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偽神冥婚,借子托生(1W)
天際泛出魚肚白,又被即將沉淪的夕陽染上最後一抹淒艷的酡紅。
一道略顯孤寂的人影,獨自坐在昨日那場驚天大戰留下的驛站廢墟之上,背對著殘陽,手中拎著一個酒壺,正仰頭往嘴裡灌著廉價的濁酒。
酒液順著嘴角滑落,打濕了耦合色的襴衫前襟。
還沒喝上兩口,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便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廢墟的寧靜,也打擾了這份獨酌的閒適。
人影懶懶地抬起眼皮,望向策馬而來之人。待看清來者,他鼻腔里忍不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來人竟是一名穿著大紅肚兜,外罩輕薄紗衣,肌膚勝雪,容顏妖冶的女子。
這身打扮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格外詭異而扎眼。
「白蓮菜?」人影,正是那位身份神秘的坤卦,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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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現在,已經和白骨觀那種刨墳挖骨的廝混到一起了?看來,那號稱清淨無為的白雲宗,恐怕也乾淨不到哪裡去吧?為了拖住我,不惜弄來兩位天人境——不過,你們覺得,這有用嗎?」
那肚兜女子對於坤卦一口道破其來歷與謀劃,並未顯出絲毫驚訝或否認,只是用一雙勾魂攝魄的眸子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慵懶,實則氣息如深淵般的年輕人,聲音嬌媚卻帶著
冷意:「坐上坤卦的位置不到半年,連殺兩位天人,閣下本事確實不小,風頭正勁呢。」
坤卦像是沒聽到她的評價,緩緩站起身,慵懶地拍了拍沾在鶴氅下擺的塵土,自顧自地嘟囊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女子耳中:「我這個人啊,最怕麻煩。以前這些髒活累活,都有人在我前頭就做了,現在事事都要自己來,還真是不習慣。」
他抬起頭,目光終於正式落在女子身上,那眼神依舊帶著幾分睡不醒的迷濛,卻讓女子心頭莫名一緊。
「可惜,那個玩骨頭的,最後還是讓他跑了。」
坤卦的語氣帶著一絲遺憾,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過,你既然敢獨自前來,應該——已經做好相應的準備了吧?」
話說到此,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猛然交匯,如同兩柄無形的利劍相擊!
周遭的空氣瞬間凝固,連風聲似乎都戛然而止。廢墟之上,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這極致的寂靜中,只聽到坤卦,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念出了兩個字:「起盤。」
遠在百里之外,剛剛踏入嵊州地界的李泉,腳步猛地一頓,霍然轉身望向西北方向,眉頭微蹙。
「李先生,怎麼了?」他這突兀的動作立刻引起了朱球的注意,少年也連忙回頭望去,卻只見到官道上來往的行人與遠處連綿的青山,並無任何異常。
李泉凝神感知片刻,方才那種仿佛聽到熟人聲音的微妙感應已消失無蹤,仿佛只是錯覺。
他搖了搖頭,心下有些納悶,以他如今的境界,不該出現這種無端的感應才對。
「無事,或許是風聲。」李泉收回目光,不再深究。
朱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驚覺三人這一日竟已走出了如此之遠。
自清晨望見括蒼山那連綿起伏的青色輪廓起,他才真切體會到什麼叫「望山跑死馬」
o
三人騎著日行千里的龍河曲寶馬,緊趕慢趕,疾行了一整日,也才堪堪抵達嵊州地界。
雖然身體疲憊,但朱域並未叫苦,只是眼神中難免流露出對前路的估算。
李泉倒是對此不以為意,反而樂在其中。縱馬緩行於江南水鄉之間,看著遠山如黛,近水含煙,頗有幾分寄情山水的閒適味道。
他腦海中浮現出劉禹錫描繪此地的詩句:「千峰郁崔嵬,一派繞清激。」
眼前群山層疊,蒼翠欲滴,剡溪如一條碧綠的絲帶,蜿蜒環繞其間,景致確實名不虛傳。
越過前方這括蒼山脈,其後便是此行的關鍵目標之一,天台山。
進入嵊州城前,李泉看得出,經過簡單的修行與自己傳授的《食化要術》、《龍虎觀想法》調養,朱域的精神面貌已大為改觀。
臉上多了幾分血色,眼神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惶惶不可終日,反而對那傳說中葛玄煉丹的仙山洞天,生出了更大的好奇與期望,一路上不斷向李泉和阿七追問。
「李先生,您說那括蒼山的洞天福地里,會不會還有葛仙翁當年留下的仙丹?」少年眼中閃爍著憧憬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服丹飛升的景象。
李泉聞言,只是本能地搖了搖頭。仙丹?若真有那般逆天改命、立地飛升之物,此界天道又何至於崩壞至此,妖邪橫行,民生凋敝?
