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軍令下達的半個時辰後,陳遘拖著「未愈」的傷腿,一瘸一拐地走進了中軍大帳。帳內火把通明,熊廷弼背對著他,正在仔細端詳一幅懸掛的牛皮地圖,那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敵我態勢、山川路徑。
「末將陳遘,參見將軍。」陳遘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輕響,聲音聽起來有些中氣不足。
陳遘,宋朝抗金將領,字亨伯,零陵人,有文武才,登進士第。
史書記載他曾經平定方臘叛亂,又堅守孤城抗擊金軍,是一名非常有大義之人。
可惜,他竟然跟熊廷弼鬧了矛盾,導致這樣一員大將在這關鍵時刻不能抗兵拒敵,而是投降敵軍了。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熊廷弼沒有立刻轉身,只是抬手示意他起來。「腿傷如何了?」
「謝將軍關懷,已無大礙,只是陰雨天仍有些酸痛,不敢疾行。」陳遘回答得小心翼翼。
「嗯。」熊廷弼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陳平臉上,似乎在審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能走動便好。如今營中事務繁雜,正值用人之際,你既已歸來,便重新接管你原先的部曲,協助石將軍巡防營壘,尤其是……糧草重地和各營通道。」
陳遘心頭猛地一跳。糧草重地?將軍可是察覺了什麼?他強行穩住心神,垂下眼帘:「末將領命!定當盡心竭力,不負將軍信任!」
「信任……」熊廷弼咀嚼著這兩個字,踱步到陳遘面前,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陳遘,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將軍,已經四五年了。」
「四五年。」熊廷弼點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不算短了。你弟弟的事……本將依法處置,心中亦有憾。你可還怨我?」
陳遘倏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與痛楚,旋即又深深埋首:「末將不敢!舍弟觸犯軍法,理當受懲。將軍執法如山,乃軍中楷模,末將……唯有敬服,絕無怨懟之心!」話雖如此,他垂在身側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褲縫。
熊廷弼將他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心中那根刺彷佛又被按深了一分。但他面上不顯,只是拍了拍陳遘的肩膀,嘆道:「你能如此想,甚好。去吧,好生做事。如今局勢微妙,我軍上下,務必要鐵板一塊。」
「末將明白!」陳遘如蒙大赦,再次行禮後,躬身退出大帳。
直到走出很遠,被海風一吹,陳遘才發覺自己後背的冷汗幾乎浸透了內衫。將軍剛才的話,句句都像敲打在他心坎上。還有那眼神……他不敢深想,只能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新接到的任務上——巡防,糧草重地。
而就在陳遘心神不寧地走向自己舊部營地時,在遠離主戰場、靠近合浦郡邊緣的一處荒廢獵戶木屋旁,史敬奉小隊終於等來了「糧隊」的接頭人。
不是預想中的押運官,而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伙伕,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蓋著麻布,隱隱傳來米糧和鹹菜的味道。
「永定四十年。」伙伕壓低聲音,說了句暗號。
史敬奉從陰影中現身,矮小的身軀卻帶著懾人的氣勢:「有寶河中現,貨呢?」
伙伕掀開麻布一角,下面並非全是糧食,而是整齊碼放著的、與熊廷弼軍中制式一般無二的衣甲、號牌,甚至還有幾份蓋著模糊印鑑的通行文書。「只能帶這麼多,再多容易露餡。衣甲是修補替換下來的舊貨,號牌……有些是『損耗』的,有些是仿的,混在真的裡面,不仔細查分不出。文書只能應付普通崗哨。」
史敬奉檢查了一下,點點頭:「夠了。人呢?」
伙伕眼神閃爍了一下:「押運隊的王隊正,三日後子夜,值戍糧倉西側偏門。他好賭,欠了合浦地下錢莊一大筆錢,老婆孩子都被扣著。這是信物。」他遞過半塊破損的玉佩,「他認得這個。開門只能維持半刻,且有固定暗號敲擊門板,錯一次,他便會示警。」
史敬奉接過玉佩,冰冷堅硬。「半刻,足夠了。」
「還有……」伙伕猶豫了一下,「陳將軍那邊,似乎被熊將軍叫去問話了,情況不明。你們行動,最好別指望他那頭一定能成。」
