糧草,更是監視兗州曹操,徐州劉備的前哨,這樣要緊的地方,袁紹派來坐鎮的,恰恰是袁尚一派的袁達,以及那位神秘莫測的天地會天丙袁角。

  而范遙,劉幕殘兵在廣宗的耳目,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死了,死狀蹊蹺,旁邊還扔著幷州制式的短戟……若這一切並非偶然,而是有人精心策劃呢?

  刺殺范遙,嫁禍給他關羽,激怒太原劉幕,讓袁尚派系掌控的廣宗乃至冀州南部直接面對劉幕的兵鋒。

  一旦衝突爆發,無論勝負,統兵在外的袁達都難辭其咎,甚至可能被問罪。如此一來,誰最得利?

  自然是袁熙一派。既能打擊袁尚勢力,又能攪亂局勢,或許還能趁機安插自己人接手廣宗。

  關羽的丹鳳眼中寒光凝聚,之前的鬱悶與焦躁被冰冷的殺意取代。

  若真如此,這廣宗城便不只是困住他的牢籠,更是袁氏兄弟傾軋的鬥獸場,而他,成了被人順手丟入場中的猛虎,意圖借他之爪,撕開對手的血肉。

  甄宓一直在觀察他的神色,見他眼中光芒變幻,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便知他已想通了關鍵。

  她纖長的睫毛垂下,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釘,敲入關羽耳中:

  「將軍家眷,妾身可以安排,不僅送出廣宗,更能平安送出冀州,南下徐州。」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雪水,「但,妾身有一個條件。」

  「說。」關羽聲音沉厚。

  「殺了袁達。」

  空氣彷佛驟然凍結。連一直處於驚惶中的甄士隱都駭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素來溫婉的侄女。

  甄宓面不改色,繼續道:「並非此刻,亦非在廣宗城內。妾身會為將軍家眷安排一條絕對安全的路徑,確保他們遠離這是非之地。

  待夫人公子安全抵達徐州境內,將軍需返回廣宗附近,尋機誅殺袁達。然後——」她頓了頓,吐出更驚人的話語,「將此事,嫁禍給袁熙。」

  甄士隱倒抽一口涼氣,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關羽卻只是靜靜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按在環首刀柄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為何?袁熙不是你的未婚夫嗎?難道你苦於袁家久矣?」

  關羽越想這種可能性越大。

  甄宓卻好像明白對方的想法,搖了搖頭說道:「袁達在廣宗三年,借剿匪清黨之名,排除異己,橫徵暴斂,其麾下軍紀敗壞,百姓怨聲載道。他更是袁尚插入冀南最鋒利的一把刀。此刀不除,廣宗永無寧日,我甄家首當其衝,遲早被他尋個由頭連根拔起。」

  她走近一步,燭光在她完美的側臉上跳躍:「而嫁禍袁熙,是為了讓這把刀,砍回它主人最痛恨的敵人身上。袁熙勢力多在青州與冀北,若他背上刺殺袁尚心腹大將的罪名,袁尚豈能善罷甘休?屆時,袁氏內亂必起,再無暇他顧。廣宗或可暫得喘息,我甄家也能趁亂站穩腳跟,甚至……有所作為。」

  她終於說出了最終的意圖。這不是簡單的報仇或自保,而是一次精密的政治投機,一場以人命和時局為籌碼的豪賭。

  關羽沉默良久。書房內只余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甄士隱粗重壓抑的呼吸。

  「關某若不應呢?」他緩緩問道。

  「那符節與地圖依然有效。」甄宓坦然道,「將軍可攜家眷自行離去,只是出城之後,能否躲過袁達乃至可能存在的袁譚派系的追殺,能否平安穿越戒備森嚴的冀州,妾身便不敢保證了。」

  她看著關羽,眼神清澈而坦蕩,「妾身此舉,固然是為甄家謀一條生路,但同樣,也是給將軍一個徹底了結此事、並獲重利的機會。將軍縱橫天下,當知世間交易,莫過於此。」

  風險與收益,清晰地擺在面前。

  答應,家眷可得萬全,但自己須捲入袁氏內鬥的漩渦中心,行刺殺嫁禍之事,這與他一貫磊落的行事準則相悖。不答應,前路艱險莫測,杜氏與襁褓中的樾兒能否經受得住顛簸與追殺?

  更重要的是,甄宓的話提醒了他——即便他此刻僥倖帶家眷逃脫,范遙之死的謎團未解,那柄短戟的栽贓未洗,還是不知道是誰殺了范遙。

  燭火猛地一跳,將關羽的影子長長投在牆壁上,如一頭蓄勢待發的巨獸。

  他想起杜氏倚在床頭蒼白的臉,想起關樾熟睡中無意識的嚅動,想起冉閔那袋灼喉的烈酒和「樹下痛飲」的約定,更想起此時的大哥如今正在高句麗征戰。

  終於,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彷佛帶著金鐵交鳴的迴響:

  「關某需知,小姐如何確保關某家眷萬全?又如何能讓關某事後,相信小姐不會過河拆橋?」

  甄宓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她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印,印紐是一隻精緻的玄鳥。

  「此乃妾身私印,憑此印,可調動甄家分布於冀、青、兗三州的七處暗樁,錢糧、車馬、掩護,一應俱全。將軍可派一心腹持此印,沿途接應夫人公子。至於妾身誠意……」

  她微微一笑,竟有幾分與她年紀不符的蒼涼,「將軍若死,或事後反悔,妾身與甄家,便是謀刺袁達、挑動袁氏內亂的首犯。將軍活著,且依約而行,妾身才有活路。我們的命,如今綁在一處了。」

  關羽接過那枚尚帶體溫的玉印,入手溫潤,卻重逾千鈞。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射甄宓:

  「袁達首級,何時為憑?」

  「臘月廿八之前。」甄宓毫不猶豫,「那時袁達會例行巡防城東營壘,路線固定,護衛雖眾,卻有半炷香時間會經過一段臨河的狹窄坡道。具體時辰與地點,妾身三日後會設法告知將軍。」

  臘月廿八……今日是廿十,還有八天。

  關羽將玉印與符節地圖一同收入懷中最貼身處,然後,對著甄宓,緩緩抱拳:

  「關某,應下了。」

  沒有誓言,沒有保證,只有這三個字。但甄宓知道,對於關羽這樣的人,一字之諾,重於泰山。

  她深深一福:「妾身,靜候將軍佳音。」

  關羽不再多言,轉身拉開房門,身影瞬息融入門外呼嘯的風雪之中。

  書房內,甄士隱彷佛虛脫般癱在椅中,喃喃道:「宓兒……你……你這是與虎謀皮啊……」

  甄宓走到窗邊,望著漫天飛雪,輕聲道:「叔父,這世道,人人皆在虎口求存。與其被虎吞,不如……謀一張虎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