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詢問朱棣一事只是參考,而如今接下來的事才是重點。
他將唐賽兒在徐州的作亂美化為受了魔門干擾,將這次內部不容小覷的動亂,一股腦地推到了魔門那邊去,將這口鍋扣到了魔門的頭上。
文仲聽到這話,斜看了一眼劉禪,對方心裡什麼想法,他可是明白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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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公子覺得是魔門人所為,那便交給孔家的人去處理最好,只是唐姑娘太可憐了些,竟然被魔門的人所利用,我們一定要解救她於水火之中啊!」
聽到這話,劉禪樂了,看來文仲和他是一條心啊,就看孔丘那邊怎麼說了。
文仲離去後約莫半個時辰,殿外再度響起通傳聲,此次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悠緩與莊重:「大賢良師、儒宗孔丘到來。」
劉禪正了正衣冠,端坐於主位。只見一位老者緩步而入,他身量不高,卻自有一股山嶽般沉穩的氣度。發須皆白,梳理得一絲不亂,面容清癯,目光溫潤而深邃,彷佛能映照人心。他並未穿著華服,僅是一襲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儒袍,寬衣博帶,步履從容,明明走在金碧輝煌的殿宇中,卻似行於松柏竹林之間,周遭的富麗堂皇絲毫不能沾染其身的簡樸與浩然之氣。正是當代儒門領袖,被尊稱為「大賢良師」的孔丘。
「丘,拜見公子。」孔丘行禮,姿態恭敬卻無諂媚,自然流露著一種源自學問與道德的尊嚴。
「夫子快快請起,看座。」劉禪的態度比之前見文仲時更顯幾分敬重,「深夜勞煩夫子前來,實因有一棘手之事,非夫子之德望學識不能釐清決斷。」
「公子言重了。但有所命,丘自當竭慮。」孔丘在特設的軟席上安然坐下,目光平靜地望向劉禪,靜候下文。
劉禪便將徐州唐賽兒「受魔門蠱惑、聚眾作亂」之事簡述一遍,言辭間巧妙地將唐賽兒本人的意志與責任淡化,突出其「被魔門邪術迷惑」、「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形象,並將徐州動盪的根源直指魔門滲透與煽動。最後,他嘆息道:「……唐氏女流,本無大惡,奈何魔門手段詭譎,竟至於此。如今徐州不寧,百姓惶恐,更恐此風蔓延,亂我社稷根基。禪思之,解鈴還須繫鈴人,此等涉及人心蠱惑、邪說流布之事,非單純刀兵可解。未知夫子,可有以教我?」
孔丘靜靜聆聽,面上無波無瀾,唯有在聽到「魔門」二字時,那溫潤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如同古井微瀾般的銳光一閃而過。待劉禪說完,他並未立刻介面,而是微微闔目,彷佛在沉吟,又似在感應著什麼。
片刻,孔丘睜開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劉禪,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指本心的力量:「公子心懷悲憫,視唐氏為受惑之人,此乃仁者之心。然,魔門為禍,非止於蠱惑一女子、擾動一州之地。」
他略作停頓,語氣漸轉沉凝:「魔門之說,源遠流長,與我儒家正道,猶如冰炭不能同器。其術詭詐,亂人心智;其說乖張,悖逆倫常。彼輩所求,非止權勢財貨,乃在壞我禮樂根基,毀人倫,滅綱常,使天下復歸於禽獸之爭。徐州之事,不過其毒焰初張。若任其蔓延,則今日之徐州,恐為明日之天下。」
劉禪適時露出憂慮與探尋之色:「夫子所言,切中要害。只是魔門潛行暗處,蹤跡難尋,且擅於蠱惑人心,尋常律法兵戈,恐難收根治之效。」
孔丘微微頷首,隨即,做了一個讓劉禪心中微微一動、文仲在場時絕不會做的動作——他雙手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冠,挺直了本就筆直的脊背,向著劉禪的方向,以一種極其鄭重的姿態,拱手言道:
「公子既有肅清妖氛、匡正人心之志,丘,願率儒家子弟,擔此重任。」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彷佛帶著千鈞之力:「魔門之害,在人心,在學說。剿滅其肉體易,滌盪其流毒難。此正我儒家立世之本所當為者。丘請命:其一,可遣儒家精通經義、明辨心術之賢良弟子,深入徐州及可能受染之地,宣講王道仁政,闡釋人倫大義,揭露魔門邪說之虛妄險惡,穩固民心,導人向善。此為先導,謂之『立德』。」
「其二,」孔丘目光湛然,「魔門雖潛隱,然其活動必有痕跡,其學說必有流傳。我儒家門下,亦有修習『格物致知』、明察秋毫,乃至護道衛真之術者。可組成精幹之士,明察暗訪,循其蛛絲馬跡,破其秘密巢穴,擒拿其首要惑眾之輩。此非為殺戮,乃為斬斷其傳播之手足,謂之『立功』。」
「其三,」他看向劉禪,眼神中帶著一種坦蕩的請求與擔當,「請公子賜予相應權責,允我儒家在必要之時,可調動地方協查,審問涉及魔門思想傳播之要犯。丘願立誓,一切行事,必遵循法度,以證據為先,以教化為主,以剷除邪說、挽救受惑者為根本,絕不濫用,亦不姑息。最終所求,乃是在徐州,乃至更多地方,重新樹立我朝正統禮法綱常之權威,謂之『立言』。」
孔丘再次拱手,語氣懇切而堅定:「此三者,立德以正本,立功以清源,立言以鞏固。非如此,不足以徹底消除魔門之患,亦不足以解救如唐賽兒般身陷迷途的可憐之人。此事關乎世道人心,正邪之爭,我儒家義不容辭。望公子允准,將此對付魔門之責,交予儒家。丘,必不負公子所託,亦不負先聖『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之訓。」
劉禪看著眼前這位主動請纓、將一場可能的內亂定性並上升為正邪道統之爭、且明確要求相應行動權力的儒宗領袖,心中暗自凜然。
文仲是默契地配合他甩鍋,並提供了穩妥的處置框架;而孔丘,則是直接看穿並接過了這口「鍋」,並將其轉化為儒家擴張影響力、清理思想領域、獲取實際權力的絕佳機會!他甚至主動提出了需要「權責」以便行事。
「好!」劉禪撫掌,臉上露出由衷的讚許與如釋重負的表情,「夫子大義擔當,思慮深遠,非僅解徐州一時之危,實為天下正本清源之長遠計!禪豈有不允之理?便依夫子所言,對抗魔門滲透、肅清邪說流毒、導正徐州民心之事,全權託付夫子與儒家賢達!所需協查之權,禪即刻手諭授予。具體細節,夫子可與文家主、帶佗將軍協調,務必以最小代價,還徐州朗朗干坤,救唐氏女脫離苦海!」
「丘,領命。謝公子信任。」孔丘深深一揖,神情肅穆,彷佛接下了一場關乎道統存續的聖戰。
望著孔丘沉穩離去的背影,劉禪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將魔門推上前台,引出儒家主動攬責,這一步看來走對了。只是,孔丘最後那句「挽救受惑者」,以及其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深意,讓劉禪隱隱覺得,這位老夫子對於唐賽兒是否真的僅僅是「受惑」,恐怕另有看法。
不過這已不重要。鍋已甩出,刀已借到。接下來,就看這把名為「儒家」的刀,如何劈開徐州的迷霧,又能為自己帶回什麼樣的戰利品了。他忽然對晚些時候與秦檜的會面,更期待了幾分。不知那位謹慎的秦先生,對於孔夫子這番主動且犀利的「請戰」,又會作何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