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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五章 甄家小姐,甄宓

  清晨之時,雪停了。

  廣宗城被厚厚的雪被捂住,連犬吠都顯得沉悶。

  關羽輕輕推開房門,親衛隊長立刻從陰影中現身。

  「將軍?」

  「某出去一趟。」

  關羽已換上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不起眼的灰褐棉袍,青龍刀太長太顯眼,他只將一柄環首短刀縛在腿側,「守好這裡,若卯時未歸……」他頓了頓,「護著夫人與公子,自尋生路。」

  親衛隊長臉色一白,抱拳的手有些抖:「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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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羽抬手止住他後面的話,只深深看了那扇透出微光的房門一眼,便轉身沒入走廊盡頭的黑暗。

  走正門絕無可能。

  他自客棧後院翻出,狸貓般滑過覆雪的矮牆,落入背街,靴底纏了粗麻,踏雪無聲,只在潔白的雪毯上留下極淺的痕跡,很快便被風吹散。

  甄士隱的太守府在城東,與城南的腌臢混亂判若兩個世界。

  越是靠近,街面越是整齊,巡夜兵丁的燈籠也密集起來。關羽專挑屋脊巷道穿行,身影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時隱時現。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他卻覺得頭腦異常清醒——那口鬱氣已經徹底沉澱,化作冰封湖面下洶湧的暗流。

  見甄士隱,是兵行險招。

  甄家在冀州是大戶,地位如同糜家在徐州,這些年來雖然各為其主,但是貿易上的往來從來沒斷過,糜竺與甄士隱更是曾經一起遊學過,在徐州時,他聽到糜竺有提起過。

  只不過如今糜竺在劉備麾下總管錢糧,與袁紹已是敵對。這點微末故交,在身家性命與政治立場面前,能值幾何?

  他賭的不是甄士隱的舊情,而是此人的「圓滑」。

  一個能在袁紹、甄家、地方豪強間周旋多年穩穩坐著太守位置的人,必然懂得權衡,懂得給自己留後路。

  范遙之死撲朔迷離,廣宗城內暗流洶湧,甄士隱身為甄家之人,不可能毫無察覺。關羽要的,就是從他口中撬開一道縫隙,看清這潭渾水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更何況……他指尖拂過懷中那半枚銅錢。那「袁」字,像一根刺。

  太守府邸的輪廓在望。高牆深院,門樓巍峨,簷角蹲獸覆著厚厚的雪帽。

  守衛比平日多了數倍,甲冑在燈籠下反射著冷硬的光。關羽伏在對面民宅的屋脊後,靜靜觀察。正門側門皆不可行,後宅牆外倒是臨著一片荒廢的園子,樹木枯枝縱橫。

  他正欲行動,一陣細微的鈴鐺聲隨風飄來。

  清泠泠的,很輕,卻極有穿透力,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

  聲音來自太守府側方的一條小巷。

  緊接著,幾點暖黃的燈火亮起,幾個丫鬟僕婦簇擁著一頂青帷小轎,正從巷中緩緩行出,看樣子是要進太守府的角門。

  燈籠光暈里,轎簾被一隻素手掀起一角。只是驚鴻一瞥,關羽卻看清了轎中人的半張側臉——肌膚勝雪,鼻樑挺秀,唇色是極淡的櫻粉。

  她似乎漫不經心地望向轎外,眸光流轉間,竟恰好掠過關羽藏身的屋脊方向。

  那目光清澈如水,卻又帶著一種與這嚴寒雪夜、與這戒備森嚴府邸格格不入的沉靜,彷佛能穿透黑暗,洞悉一切。

  關羽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將身形壓得更低。

  他認得那眉眼間的神韻——傳聞甄家有位才貌雙絕的女兒,更有甚者傳「江南有二喬,河北甄宓俏。」

  轎簾放下。小轎在角門前略停,守衛顯然認得,未加盤問便開門放行。

  角門合攏的瞬間,關羽彷佛看見轎窗內,那雙沉靜的眼睛又朝他藏身的方向,若有似無地瞥了一下。

  是錯覺?

  不。

  常年沙場搏殺養成的直覺在警告他,那不是錯覺。

  那位甄家小姐,看見他了。

  至少,察覺到了那片屋脊上不尋常的氣息。

  計劃被打亂了。

  甄士隱尚未見到,先驚動了可能與此事全無干係的甄家女眷。

  是福是禍?

  只遲疑了一瞬,關羽眼中便重歸決絕。

  開弓沒有回頭箭,既已至此,更無退縮之理。趁著角門關閉、守衛注意力轉移的剎那,他如一道輕煙滑下屋脊,借枯樹遮掩,狸伏至太守府後園牆根下。

  深吸一口氣,內息運轉,手足並用,如壁虎游牆,悄無聲息地翻過了高牆。

  落地處是一片梅林,枝頭積著雪,偶有幾點猩紅殘蕊,在月色下淒艷欲滴。

  他避開可能設有機關陷阱的甬道,專挑林木假山陰影穿行。

  太守府邸內部格局,徐庶給過簡圖,主書房的位置他記得。

  剛繞過一座覆雪的石山,前方迴廊忽然傳來腳步聲和低語。關羽閃身躲入山石縫隙。

  「……小姐怎的深夜回來?不是說在城外別院賞雪,要住兩日麼?」一個老婦的聲音。

  「忽然改了主意。」答話的女聲清冷婉轉,正是方才轎中之人,「叔父可在書房?」

  「在的,在的。只是……老爺吩咐,今夜有要事,誰也不見。」

  「哦?」女聲頓了頓,「連我也不能見?」

  「這……老奴再去通傳一聲?」

  腳步聲漸遠。

  關羽從石縫中望去,只見迴廊轉角,一盞燈籠引著數人,其中那道披著銀狐斗篷的窈窕身影,正是甄宓。

  她並未堅持,只是駐足廊下,仰頭看了看墨藍天幕中寥寥的寒星,側臉在燈籠光里皎潔如月。

  片刻,她微微側首,目光似乎再次投向關羽藏身的假山方向,唇角彷佛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轉身,帶著僕婦朝著與書房相反的內院走去。

  這一次,關羽確信,她絕非無意。

  這位甄家小姐,究竟是何意圖?

  壓下心頭翻湧的疑問,關羽知道時機稍縱即逝。

  他不再猶豫,身形如鬼魅般掠出,藉著甄宓一行人製造的短暫空檔,幾個起落,便已貼近了書房所在的獨立院落。

  院門虛掩,簷下掛著兩盞氣死風燈,在寒風裡搖晃。

  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正揹著手,在屋內緩緩踱步。

  關羽手按在環首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賭局,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