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郡,廣信縣
自從零陵郡遷來後,朱元璋就將宗族之地以及核心地方設在了廣信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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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他可以輻射排程與荊州接壤的戰圈,也可以隨時調動在揚州那邊的兵馬。
朱元璋在廣信可以說是勵精秣馬,養精蓄銳來形容,只不過,如今交州的局勢卻令人憂心忡忡。
朱府宅邸中,朱雄英剛告別了主母馬氏,陪她聊了些許,但是馬氏的臉上依舊有著些許凝重之色,她看向窗外,眉目遠眺,不知道在想什麼。
朱府庭院深深,馬氏獨坐窗前的側影被斜陽拉得細長,她手中捻著一串舊佛珠,指尖卻在第三顆檀木珠子上反覆摩挲——那是朱標出征前,親手為她削制的平安珠。
階下忽有落葉急旋。
一個披著大紅色披風的身影不知何時立在廊柱陰影里,披風邊緣還沾著交州特有的泥沙。
「阿姐」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卻又透著金石般的穿透力。
馬氏指尖的佛珠驟然繃緊。她緩緩轉頭,待看清斗篷下那雙灼如星火的眼睛時,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蓬瀛...…你平日裡深居簡出,今日怎麼來了?」
馬蓬瀛掀開兜帽,露出的面容竟有著令人難以言明的傾城之色,令人見了不禁有些心旌搖曳,她那雙眼睛此時卻亮得駭人。
她不請自入,反手合上格扇時,銅扣發出「咔嗒」一聲脆響,驚得窗外竹叢里的夜梟撲稜稜飛起。
「最近我聽到一些傳言,與死去的大公子有關……」馬蓬瀛看著自己的族姐,那雙眸子之中似乎蘊含著什麼難以言明的意味。
聽到這話的馬氏手中的佛珠「啪」地崩斷,檀木珠子滾落一地。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抬頭,望向馬蓬瀛。
對方好像親歷過當時的戰場一樣,將當時的畫面娓娓道來。
「朱能與大公子帶兵壓陣,按理說有他護著大公子,可保他無虞,但是袁神當時卻是精準地殺害了大公子,一點也不像是臨時為之……」馬蓬瀛向前一步,燭光映亮她眼中猙獰的血絲,「還有,就算不是四公子所為,但是若是大公子死亡,其中最為得利的就是四公子。」
窗外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馬氏渾身一顫,卻見是竹枝被風颳倒了花架。再回頭時,馬蓬瀛已經逼近到三步之內。
「你胡說...」馬氏終於擠出聲音,卻虛弱得像蛛絲,「老四他...….他怎麼會做出手足相殘之事?」
窗外傳來巡夜家丁的腳步聲,馬氏卻覺得那腳步像是踏在自己顱骨上。她想起朱標下葬時,朱棣撲在棺槨上哭到昏厥,額角在楠木棺沿撞得血肉模糊。當時朱元璋紅著眼眶親手攙起他:「老四,你大哥在天之靈,定不願見你這般。」
馬氏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多寶閣,閣上朱元璋親賜的玉如意應聲落地,摔成三截。她盯著那些碎玉,忽然想起出征前夜,朱標笑著將平安珠戴在她腕上:「娘且寬心,有四弟在側接應,兒定全須全尾回來。」
「接應...」她喃喃重複這兩個字,眼眶乾涸得發痛,卻流不出一滴淚。
「對了,這定是敵軍的陰謀詭計,他們探得你父親想要召回棣兒回援,所以拿出當年的事情來說,想要挑撥他們的父子關係!!」
馬氏還是有著些許的理智的,她不相信朱棣會做出手足相殘的事情來,這其中定然有著什麼隱晦!
可是馬蓬瀛卻是笑了笑:「阿姐,這世上哪裡有空穴來風的事?或許,這其實是真實的呢?」
馬氏猛地攥住多寶閣邊緣,木刺扎進掌心也渾然不覺。她盯著馬蓬瀛嘴角那抹近乎悲憫的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個暴雨夜——朱棣渾身濕透從廬州前線趕回,跪在朱元璋帳外哭訴軍中缺糧。是朱標連夜調撥自己的親軍糧草,又冒雨督運三十里送到四弟營中。
「老四接過糧車時……」馬氏聲音發顫,「抱著你大哥的腿說,此生若負兄長,當萬箭穿心。」
那些兄友弟恭的場面不是虛假的,也有許多的場面被人所津津樂道,所以朱家人的印象里都覺得朱標和朱棣是兩個非常好的兄弟,他們之間不可能存在著什麼陰謀詭計。
可是馬蓬瀛卻是知道一些內幕的,不止是柳如是對她所說的訊息,她與姚家的人有所接觸,姚廣孝當時就想解決了朱標,而姚家又幾乎是朱棣他一個人的嫡系……
所以只要接觸姚景行或者是姚崇的一些族人,就可以套出一些話來,做出所謂的人證。
這個時候,當然是要保持好朱元璋和朱棣的父子關係,共同抵禦外敵,但是一些朱棣的敵人此時確實活泛了起來,比如朱標,朱厚照,朱由檢……
黑暗中傳來馬蓬瀛衣料摩擦的細響。她重新點燃火摺子,幽藍的火苗照亮她從貼身內袋取出的一卷皮紙——皮面斑駁,邊緣有火燒痕跡,卻用金線繡著姚氏族徽。
「阿姐以為,那些『兄友弟恭』是誰讓人傳唱的?」她將皮紙緩緩展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起居注,「姚廣孝在世時就曾經暗地裡多次對大公子下手……」
此時她的面色猙獰,不知是何意,好像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做實,搞得朱家內部人心惶惶,朱元璋父子關係緊張緊張。
她指尖點在一行硃批上,「連標兒出征前的舉動,其實都是姚廣孝有意為之,因為他覺得那次對朱棣來說是個絕好的機會,唯一的機會,殺了他,只會對朱棣未來有利。」
另外,好像這件事其它人也有預料似地,或者說是有所感應……
「朱厚照的人三天前到了蒼梧。」馬蓬瀛忽然換了個話頭,「扮成藥材商,卻帶著七十匹滇馬——那是錦衣衛偵緝營的配置。」她吹滅火摺子,在重新降臨的黑暗中說,「朱由檢更絕,直接讓人在廣信茶樓開講《鄭伯克段於鄢》,連講七場。」
「《鄭伯克段》……」馬氏喃喃重複。那故事裡的鄭莊公,也是笑著對母親說「不及黃泉,無相見也」,轉身卻掘地見泉,與母親在隧道中「和好如初」。
「姐姐,我們的內部已經出現極大的裂痕,我想其實對於大公子之死,重八,某些時候心裡是明白的……」
說罷,馬蓬瀛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中,只有帶著紅泥的腳印,從門檻一路滴到石階下,像某種殘酷的指引。夜風捲起散落的佛珠,在青磚地上骨碌碌滾動,最終一顆顆墜入池塘,驚碎了一彎剛剛升起的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