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回到同福客棧時,已近子夜。
雪又落了下來,細密如鹽,將他肩頭的灰鼠氅染得斑白。
他從後牆翻入,落地無聲,卻在簷角陰影里靜立了片刻,細聽四周——只有風卷雪粒扑打窗紙的簌簌聲,遠處隱約傳來城隍廟方向的喧囂,但城南這片街坊仍沉浸在年關前疲憊的沉睡中。
他本該去找殘兵的人,本該有條密道,有偽造的文書,有接應的車馬,讓他能帶著杜氏和樾兒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座袁紹腹地的城池。
可如今呢?范遙那雙圓睜的眼,那半道詭異的血痕,還有段羆獨眼裡混合著懷疑與絕望的光,都像冰錐般扎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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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這念頭在他胸腔里反覆衝撞。徐庶的叮囑絕不會錯,殘兵的暗號也確實驗明無誤。問題只能出在廣宗城內——是范遙自己暴露了?還是殘兵組織里出了叛徒?抑或……從一開始,這就是個等著他踏入的局?
二樓客房窗欞透出暖黃的光。關羽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將那口無處發泄的鬱氣壓回丹田,身形輕縱,手在欄杆上一搭便翻上了走廊。
親衛隊長從暗處閃出,抱拳低語:「將軍,一切無恙。」
關羽頷首,推門而入。
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混著淡淡藥香撲面而來。
杜氏擁衾坐在榻邊,正低頭輕拍懷中的襁褓。燭光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暈,聽見門響,她抬眼看過來,眸光如水,帶著詢問,卻未出聲。
只這一眼,關羽心頭那團焦躁的火焰,便彷佛被澆上了一捧雪水,嘶嘶作響地弱了下去。
「醒了?」他卸下大氅,隨手搭在屏風上。
「一直沒睡實。」杜氏聲音很輕,怕驚擾了孩兒,「外面……可是出了事?妾身聽見鐘響。」
「宵小作亂,官兵拿人罷了。」關羽走到盆架前,就著銅盆里尚溫的水淨手。水中倒影,眉峰緊蹙,他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再抬眼時,已恢復慣常的沉靜。
可杜氏何等敏銳。她將熟睡的嬰孩輕輕放入身旁鋪了軟褥的提籃,起身走到關羽身後,接過他手中布巾,細細替他擦乾鬢角與頸後的雪水。
「將軍的手很涼。」她說。
關羽沉默。她的手很暖,動作輕柔,卻讓他想起長兄劉備少時為他包紮傷口時的模樣。
那時他們還是涿郡街頭一文不名的草莽,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明日餐飯。如今坐鎮一方,掌千軍萬馬,反倒被這小小廣宗城絆住了腳。
「可是出城的事……不順?」杜氏問得直接,目光卻垂著,只專注擦拭他指縫間的濕痕。
「……嗯。」關羽從喉間擠出一個音節。對她,無需全然隱瞞,卻也說不出范遙死狀的慘烈,「接頭的人,沒了。」
杜氏手頓了頓,隨即繼續擦拭,聲音更柔了幾分:「那便再想他法。將軍縱橫天下,什麼險關沒闖過?這廣宗城,總能出去的。」
她總是這樣體貼人意,此刻這平靜的話語,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能熨帖他心中的褶皺。
關羽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感受到她纖細腕骨下平穩的脈搏。「連累你與樾兒受苦。」
「一家人。」杜氏抬眼,對他淺淺笑了笑,重複著他昨夜的話,「何言連累。」
這時,提籃里的關樾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哼唧。杜氏欲轉身,關羽卻按住了她肩頭,自己走到提籃邊。
嬰孩小小的臉在柔軟襁褓中,睡得臉頰泛紅,小嘴無意識地嚅動。他伸出食指,極輕地碰了碰那嫩豆腐似的臉頰。
血脈相連的暖意,順著指尖悄然流入心口。同時湧入的,還有沉甸甸的責任。他必須帶他們出去,平安回到徐州。
焦躁被這責任壓成了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他走回桌邊,拿起那把一直立在牆角的青龍偃月刀。刀未出鞘,厚重的冷鍛刀鞘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用布巾緩緩擦拭刀鞘,從吞口到尾纂,動作沉穩,眼神卻銳利如刀,彷佛要透過這刀鞘,剖開眼前的重重迷霧。
范遙死了,殘兵這條線斷了。
廣宗四門必定已加強戒備,袁達不是庸才,藥鋪的火光和城隍廟的鐘聲足以讓他嗅到不尋常。
帶著杜氏和嬰孩,二十騎目標太大,白日出城幾乎不可能。夜闖?城牆高厚,守軍不是擺設,一旦纏鬥,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那半枚帶血的「袁」字銅錢,那古怪的焚心草,那刻意留下的線索……
這一切背後,是誰在操縱?目的是什麼?僅僅是為了除掉范遙,還是……本就是沖著他關羽來的?
擦拭刀鞘的手忽然停住。關羽抬眼,望向緊閉的窗扉。
窗外,風雪聲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種細微的、幾不可察的窸窣聲,卻鑽入了他的耳朵。像是積雪從瓦片上滑落,又像是……極輕的腳步聲,在隔壁屋脊上。
他放下布巾,將青龍刀無聲地提起,立在手邊。另一隻手,摸向了懷中那半枚冰冷的銅錢。銅錢邊緣的磕痕硌著指腹,提醒著他,這廣宗城的夜,遠未結束。
杜氏也察覺了他氣勢的細微變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走回榻邊,將關樾的提籃往自己身邊攏了攏,手指握住了藏在枕下的一柄短小匕首。
炭火爆出一個輕輕的「噼啪」聲。
關羽端坐椅上,丹鳳眼微闔,似在養神。耳力卻已如蛛網般散開,捕捉著客棧內外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鬱悶已然散去,剩下的,是凝練到極致的警惕,以及破局前的冰冷耐心。廣宗城這張網已然收緊,但他關雲長,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池中之物。
他抱著青龍偃月刀在旁守了一夜,雖然是閉著眼,但他未曾真實地睡著,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直到外面天色漸曉,晨光照進來灑落在他的眉睫上,他才忽然睜開眼睛。
此時關羽的心裡如同明鏡一般,好像知道了接下來該怎麼走,如何去做。
他重新換了身衣服,將美須髯整理好,看向杜氏,輕聲說道:「我去趟廣宗太守甄士隱的宅邸……他與糜竺有舊,我想他可以幫我,你不必憂慮,若是我三個時辰之內沒回來,你就藏起來,找機會帶著孩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