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扶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一顫,目光陡然銳利如鷹。
來了。
他心中最先升起的不是喜悅,而是冰錐般的警惕。
援軍遲來已久,偏偏在他知曉朱棣暗中經營、心緒最複雜的此刻抵達——這是巧合,還是朱棣的算計?甚至……是某種示威?
魏徵口中的「大喜事」在殿中迴蕩,他卻聽出了更深的風雷。
朱棣不但帶來了兵,還帶回了朱飛蓬——那個名字所代表的力量與變數。
短短一霎,無數念頭在他心裡的熔爐中激烈碰撞:
朱元璋疑慮最深處的是朱棣究竟掌控了多少?這支援軍是他的底牌,還是他忠心的證明?若為前者,其勢已不容小覷;若為後者,那之前的按兵不動,是力有不逮,還是靜觀其變?
之後的權衡與計算,朱元璋更是想得多了些,援軍至,那麼交州之危可解,此乃大局之利,必須接納,必須嘉獎。但朱棣的威望將隨之攀升,軍心民心會向何處傾斜?
朱元璋一時間心裡思慮過多,而旁邊的樊氏和馬玉兒卻是大喜,朱棣此時有這份心就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原來他不是觀望,竟然是去徐州搬救兵去了,沒想到朱棣還能找來劉備勢力的救援,真是厲害,大有力挽狂瀾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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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氏心想不愧是我兒子,就連樊氏在某刻心裡也掠過一絲蕩漾的春心,就好像在說,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二人的心裡變化極為豐富,朱元璋可不知道這些,此時他的背脊緩緩向後,靠入椅中。
所有激烈的情緒——猜忌、震驚、權衡、乃至一絲極深處、幾乎被他自己否定的欣慰——都被他強行壓入那副淵渟岳峙的軀殼之下。
只有微微收縮的瞳孔,和案幾下無人可見、驟然握緊又緩緩鬆開的拳頭,泄露著內心滔天的巨浪。
他終於開口,聲音沉緩,聽不出半分波瀾,卻帶著千鈞之重:
「老四……現在何處?」
這三個字問得平淡,卻彷佛已為即將到來的父子相見,拉開了沉重的大幕。
室內的空氣,因為他的沉默與這句問話,凝滯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前夜。
魏徵不敢怠慢,他必須快點為朱棣辯言,畢竟這幾日有關於朱棣的問題甚囂塵上,外面傳什麼的都有,甚至都快要傳瘋了。
而這些謠言不知道是從內部起來的,還是由外部散發,所有的言語,目的都指向一個,那就是引導朱元璋與朱棣父子二人決裂。
至於這個問題,如今在幕僚之中一直都比較敏感,尚沒有一個統一的解決方案。
而如今,隨著朱棣和朱天蓬的回歸,以及帶領著新的援軍的到來,這一切一切謠言都已經不攻自破了。
魏徵怎麼能夠不欣喜,這些幕僚所擔心的事終究是沒有發生。
只要這最大的問題不是問題,那麼接下來面對劉璋的瘋狂進攻,就還有可轉圜的餘地。
此時,魏徵激動地朱元璋微微一拱手,心下斟酌了幾番之後說道:「主公,目前四公子與朱飛蓬將軍帶著劉禪派來的大將檀道濟已經由建康出發,先下揚州,然後再由揚州轉道,從水路來到交州,來抵抗劉璋大軍的反撲,此次我們得到趙光義勢力和劉備勢力的相助,必定能夠堅守住我們最後殘存的領地,並且能打一個漂亮的反擊戰。」
魏徵抬起頭,眼神激動的看向朱元璋,只是面前的人並沒有如此的激動,反而目光深沉,情緒內斂,讓人看不出來到底他心中在想些什麼。
之後過了會兒,朱元璋才淡淡的開口說道:「老四的兵馬在哪裡?如今只有一個常茂回來,老四的水陸兩軍,都還在揚州,甚至都還在隔海觀望著那場早已經不屬於他們的戰鬥,難道說他還沒有把大軍全都帶過來,幫我們抵禦敵方的進攻嗎?」
朱元璋的問話才問到點子上了,這一點,魏徵也有些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畢竟他不是朱棣肚子裡的蛔蟲也不是他的心腹。
魏徵只是想了幾種可能,以自己的言語說道:「或許是公子還有別的想法,只是還沒有來得及對主公說,相信四公子這樣做定有他的道理,畢竟四公子征戰沙場多年,行軍方面和主公最為相似,他的每一次做法都是不可能是無的放矢之舉,
又或許四公子是覺得這一次沒有太大的把握,必須保留一部分有生兵力,也好過將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或許是為了我們的退路考慮也不一定,又或者是四公子的心腹謀士張賓在給他出謀劃策,我們尚不知道是什麼而已。」
朱元璋的指節在案几上輕輕叩擊,那規律而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室內迴蕩,每一下都彷佛敲在魏徵的心頭。
「像咱?」他低聲重複,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卻絕非笑意,「是啊,像咱。咱當年打仗,也講究個『留後手』,要看清了,想透了,才把家底壓上去。」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電射向魏徵:「可那是打別人!是對外敵!如今我們朱家命懸危殆,生死一線,他帶著兵馬來『救』,卻還把大半家當留在後頭隔岸觀望……魏徵,你告訴咱,這留的是後手,防的又是什麼?是怕敗了,他這點本錢折進去?還是……」
朱元璋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寒意,讓魏徵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對方的目光已經越過他,投向外面虛無的遠處,彷佛已經看到了那支逡巡不前的軍隊,和軍隊後面那個心思難測的兒子。
「朱飛蓬……」朱元璋咀嚼著這個名字,語氣複雜,「他能把朱飛蓬帶回來,是他的本事。可帶了人來,卻不肯全力施為,這救兵,咱聽起來,倒像是一筆待價而沽的買賣。」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老四不是莽撞人,張賓更是個九曲心腸的。他們每一步,都算過。
你剛才說的那些『或許』,都有可能。但最可能的是,他們在看,在看咱這裡的情形,在看朱家還能撐多久,也在看……咱這個當爹的,會是什麼反應。」
他走到門前,望著陰沉的天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去,告訴老四,咱知道他來了,也『看見』他的援軍了。讓他帶著朱飛蓬,即刻來見咱。兵馬……暫且原地駐防,聽候調遣。至於他是來『雪中送炭』,還是來跟咱『討價還價』,見了面,自然分明。」
魏徵凜然應諾,正要退下。
朱元璋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告訴來傳話的人,嘴巴緊些,前線軍心,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