提及括蒼山與外丹一道,李泉心中莫名地想起了女巫。直到現在,他依然無法感應到她的存在,精神連結如同石沉大海。
若她在,以她那近乎痴迷的研究精神,對各種能量、物質轉化與結合的濃厚興趣,對此地傳承已久的外丹術,恐怕會興奮不已,定要刨根問底。
而這,也是李泉特意繞道括蒼山的重要原因之一。
至於為何最終要去天台山,則是想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的南宗祖庭,那桐柏宮又是何等光景,也算是了卻自己與丹道南宗的一份念想。
見李泉搖頭,朱球反倒更加好奇:「既然沒有仙丹,那咱們千里迢迢、冒著風險來此,有什麼意義呢?」
李泉笑了笑,目光掠過遠處暮色中如黛的青山,語氣悠然:「並非所有事,都非得有個功利的意義。你來這兩浙路遊歷,見識風土人情,經歷生死磨難,這本身,有何意義?」
「你想來見天地、見眾生,磨礪心性;而我來這括蒼山,或許,只是想見見自我,印證一番心中的「道」。」
這番話對朱域而言過於玄奧,他聽得懵懂,只覺得「李先生」說話總是高深莫測,厲害非常。
倒是一旁的阿七,緊繃的神色似乎因這番話而緩和了些許,看向李泉的目光中,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思。
他隱約感覺到,這位和自己年紀看似相仿的強者,其眼界與境界,與自己相差的,並不僅僅是武藝的高低。
三人略作整理,李泉運起玄黃二氣,如同給朱域披上一層無形紗衣,將其身上那特殊的紫氣與皇室血脈的微弱波動徹底遮掩,這才隨著人流走向嵊州那高大雄偉的城門。
嵊州,這應是李泉降臨此界後,所見最大的城鎮。
自唐朝時便是上等望縣,地處浙東要衝,加之是聞名遐邇的「剡溪茗」產地,商賈雲集,富庶一方。
此地未曾經歷安史之亂的直接蹂躪,又接納了不少南遷的北方士族,文化底蘊頗為深厚。清澈的剡溪穿城而過,滋養著這片土地。
還未完全靠近城門,一股遠比清水鎮那陶人城隍磅礴、精純了不知多少倍的神道氣息便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濃郁、祥和、帶著秩序力量的淡金色氣息,如同一個巨大的琉璃碗,倒扣在整個嵊州城上空,散發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尋常妖邪恐怕連接近都難。
但李泉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之前遇到的「造畜」邪法,在唐代屬於「十惡」之一的蠱毒重罪,但顯然大晉朝對此的管控反而沒有唐朝那般嚴密有效,這已經讓李泉有些不明所以。
加上這世界的皇帝朱長天,聽描述已是強弩之末,朝局恐怕暗流洶湧。
他莫名地看向身旁懵懂的朱域,這一大一小兩人對視,一個眼神深邃如淵,一個目光
清澈帶疑,畫面頗有些喜感。
一旁的阿七適時低聲解釋道:「嵊州向來鬼患稀少,城中不僅有香火鼎盛的鐵佛寺坐鎮,城外金庭鎮更有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的金庭觀。城隍得此佛道兩家助力,神力自然非同一般,等閒妖邪不敢靠近。」
言語間,對此地的安寧祥和頗有肯定。
李泉默默點頭,感受著那與荒郊野嶺截然不同的「秩序」氣息。
但這所謂神道,在他看來,叫做「人道」或許更合適,依賴人的期望和香火願力而存,受制於人心向背,叫什麼神道?
