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曉，海霧尚未散盡，熊廷弼營中鼓角驟起。
石保吉親率三千前鋒，步騎混雜，如一道鐵流直撲郭昕營寨東南角。此番進攻並非全力鏖戰，旨在試探虛實，故聲勢雖壯，陣型卻留有餘地。
郭昕立於望樓，見敵軍來勢，心中瞭然。他昨夜已得父親密報，知熊廷弼或將按捺不住，早有準備。
「弓弩手就位，拒馬鹿角加固左翼。傳令前營郭衍，許敗不許勝，引敵深入二里，即向西北丘陵地帶撤退，沿途多棄旌旗鼓仗。」郭昕指令清晰，面色平靜，「記住，敗要敗得像，但核心戰陣不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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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郭奕早知計劃，還是遲疑道：「少將軍，若佯敗被敵看破，順勢猛攻……」
郭昕目光掠過遠處熊廷弼本陣那杆玄色大纛：「熊廷弼用兵謹慎，未見我軍真正破綻，絕不會輕易全軍壓上。他要試探，我便給他看想看的『破綻』。」
戰事果如郭昕所料。郭衍率部「奮力」抵抗，與石保吉部交鋒約一刻，便「不支」後撤，軍械旗幟丟棄不少，顯得頗為狼狽。
石保吉追擊一陣，見前方丘陵起伏，林莽漸深，恐有伏兵，又見郭昕中軍壁壘森嚴，旗號不亂，便依熊廷弼事先吩咐，見好就收，掠了些戰利品，鳴金而還。
熊廷弼在高台上將一切盡收眼底。石保吉歸來稟報：「將軍，郭昕部戰力似不過如此，左翼稍觸即潰。」
「潰？」熊廷弼眯起眼，「潰而不亂，退而有據，遺棄多為陳舊之物。郭子儀的兒子，若只有這點能耐，早被吞得骨頭都不剩了。」他心中疑雲更重。這敗退，太恰到好處，像精心排練過的戲碼。
「郭子儀……」他喃喃道，「你到底在等什麼？」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份不安。「石將軍，再加派精幹斥候，擴大搜尋範圍，特別是我們側後兩翼，那些平日認為難以通行的險峻之地，也要去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得令！」
熊廷弼不知道，他這份因試探而加深的疑慮，以及隨之而來的搜尋命令，雖未直接發現已如幽靈般楔入山林深處的史敬奉小隊，卻意外地驚動了另一條「暗線」。
就在史敬奉小隊藏身懸崖洞穴，等待夜幕再次降臨的當口，他們聽到了遠處傳來的、不同於尋常鳥獸的動靜——那是披甲士卒小心撥開灌木的窸窣聲，以及壓低的傳令哨音。
「將軍，是搜山的！離我們不到三里。」一名耳力極佳的斥候湊到史敬奉耳邊急報。
史敬奉矮小的身軀蜷在陰影里，眼神銳利如刀。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低聲道：「多少人？何種裝束？」
「約莫二三十，輕甲短刃，是精銳探路斥候。」
史敬奉沉默片刻。此刻若暴起殺人，極易暴露行蹤，前功盡棄。但若任由這些斥候靠近，發現洞穴痕跡的可能性極大。
他迅速做出決斷：「不能殺，也不能讓他們靠近，李球，李遺，」他喚來隊中最擅攀援仿聲計程車卒，「帶兩個人，往東南方向弄出些野獸奔逃的動靜，要大，要像被大隊人馬驚擾。其餘人，跟我來，在西南邊布置幾個『獵人』陷阱，要舊的，像幾天前附近山民留下的。快！」
李球，李遺不是別人正是監督益州南部李恢的兒子和侄子，他們雖然也是藉助家族之便進入史敬奉軍中，但是能力沒得說，此時史敬奉叫他們二人出來，也是有所考慮。
他們兄弟二人點點頭，很快就帶著小隊立刻無聲行動起來。很快，東南山林傳來野豬群驚竄、群鳥撲稜稜飛起的嘈雜，成功吸引了那隊斥候的注意。而當斥候小心翼翼摸到西南邊，發現幾個製作粗糙卻足以傷人的套索、陷坑時，領頭者啐了一口：「晦氣，是附近獵戶弄的。看來這邊沒什麼異常。」
他們粗略檢視一番，便朝著野獸驚起的方向追索而去，漸行漸遠。
洞穴中，史敬奉緩緩鬆開緊握矛杆的手，掌心微濕。好險。熊廷弼的警覺，超出了預計。這也意味著，留給他們的時間和空間，都被壓縮了。
「今晚必須趕到預定地點，與『糧隊』的人接頭。」史敬奉聲音低沉，「遲則生變。」
而在郭昕大營，樂伯率領的數百勁卒剛剛抵達，人喊馬嘶，給營地帶來了「援軍已至」的熱鬧錶象。樂伯本人，一尊鐵塔般的漢子，正與郭昕見禮，聲音洪亮，絲毫不掩飾行蹤，甚至刻意在營中巡視，展示武勇。
熊廷弼很快接到了樂伯抵達的訊息。
「樂伯……射殺花榮的那人？」熊廷弼手指敲擊著案幾，對方成都之戰跟著一群人圍攻后羿，已然出名，尤其是射殺花榮，更是成就了些許的凶名。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郭子儀，你讓樂伯大張旗鼓，是想讓我把注意力都放在正面嗎？」他目光再次投向地圖上那些險峻的、被認為無法通行的地方，「那你暗處的『陳倉』，又在哪裡？」
他隱隱感到，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在收緊，但執網之人究竟布下了多少棋子，他卻難以全窺。試探性的進攻，似乎非但沒有澄清迷霧，反而讓水更加渾濁了。
「報——」一名傳令兵沖入，「郭子儀大軍似乎有所動靜，黃巢將軍那邊探得郭子儀所動，詢問需不需要支援。」
熊廷弼猛地站起，眼中寒光爆閃，似乎捕捉到些許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無論如何，加強自身營壘防禦，排查內部隱患，同時繼續向外施加壓力，總不會錯。
「傳令各營，加強戒備，沒有我的手令，夜間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營區，尤其是糧草輜重區域！」熊廷弼頓了頓，「還有，讓陳遘來見我。他的傷……也該好利索了。」
副將旱地忽律朱貴和笑面虎朱富應聲而去。熊廷弼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最終死死釘在了那片代表合浦郡與自家防區交界處的、被刻意標註為「崎嶇難行」的山地區域。
也許，該親自去那些「不可能」的地方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