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的穿堂風卷著香灰,在破敗的神像間打著旋。
段羆還在盯著那半枚帶血的銅錢發愣,關羽已將他一把拽起:「此地不宜久留。」
話音未落,遠處藥鋪方向的火光驟然拔高,映亮半邊夜空。隱約傳來木材爆裂的噼啪聲,混雜著軍士的呼喝。
「他們放火燒鋪……」段羆獨眼裡映著跳動的焰色,鐵杵重重頓地,「范大哥的屍身——」
「顧不得了。」關羽扯下廟柱上半幅殘破的幔帳,裹住段羆肩頭遮掩身形,「你可知其他出城路徑?」
段羆咬牙搖頭:「往日都是范大哥安排……如今暗道已暴露,四門必然戒嚴。」他忽然抓住關羽手腕,「將軍!那半道血痕,或許不是字!」
關羽腳步一頓。
「范大哥左手雖斷,右手完好,」段羆語速極快,「若想留訊,何必用斷指蘸血?那血痕在袍擺,位置太低,更像是……倒下去時無意劃到的。」
「你是說,」關羽眸光一厲,「他並非坐在椅上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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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轉身撲回地道入口。但下方已傳來沉悶的腳步聲與金屬刮擦聲——追兵進了地道。
段羆為東晉時期段部鮮卑將領段蘭之子,段龕之弟,以驍勇善戰和軍事謀略著稱,而此時他除了展現出神將級別的實力外,也開始不斷思索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是隱藏平衡之人,被范遙欣賞,若是范遙死了,他是可以自己自我致殘,成為新的啞虎的。
同一時刻,李氏藥鋪已化作熊熊火獄。
袁達按刀立在街心,雪花落在玄鐵甲上瞬間消融成白汽。他四十出頭,方臉闊口,一道刀疤從左眉骨斜劃至顴骨,此刻在火光跳動下如蜈蚣蠕動。
「將軍。」身側傳來陰柔的嗓音。說話者裹在純黑大氅里,麵皮白得不見血色,唯有一雙細長眼睛透著活氣——正是天地會天丙序列的袁角。
天地會由袁天罡所設,分天地人三級,而每級又有甲乙丙丁四個序列。
袁角為《封神演義》十天君之一。
此時袁角指尖捏著一片未燃盡的桑皮紙,紙角有焦糊的麒麟暗紋:「確是殘兵據點無疑。死者范遙,為殘之生肖,啞虎,在廣宗潛伏,表面經營藥材,實為劉幕麾下十二殘生肖之一。」
袁達哼了一聲:「另一個呢?」
「門外屍首是聾右耳,應該是聾羊的手下吧。」袁角蹲下身,用銀簪撥弄范遙膝上的斷手,「死法有趣……喉頭這一刺乾淨利落,是專業刺客所為。但斷腕傷口皮肉翻卷,骨茬碎裂,分明是死後遭鈍器反覆砸砍。」
他起身走到牆邊,撿起那柄將聾羊手下釘死的短戟。戟頭制式普通,但戟杆末端刻著極淺的紋路——袁角伸出舌尖舔了舔紋路,眯起眼:「鹹的。海鹽漬過的柘木,幷州軍械坊的習慣。」
「關羽?」袁達瞳孔驟縮。
「未必。」袁角輕輕搖頭,細長手指拂過范遙袍擺那半道血痕,「若是關羽殺人,何須毀屍斷手?又何必留此血痕引人猜疑?」他忽然俯身,鼻翼微動,從散落的藥材中拈起幾片枯葉,「焚心草……這東西只生於幽州苦寒之地,服之令人心血燥熱,久服成癮。范遙私藏此物,恐怕不止為傳遞情報。」
話音未落,一名士卒從裡間奔出:「報!發現地道!」
袁達與袁角疾步而入。床板下洞口幽深,隱約傳來鐵器刮擦的回音。袁角探手入懷,摸出個銅質小盒,開啟後竟是只通體赤紅的蜈蚣。他將蜈蚣置於洞口,那小蟲昂首片刻,迅速鑽入黑暗。
「活人氣息未散,最多半盞茶前還有人在地道中。」袁角合上銅盒,白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將軍,可要活的?」
袁達按刀的手青筋暴起:「主公有令,凡殘兵逆黨,格殺勿論。但若是關羽……」他眼中閃過狠厲,「生擒者,賞千金,晉三級!」
火把陸續投入地道。袁角卻退到窗邊,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袁先生?」袁達皺眉。
「將軍不覺得太巧了麼?」袁角輕聲說,「我們收到匿名密報趕來,恰好撞上兇案,又恰好發現地道……像不像有人故意引我們到此?」
他走回范遙屍身旁,忽然用銀簪刺入死者右耳。攪動數下,竟挑出團浸血的蠟丸。捏碎蠟丸,裡面是捲成細絲的薄絹,展開僅有八字:
冬廿五,糧草過白馬。
袁達臉色劇變:「這是鄴城運糧路線!」
「所以范遙必須死。」袁角將薄絹湊近燭火,看它蜷曲焦黑,「有人既要滅口,又要借我們之手剷除殘兵,更想嫁禍關羽,一石三鳥。」他抬眼望向窗外大雪,「只是這布局者忘了……雪夜最能藏蹤,卻也最易留痕。」
話音未落,城隍廟方向突然傳來沉悶的撞擊聲,似有重物倒塌。
袁達拔刀出鞘:「圍住城隍廟!弓弩手上牆!」
而此時地道深處,關羽與段羆正抵住一面緩緩降下的石門。頭頂傳來磚石挪動的轟響——追兵在封堵退路。
「是機關……」段羆以肩頂住石門,鐵杵深深陷入地面,「范大哥說過,這地道有三處斷龍石!」
石門沉重如山,已降至齊胸高。關羽單臂托住石緣,額角青筋虬起,另一隻手猛推段羆:「走!」
段羆滾過縫隙的剎那,石門轟然閉合,將追兵的吼叫與火光徹底隔絕。黑暗如潮水湧來,只剩兩人粗重的喘息。
遠處,城隍廟的鐘聲突然敲響。
不是更鐘——是悽厲的示警鐘,一聲緊似一聲,撕裂了整個廣宗的雪夜。
而廣宗城外的一個山坡上,頭戴斗笠的全身籠罩在黑衣中的女子望著熟悉且又陌生的廣宗城,好似今晚發生的一切與她有關。
不知為何,一行清淚驀然從她眼角處流了下來,就好像,她心中積累了無數的委屈,要化作傾天怒火,焚世而出。
「父親,當初大漢在廣宗城對我們黃巾所做的一切,我會讓他們全數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