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聽了秦檜的話已經有所瞭然。
外事不決問帶佗,內事不決問文仲是劉備臨走之前留給他的話。
但他不是孫十萬,文仲也不是張昭。
若說劉禪覺得處理事情最好的,那還得是秦檜,其實,他蠻想聽聽他的意見的。
可惜,秦檜太謹慎,竟然絲毫不打算發言。
劉禪心裡想到這裡,打算等晚上只能到秦檜的府上好好問問了。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宮燈次第亮起,在光滑的金磚地上投下搖曳的光暈。
他沒有等太久。內侍輕微的腳步聲後,一個沉穩的身影步入殿中。來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身著紫袍,腰佩玉帶,步履從容,正是劉備臨走前給他留下的班子之中的「內事不決可問」的文仲。
他行至御前,躬身行禮,姿態端正,無懈可擊:「公子。」
「文家主請起,賜座。」劉禪抬了抬手,語氣溫和,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翳。待文仲在錦墩上坐下,劉禪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將關於朱棣的事告訴了他,並且單刀直入道:「文公想必已有所聞,因為朱雀火燒天機閣一事,如今劉璋與朱元璋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雙方都到了最終的搏命之時,此時朱棣北上前來,想要引我等入局,我想還是先聽聽文家主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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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仲雙手接過劉璋跟他說的情報,並未立刻展閱,而是將其平置於膝上,眼帘微垂,似在斟酌言辭。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片刻,文仲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透著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沉穩:「公子垂詢,老朽自當竭誠以對。朱棣此人,鷹視狼顧,絕非甘居人下之輩。其此次北上,名為求援,或言共抗劉璋,實則,恐是驅虎吞狼、借力打力之計。」
他略微抬眼,目光沉靜地看向劉禪:「劉璋與朱元璋因天機閣一事到了最為關鍵,生死決絕的地步。兩虎相爭,必有一傷,甚至兩敗俱傷。此乃鷸蚌相爭之局。朱棣選在此刻現身,意圖介入,其所圖者,絕非僅為解其父朱元璋一時之困,那般簡單。老朽以為,其真實目的,或在於藉此混亂,謀取自身最大之利——或是消耗朱元璋本部實力,方便其日後攫取大位;或是意圖將水攪混,而讓朱家苟延殘喘,贏得一線生機。」
劉禪眉頭微蹙:「文家主的意思是,朱棣意在攪渾水,亂中取利?」
「正是。」文仲微微頷首,「此乃亂世梟雄慣用伎倆。故而,老臣以為,我等著眼點,不應首先放在『是否應朱棣之請入局』,而應放在『如何確保自身在此亂局中不受損,乃至得利』。」
他稍頓,繼續條分縷析:「首先,需明辨朱棣『邀請』之分量與風險。他如今邀我們入局,能夠給我們帶來多少實實在在的利益?又或僅是空口許諾,欲借我們之旗號、糧秣、乃至兵力,去為他朱家內戰火中取栗?若我輕易應允,派兵助陣,損耗的是我們的元氣,即便一時得些虛名或承諾之地,待朱棣羽翼豐滿,或朱元璋敗亡,其承諾能否兌現?到時他與劉璋關係如何?是否會反目成仇,將我也視為敵手?變數太多,風險極高。」
「其次,需審視我們自身處境。」文仲語氣加重,「如今玄德公帶兵孤懸戰於海外,我覺得我們非必要不要惹出太多的事端。」
「那麼,依文家主之見,我們便坐視不理,緊閉門戶?」劉禪追問。
文仲搖了搖頭,露出一絲極淡的、屬於謀士的銳利:「全然不理,亦非上策。亂局之中,完全置身事外,有時反會成為眾矢之的,或錯失某些……稍縱即逝之機。」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老朽以為,當前應對,可分三步,以『靜』制動,以『虛』應實。」
「第一步,虛與委蛇,探其虛實。朱棣既來『相邀』,公子不妨以禮相待,可許以『關切同盟之誼』,言『需詳加考量,協調內部』,加以拖延。同時,派遣精明幹練、忠心可靠之心腹,借『回復商議』或『協理聯絡』之名,前往朱棣軍中,或靠近劉璋、朱元璋戰局之地。其任務非為承諾出兵,而是切實摸清三方真實兵力、損耗、糧草、士氣,以及朱棣本部究竟有多少『誠意』與『實力』。此謂『聽其言,觀其行,察其底』。」
「第二步,陳兵要害,以靜待變。」文仲的手指在膝上虛劃,「我可調派一部機動兵力,駐紮於北上要道之側、我境邊陲險要之處。此舉一可防朱棣或其對手狗急跳牆,犯我邊境;二可示以我有備無患之姿態,令任何一方不敢小覷,亦不敢輕易將我視為可隨意擺布之棋子;三則……若局勢真有出乎意料之變,譬如劉璋或朱元璋一方突然呈現崩潰之勢,且其潰敗方向、遺留利益於我有利時,這支兵馬或可迅速行動,以『維持地方』、『防止潰兵為禍』等名目,占取某些關鍵之地,獲取實利。然此舉必須謹慎,決不可貪功冒進,陷入泥潭。」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文仲目光炯炯,「強化自身,固本培元。外界越亂,內部越需穩固。公子當藉此機會,進一步整飭內政,核查倉廩,督練士卒,修繕城防,清理境內潛在之不穩因素。同時,可暗中加強與周邊相對穩定勢力的聯絡,交換訊息,甚至達成某種互不侵犯或有限互助之默契,確保我們在外界驚濤駭浪中,能有一方相對安穩的天地。自身強固,則無論外間風雲如何變幻,我自有迴旋餘地,可攻可守,可進可退。」
言罷,文仲緩緩靠回錦墩,恢復了一貫的沉靜:「總而言之,老臣之見,對朱棣之邀,當以『拖』字訣應對,以『察』字訣摸底,以『備』字訣自強。不輕易承諾,不盲目介入,但也不放棄任何於我有益之機會。一切行動,皆需以我們之根本利益與安穩為最高準繩。至於朱棣與朱元璋、劉璋之間的生死搏殺……且讓他們先斗著吧。待到局勢更明朗,或有力竭之時,再論其他不遲。」
劉禪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文仲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全面、穩妥,將風險控制在最低,將可能的機會留到最合適的時機,一切都圍繞著「穩固利益」這個核心。這確實是老成謀國之道。
然而,劉禪心中並不滿意這個辦法,文仲的策略安全,但似乎過於被動,將決策權完全交給了時間和對手的消耗。
他需要另一種聲音,一種或許更銳利、更敢於在刀尖上評估風險與收益的聲音。
「文家主思慮周詳,老成持重,禪受教了。」劉禪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嘆服與倚重,「便依家主之言,先與朱棣虛與委蛇,遣人探察,同時整飭內備。具體如何派遣使者、調派何部兵馬駐防,還需與帶佗將軍及諸位詳細商議。」
文仲起身行禮:「公子明鑑。老臣先行告退,若有細務,隨時聽候吩咐。」
「唉,不急,還有一事我想聽聽文家主的看法,乃是關於魔門插手叛軍,控制白蓮教,侵擾我徐州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