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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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郡衙署,夜已深,燭火卻搖曳得如同朱元璋此刻的心緒。
案几上攤開的戰報文書,每一份都沉甸甸壓在他心頭。
朱戒水寨血戰、奇襲吳起後方,戰局雖有轉機,但各處傳來的損失與壓力也觸目驚心;伍子胥被孟珙牽制,岌岌可危;更讓他如芒在背的,是朱棣那邊詭異的「平靜」——答應好的援軍遲遲不見蹤影,只有一些語焉不詳、路途受阻的回報。
「老四……」朱元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聲音低沉沙啞,在寂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他眉頭緊鎖,眼中疲憊與猜忌交織,「難道最近的傳言都是真的?當初標兒的死,真的跟他有關,他,真的要自立東南?」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毒藤般纏繞上來。
朱標之死本就疑點重重,只是大敵當前無暇深究。
如今朱棣這曖昧不明的態度,讓朱元璋那顆本就多疑的心,愈發冰冷沉重。
他甚至開始懷疑,朱棣是否樂見自己與劉璋拼得兩敗俱傷,好坐收漁利?若真如此,標兒之死……
「夫君。」輕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身素雅裝的馬玉兒端著參茶,裊裊走近。
她將茶盞輕輕放下,眼波流轉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你又多想了,眉眼之間又累了。」
朱元璋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深邃,未置可否,但還是流露出一絲溫柔的神色。
燭火下,馬玉兒的面容溫潤而沉靜。
她與朱元璋結髮多年,深知丈夫的脾性——那深重的猜忌如蟄伏的暗流,平日或可壓抑,但在如今這內憂外患的關口,最易被點燃,焚毀的恐怕不僅是父子親情,更是這風雨飄搖的基業。
她輕輕握住朱元璋放在案上的手,那手冰涼而緊繃。
「重八,」她喚著他的舊名,聲音輕柔卻有力,「你心裡裝著天下,裝著前方將士的生死,更裝著標兒的離喪和老四的動向。這些,我都明白。」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所以,我帶了一個人來見你。或許,她能解你心中一些疑惑。」
朱元璋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著妻子。馬氏從不輕易干涉自己的事情,更少直接引薦外人。
馬氏微微側身,對門外輕聲道:「請樊夫人進來吧。」
門扉輕啟,一位身著素淨縞素、年約三旬的婦人緩步而入。
她步履沉穩,面容姣好卻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哀戚與風霜之色,正是昔年桂陽郡守趙范之長嫂,趙范死後家族零落,她便深居簡出,鮮為人知。她向朱元璋盈盈下拜,禮節周全,不卑不亢。
「民婦樊氏,見過家主。」聲音清冽,並無尋常婦人的怯懦。
朱元璋目光如炬,審視著眼前女子:「趙范之嫂?你能解我之惑?」他心中疑竇未消,一個失勢郡守的寡嫂,能知道什麼?
儘管樊梨花是她的姐姐,樊鬍子也跟她有關係,只不過樊家還是太弱了……
哦,還有一個樊淤期在他手下效力。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樊氏抬起頭,目光直視朱元璋,那眼神清澈而坦然,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家主所惑,無非朱棣之心,與朱標之逝,是否有所牽連。」她竟直言不諱,點破了朱元璋最深的隱痛與猜疑。
朱元璋瞳孔微縮,周身氣息驟然一冷:「你知道些什麼?」
「民婦不僅知道,民婦自身,便是朱棣多年前,暗中布置於南方的一枚棋子,一條眼線。」樊氏語出驚人,連一旁的馬氏都微微動容,顯然此前也未曾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地自曝身份。
朱元璋霍然起身,手已按在腰間佩劍之上,殺機隱現:「你好大的膽子!既是暗子,安敢自投羅網?」
樊氏面無懼色,反而再次深深一拜:「家主息怒。民婦今日敢來,敢言,正是要替朱棣,向您剖白心跡,以證其清白!民婦確為其所遣,任務便是潛伏南方,留意各方動向,甚至,我在朱棣公子第一次入主桂陽郡時,便已經偷偷地芳心暗許,對他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她回憶當年,以及那個夜晚,心裡再次糾緊,她從來不後悔這樣做,甚至再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如此!
只因為,她已經愛上了朱棣!儘管只有一面之緣。
「繼續說。」朱元璋聲音冰冷,手卻未離開劍柄。
「朱棣曾對我言,要我盯緊荊州一切動向,及時稟報。」樊氏言辭懇切,「朱棣更是曾對我言朱標之事,對其敬愛有加,常言『長兄如父』。
民婦潛伏多年,確曾察覺一些暗流,但皆與朱棣無關,反倒是……另有其人暗中窺伺。大公子之事,民婦未能提前警示,罪該萬死,但敢以性命擔保,絕非四公子所為!家主若真有異心,何必多此一舉,早在民婦等暗棋布置上,便會有所傾向,而非一再強調維護彼此了。」
她稍作停頓,讓朱元璋消化這驚人的資訊,繼續道:「至於此次援軍遲滯,民婦雖不知他軍中具體情由,但以民婦對四公子為人的了解,若非遇到真正無法逾越的阻礙,或是有更大的全域性謀劃必須優先,他絕不會坐視自己父親陷入危局而不救。
家主,四公子或有行事莫測之時,但其對您的忠心,民婦願以闔族性命擔保!他絕非弒兄背父之人,更不會在此時自立,置朱家於死地!那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令我們基業崩毀於內亂!」
樊氏說完,伏地不起,肩頭微微顫抖,顯然這番自陳身份並為之辯解,也耗盡了她的勇氣。
廳內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朱元璋臉上的冰寒未消,但眼中翻騰的暴怒與殺意,卻似乎在樊氏這極具衝擊力的「以暗子身份作保」的直言下,略微凝滯。
他看向馬氏,馬氏對他輕輕點頭,眼神中帶著勸慰與信任——她相信樊氏此刻的真誠。
朱元璋緩緩坐回椅中,按劍的手鬆開了,但眉頭依舊緊鎖。
樊氏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他猜忌的深潭,激起的漣漪複雜難明。
暗子親口保證朱棣無意害標兒,甚至暗棋的初衷是為了維護他……這與他最壞的猜想截然不同。
但朱棣隱瞞如此之深的布置,本身也令人心驚。而援軍不至,又該如何解釋?
就在他思索之間,突然魏徵一路小跑來到府邸,急匆匆地道:「喜事,大喜事啊,家主,四公子,朱棣他帶來援兵了!!還帶回來了朱飛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