史敬奉眼神一凜。這倒是意外變數。鄭度的計劃里,陳遘是關鍵的內應一環,若他那裡出了問題……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按原路返回,路上小心。」史敬奉收起玉佩,示意手下將衣甲號牌迅速分裝進隨身攜帶的防水皮囊。
伙伕如釋重負,推起獨輪車,很快消失在密林小徑中。
史敬奉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原地休息兩個時辰,飽餐戰飯。今夜,我們不再停留,直接穿越最後三十里山地,抵達預定潛伏點。記住,從穿上這身皮開始,我們就是熊廷弼麾下『巡山歸來』的斥候。」他環視手下這群精悍計程車卒,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著決死的光芒,「熊廷弼的大營,我們進定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熊廷弼換上了一身普通校尉的衣甲,帶著四名絕對心腹的親衛,悄然離開了中軍大營,朝著那片被他重點懷疑的、與合浦郡交界的崎嶇山地而去。他要去親眼看看,那些「不可能」透過的地方,究竟是真的天塹,還是被人刻意忽略的通道。
海霧又開始瀰漫,漸漸籠罩山林與海岸。郭昕大營中,樂伯粗豪的笑聲與將士們的喧譁隱隱傳來,顯得格外「正常」。而在這喧譁與寂靜之間,在瀰漫的霧氣之下,致命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匯聚,向著熊廷弼,也向著那即將被引爆的、充滿猜忌與裂痕的軍營核心,洶湧而去。
距離郭子儀與鄭度設定的總攻時刻,還有三天。但變數,已如這南方的海霧般,悄然滋生。
三日後,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郭昕大營中,戰鼓未擂,燈火卻陡然通明。樂伯頂盔貫甲,手持一桿渾鐵大槊,立於陣前,彷佛一尊鐵鑄的凶神。他麾下五百精銳,皆是樂毅軍中百戰老卒,沉默列陣,殺氣凝如實質。郭逵率本部兩千步卒,分列左右兩翼,弓弩上弦,刀盾映寒光。
沒有多餘的號令,郭昕在望樓上將手中令旗重重揮下。
「進攻!」
樂伯暴喝一聲,聲如炸雷,率先策馬衝出。大槊直指熊廷弼大營正面轅門。五百精銳緊隨其後,步履鏗鏘,如一道鋼鐵洪流,撞碎了黎明前的寂靜。
幾乎同一瞬間,郭逵兩翼弓弩齊發,箭矢如飛蝗般掠空,壓制營牆守軍。步卒扛起雲梯、撞木,咆哮著向前涌去。
熊廷弼大營瞬間警鑼大作!
石保吉早已披掛整齊,等候多時。他深知今日之攻非同往日,樂伯之勇名震巴蜀,絕非此前試探可比。
「弓弩手,三輪齊射,阻敵鋒銳!拒馬槍上前,長矛陣列!告訴兒郎們,守住了,每人賞錢五百,酒肉管夠!丟了營門,老子先砍了他的腦袋!」石保吉嘶吼著,聲音壓過了襲來的喊殺聲。
箭雨迎頭潑向樂伯所部,叮噹撞擊在鐵甲上,卻未能阻擋其衝鋒勢頭。樂伯舞動大槊,撥開箭矢,胯下戰馬奮蹄,轉眼已至營牆前數十步。
「豎子猖狂!」石保吉看得分明,抄起自己的厚背砍山刀,引著一隊親衛甲士,親自堵向轅門缺口。
樂伯根本不閃不避,大槊掄圓了,帶著駭人的惡風,直劈轅門側一根碗口粗的支撐木柱!巨響聲中,木屑紛飛,整個轅門劇烈搖晃,連帶其上防守計程車卒都站立不穩。
「開門!迎敵!」石保吉目眥欲裂,知道不能再被動挨打,索性下令開啟部分轅門,率精銳甲士反衝出去,意圖憑藉個人勇武和嚴整陣型,將樂伯這頭猛虎擋在營外。
兩股鐵流轟然對撞!樂伯大槊橫掃,當先兩名熊軍甲士連人帶盾被砸得倒飛出去。石保吉揮刀猛砍,刀槊相交,爆出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兩人武藝皆以剛猛見長,此刻廝殺在一處,方圓數丈內勁風呼嘯,尋常士卒根本無法近身。
正面戰場瞬間白熱化,鼓聲、殺聲、兵刃撞擊聲、慘叫聲混雜成一片地獄交響。郭逵指揮步卒趁勢猛攻兩側營牆,雲梯紛紛架上,守軍滾木礌石如雨落下,不斷有人影從半空栽落。
就在所有注意力都被正面慘烈攻防吸引時——
熊廷弼大營側後方,靠近糧草區域的一片相對「安靜」的營壘陰影下。
一隊約二十人的「巡邏斥候」,穿著略顯陳舊但制式無誤的熊軍衣甲,正沿著既定的路線不緊不慢地走著。領頭的是個身材矮小的軍官,低著頭,似乎有些疲憊。
他們逐漸靠近糧倉區西側的偏門。這裡守衛看似不如正面森嚴,但暗處哨卡和巡邏頻率實則更高。
偏門值戍的隊正,姓王,手心裡全是汗,不由自主地摩挲著腰間那半塊冰冷的玉佩。約定的子夜已過,但上頭傳來訊息,正面打得太狠,計劃可能提前或延後……他既盼著那些人快來,又怕他們真的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王隊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矮小軍官走到門前,沒有抬頭,只是用矛杆尾部,以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擊了三下門板,停頓,又敲了兩下。
暗號正確!
