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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 蘇乞兒

  夜色如墨,安陸城外的荒野與疏林,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

  蟲鳴稀疏,風過枯草,只有錦衣衛的暗樁如同融於夜色的石像,在各自選定的陰影里,用冰冷的目光鎖死著孤城。他們是暗處的毒蛇,耐心等待著獵物最鬆懈的時刻。

  但他們未曾察覺,毒蛇自以為隱密的巢穴附近,泥土微微鬆動,草葉無風自動。

  距城牆約二里的一處荒棄土窯後,兩個蜷縮著的「乞丐」似乎因耐不住深秋寒露,抖抖索索地起身,拖著破草鞋,嘴裡含糊哼著不成調的蓮花落,朝著不遠處一叢茂密的灌木踉蹌走去。

  那裡,正伏著一個錦衣衛的暗哨,全身氣息收斂,只餘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他對這兩個顯然凍餓交加的乞丐並未過多在意,只當是亂世常見的流民,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城牆方向。

  然而,就在乞丐與灌木擦身而過的剎那——異變陡生!

  哼唱聲戛然而止。其中一名乞丐那看似無力垂落的手臂,如同裝了機簧般猛地彈起,五指成爪,精準無誤地扣向暗哨的咽喉!沒有風聲,沒有預兆,只有骨骼碎裂的輕微「喀嚓」聲悶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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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名乞丐幾乎同步動作,身體鬼魅般貼近,手中一根磨尖的粗竹筷,已從暗哨的後頸脊椎縫隙無聲刺入,直沒至柄。那錦衣衛暗哨連一聲悶哼都未能發出,眼中殘留著一絲驚愕與茫然,便徹底軟倒,被兩個乞丐迅速拖入土窯更深的陰影中,覆蓋上枯草碎石,彷佛此人從未存在過。

  不遠處一座殘破的土地廟簷角,一道幾乎與瓦礫同色的身影微微一動。那是錦衣衛的一處高點瞭望者,他隱約覺得下方那倆乞丐動作有些蹊蹺,正待凝神細看,脖頸後忽然感到一絲微不可察的涼意。

  他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些許憊懶酒氣的聲音,幾乎是貼著他耳根響起,輕得像夜風:「兄弟,看這麼入神,找到酒錢了嗎?」

  話音未落,一股陰柔卻霸道至極的內力已透體而入,瞬間封死了他所有穴道,連眼皮都無法眨動。緊接著,一隻筋骨結實、沾著些許泥污的手掌捏住了他的下巴,輕輕一錯。「咔吧」。瞭望者的頭顱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垂下,氣息全無。

  蘇乞兒像卸下一件破蓑衣般,將屍體輕輕放倒在瓦壟間,自己則舒坦地蜷進對方原先的位置,拿起那人手邊喝了一半的劣質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咂咂嘴:「呸,比老子的摻水酒還差勁。」

  他眯著醉眼,掃視著下方黑暗中的幾處關鍵位置,嘴裡含糊地數著:「一個、兩個……嘖,馬三娘手下這幫崽子,埋得還挺勻實。」

  他看似隨意地屈指,將幾粒小石子以不同力道和角度彈向下方黑暗中。石子落處,或草叢,或斷牆後,立刻傳來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窸窣聲——那是潛伏在各處的精銳丐幫弟子接收到的指令。

  一場無聲的狩獵全面展開。

  城東亂墳崗,一個偽裝成倚碑醉漢的錦衣衛,被一個路過「乞食」、顫巍巍伸手的老丐,用藏在破碗底的鋒利瓦片劃開了頸側動脈。

  西門廢棄水渠旁,兩個扮作捕魚人的暗樁,被水下悄然潛近的丐幫弟子用浸油的牛筋索套住腳踝,猛地拖入渾濁的渠水深處,只泛起幾串微小的氣泡。

  南面官道旁的茶攤早已打烊,守攤的「老翁」在睡夢中,被從灶膛灰燼里如鬼魅般鑽出的污穢身影,用燒火的鐵釺洞穿了心口。

  每一個清除點都乾淨利落,儘可能不發出大的聲響,即便有短暫微弱的掙扎,也被更夫恰好經過的梆子聲、野狗突如其來的吠叫、或遠處流民偶然的喧譁所掩蓋。丐幫弟子長期混跡市井底層,最擅長的便是利用環境的每一分嘈雜與混亂。

  然而,錦衣衛畢竟是精銳中的精銳。

  當超過七處外圍暗哨在不到半個時辰內相繼失去聯絡時,負責這片區域指揮的副千戶馬勥,立刻嗅到了濃烈的危險氣息。

  他並未慌亂,反而如同發現獵物的毒蛇,從藏身的古樹樹洞中悄然滑出,並未發出任何訊號召集部下——那可能打草驚蛇。他選擇親自去檢視最可能出問題的幾個節點,身形融入黑暗,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殘影,正是錦衣衛中一流的潛行追蹤術。

  他首先掠向土地廟,那是視野最好的高點。就在他腳尖即將踏上廟簷的剎那,一股極淡的酒氣混著汗漬塵土味鑽入鼻腔。馬勥心頭劇震,硬生生止住身形,單手扣住簷角,整個人懸在廟外陰影中,凝神望去。

  只見原本該是自己手下精銳的位置,此刻大咧咧躺著一個翹著二郎腿、拿著酒壺的邋遢乞丐,正對著月亮小聲哼著歪歌。

  「好賊子!」馬勥眼中殺機爆射。他斷定此人必是敵人高手,拔除瞭望哨,正在此觀察指揮。他袖中滑出一柄漆黑無光的短刺,內力灌注,便要暴起發難,執行他最擅長的暗殺一擊——先除首腦!