王隊正喉嚨發乾,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他強作鎮定,對身旁幾名守兵道:「是巡山回來的兄弟,開門,讓他們進去歇歇腳,喝口水。」
守兵有些疑惑,但隊正發話,且這隊人甲冑號牌無誤,便也沒多想,合力搬開了沉重的門閂。
偏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道僅容兩人並行的縫隙。
矮小軍官——史敬奉,眼中精光一閃,低喝一聲:「進!」
二十道身影如鬼魅般瞬間提速,不是走進,而是貼著門縫疾掠而入!動作快得讓開門守兵都沒反應過來。
王隊正只覺得一陣風從身邊刮過,再定睛看時,那隊「斥候」已消失在糧倉區複雜的通道陰影中,只有最後一個進入的人,回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殺意,讓他遍體生寒。
「關門!快關門!」王隊正嘶聲喊道,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門重新合攏,但某些東西,已經無可挽回地滲入了這座大營最核心的區域。
史敬奉入營後,毫不遲疑,按照早已爛熟於心的營區圖和鄭度提供的熊廷弼中軍可能位置,分成四五個小組,如同溪流滲入沙地,藉著棚屋、糧垛、器械堆的掩護,無聲而迅疾地向著中軍大帳方向穿插。
沿途遇到零星巡邏隊,他們或低頭避讓,或出示號牌,偶爾用含糊的口音回答盤問,竟都有驚無險地混了過去。史敬奉「形短若不勝衣」的貌不驚人,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偽裝。
越靠近中軍,守衛越森嚴。史敬奉小組被迫躲入一處堆放破損車輛的角落陰影。
前方二十步外,就是熊廷弼中軍大帳的外圍崗哨,火把通明,甲士林立,幾乎沒有死角。
史敬奉眯著眼,像潛伏的毒蛇般觀察著。他能聽到正面戰場傳來的、愈發激烈的廝殺聲,樂伯和石保吉的怒吼隱約可聞。時間不多了,必須儘快找到熊廷弼,或者,製造出能讓他現身的混亂。
他目光掃視,忽然定在不遠處一頂較大的帳篷上,那裡人影進出頻繁,且有傳令兵不斷奔往中軍大帳方向——似是負責協調前方戰事的副將指揮所。
「你,你,還有你,」史敬奉點了三名最機敏的手下,「摸到那帳篷後面,聽我號令,放火,動靜越大越好。其他人,跟我準備,火起哨亂時,強沖中軍大帳!」
三名手下領命,如狸貓般悄然而去。
史敬奉深吸一口氣,緩緩抽出背後交叉的雙矛。矛尖在陰影中,流轉著幽暗的光澤。他矮小的身軀微微弓起,積蓄著石破天驚的力量。
正面,樂伯一槊震退石保吉三步,狂笑道:「石保吉,不過如此!兒郎們,隨我殺進去!」
石保吉虎口崩裂,嘴角溢血,卻死戰不退,怒吼道:「休想!給我頂住!」
偏後方,糧倉區附近,一股濃煙猛地起,緊接著火光熊熊,人聲驚叫:「走水了!糧草附近走水了!」
中軍大帳外,守衛一陣騷動。
就是現在!
史敬奉低吼一聲,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彈簧驟然釋放,矮小的身影從陰影中暴射而出,雙矛化作兩道奪命的黑色閃電,直撲中軍大帳!
「敵襲——!」悽厲的警報終於劃破營地上空。
但,似乎有些晚了。史敬奉的矛尖,已撕開了大帳的帷幔,凌厲的殺機,直指帳內那個聽到警報、正霍然轉身的玄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