  他的氣息收斂到極致,肌肉繃緊如彈簧,所有精神都鎖定了那個看似毫無防備的乞丐後背心。

  就在他力量將發未發,注意力提升到頂點的這一瞬——

  他身後,另一片看似空無一物、只有月光流淌的屋脊陰影,突然「活」了過來。

  那陰影彷佛是從瓦片中析出,瞬間凝聚成一道比夜色更濃黑的人形。沒有半點徵兆,沒有一絲殺氣泄露,甚至連氣流都未被擾動。

  一柄薄如柳葉、同樣漆黑無光的短刀,如同情人的指尖,輕柔地貼上了馬勥因全力準備前撲而微微暴露的頸側動脈。

  馬勥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他所有的感知,在那一刻之前,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咫尺之處有這樣一個存在!這隱匿氣息的功夫,簡直駭人聽聞。

  一個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聲音,幾乎同時在他耳畔響起,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

  「你的『暗殺術』,煙火氣太重了。」

  話音落,刀鋒輕輕一拉。

  細微的割裂聲,幾乎被夜風吞沒。馬勥渾身的力量瞬間被抽空,那柄蓄勢待發的漆黑短刺「嗒」一聲輕響,從鬆脫的手中跌落瓦面。他雙手徒勞地捂住喉嚨,嗬嗬作響,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難以置信地扭過頭,只看到一雙在黑暗中平靜無波的眼睛,旋即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噬。

  那黑影——正是早已奉命潛入,一直如影隨形跟在蘇乞兒附近,專為應對可能出現的錦衣衛高手的馬謖副手,馬勥。

  暗中的人輕輕扶住馬勥軟倒的屍體,避免其墜落髮出聲響,然後像處理一件垃圾般,將其塞進旁邊一個早已看好的鴟吻獸頭後方的空隙里。

  蘇乞兒這時才慢悠悠翻了個身,朝馬勥死亡所在的方向舉了舉酒壺,嘴角扯起一抹懶散的笑,用唇語道:「謝了,兄弟。這頭『獒犬』味道太沖,還是你處理起來乾淨。」

  暗處的人微微頷首,身影一晃,再次如水銀瀉地般融入建築的陰影之中,彷佛從未出現過。

  下方,清除行動接近尾聲。蘇乞兒估摸了一下時間,將手中酒壺裡最後一點酒液倒在瓦片上,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迎風一晃。

  一朵並不起眼、但在高處看來卻足夠清晰的小小火苗,在土地廟的飛簷上亮起,劃了三道短弧,而後熄滅。

  幾乎在這訊號發出的同時——

  「走水啦!城東草料場走水啦!」安陸城內,忽然有人驚惶大喊。其實只是一處無關緊要的柴堆被點燃,但在寂靜的夜裡,足夠吸引注意。

  幾乎是呼應般,城外西面山林里,驟然響起一片激烈的鑼聲、吶喊聲、乃至兵刃交擊的假響,火光隱隱,彷佛有大隊人馬正在衝突。「丐幫在此!狗腿子們滾出來!」「為民除害,殺啊!」呼喝聲雜亂卻響亮,在夜風中傳出極遠。

  這正是蕭峰與蘇乞兒約定的訊號與配合!城內小亂吸引目光,城外製造大規模襲擊假象,徹底攪亂錦衣衛的判斷和部署!

  安陸城門處,薛葵與王忠嗣早已全身披掛,身旁是精心挑選的五百輕騎,人人銜枚,馬裹蹄,眼中燃燒著決死一搏的火焰。他們看到了廟簷上瞬間即逝的火光,聽到了城內外的喧嚷。

  薛葵深吸一口氣,看向王忠嗣。王忠嗣重重點頭,眼中銳光重現,低喝一聲:「開城門!突圍!」

  沉重的城門在刻意控制的嘎吱聲中,開啟一道縫隙。

  薛葵一馬當先,如同出閘猛虎,率先沖入被火光和喊殺聲撕破的夜色之中。王忠嗣緊隨其後,五百鐵騎化作一道沉默的利箭,朝著被丐幫弟子用鮮血和算計暫時撕開的那道口子,朝著江夏的方向,疾馳而去!

  城外黑暗裡,殘餘的錦衣衛果然被突如其來的「內外夾攻」假象所惑,一時間排程微亂。而當他們試圖攔截那支突然衝出、決絕無比的騎兵時,卻發現通往預定攔截路線的關鍵位置上,不是暗哨莫名消失,就是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悍不畏死的丐幫弟子拼死阻撓。

  蘇乞兒站在土地廟上,望著那支騎兵洪流迅速遠去,融入更深沉的夜色,直到蹄聲漸不可聞。他仰頭,將那個早已空了的酒壺對著嘴邊倒了倒,一滴不剩。

  「活兒幹完了,」他嘟囔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噼啪作響,「該找蕭大哥討頓好酒了……這摻水的,真不是味兒。」

  他一縱身,如同夜梟般投入下方混亂的黑暗,與那些完成了任務、正依約分批撤離的丐幫弟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散去,留下身後一片被攪得天翻地覆、卻又在黎明前漸漸重歸死寂的錦衣衛羅網。只是這張網,已然破開了一個再也無法彌補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