三人緩步接近城門,只見人流如織,茶農挑著新采的嫩綠茶青,茶商帶著馱滿貨物的駝隊,絡繹不絕。
城門口秩序井然,所有人排成兩列長隊,不僅有茶馬司的稅吏仔細核查貨物、收取茶稅,更有策天司派駐地方的「察子」,手持特製羅盤等物,藉助城隍那幾平無所不在的感知力,仔細甄別著每一個入城者,以防妖邪混入。
這套嚴密的查驗體系,讓李泉略感意外。
現在看來大晉倒也沒有那麼不堪,此城的繁華與秩序,遠超他之前所見,在這崩壞的世道中,硬生生撐起了一片難得的「淨土」。
或許是因為李泉以玄黃二氣遮掩了朱域的特殊,也或許是三人氣質不凡卻並無邪氣,他們入城的過程異常順利,未受任何刁難,暢通無阻。
剛過城門洞,一個挎著竹籃、滿臉堆笑的老婆子便湊了上來,籃子裡裝著用紅紙包好的小巧物事:「三位郎君,沾沾喜氣吧!城裡劉府少爺今夜大婚,主家仁厚,全城派發喜糖哩!」
城門口還巧遇派喜糖的?
李泉低頭一看那紅紙包裹,神識微動,再抬眼看了看這老婆子那過於熱情、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的模樣,本能地搖了搖頭,並未去接。
朱域看到李泉拒絕,自然是從善如流,也擺手示意不用。
這樣乾脆的拒絕,自然免不得被這老婆子扯著嗓子念叨兩句「不識抬舉」、「沾沾喜氣多好」之類的話。
但當她渾濁的目光觸及阿七那驟然轉冷、渾身散發出若有實質的沸騰殺意時,頓時如同被掐住脖子的老鴨,聲音戛然而止,訕訕地退到一邊,嘴裡嘟囔著:「不接就不接嘛,凶什麼凶————」
顯然明白這三位定然是有些來頭的,不敢再糾纏。
此時已是傍晚,夕陽將最後的餘暉灑向大地,把蜿蜒的剡溪水染成一片流動的鎏金。
斜暉漫過「拱明門」青苔斑駁的城樓,將城牆上的箭垛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進出的人流身上。
遠山、近水、古城、歸人,構成一幅安寧中帶著些許暮色蒼茫的江南水鄉畫卷。
一進城,朱域的目光立刻就被街道兩旁熱鬧的市集所吸引。
晚風裡混雜著新茶的清香、酒樓傳出的飯菜香氣,以及書鋪飄出的淡淡墨香,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瀰漫開來。
與北方常見的粗獷不同,這裡往來的行人中,身著儒衫的文士和背負桃木劍、手持拂塵的道士明顯多了不少,給這座富庶的城池平添了幾分文雅與出塵之氣。
朱球忍不住看向李泉,眼中帶著詢問,趕了一天的路,早已飢腸轆轆。
「找個地方,吃個晚飯。」李泉輕聲道,目光也在打量著街邊的酒肆飯莊。
得了准許,朱域的少年心性終於徹底釋放出來,像只出籠的鳥兒,好奇地穿梭在熙攘的市集中。
阿七則盡職地跟在身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腳步卻緊緊相隨。
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快步穿梭,既要確保其安全,又要隨時準備響應那一聲聲「阿七,付錢!」的呼喚。
「阿七,付錢!」朱球停在一個賣熱氣騰騰米糕的攤販前,那米糕潔白鬆軟,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他興致勃勃地買了三份,不由分說地將其中一份塞到了李泉手裡。
李泉接過還帶著溫熱的米糕,目光卻更多地流連在街景行人身上。
挑著沉重柴薪、腳步匆匆的樵夫,腰間的砍刀隨著步伐輕輕晃蕩:一位穿著乾淨道袍、背著行囊的道士,在經過「金庭觀」在此處設立的一座古樸牌坊時,駐足仰望片刻,神情肅穆,方才繼續前行。
而空氣中,所有人似乎都在談論著同一件事,城內首富劉家少爺今夜大婚。
說是什麼那劉家少爺的媳婦長得美若天仙,更難得的是還有一身不俗的本事,說是還身懷聖胎,連當地鎮守、闖山派的道長都會親自前去祝賀云云。
李泉聽的一愣,閭山派?
他對此派了解不多,只知是道教符籙派的一支,盛行於閩浙一帶,以擅長齋醮科儀和符水治病著稱。
不過卻是出名的外道內巫,所以唐朝一直都沒怎麼興盛,被北帝派那群殺神壓的喘不過氣。
而今真是時代好了,李泉心裡暗自腹誹。這劉家能請動道家真人,看來確實頗有勢力。
他心中一動,看向身旁正小口咬著米糕的朱球和阿七,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
容:「阿域,有沒有興趣去喝個喜酒?這劉家婚宴,似乎有點意思。」
李泉興致到了,一旁的阿七卻是本能地眉頭一皺,就要出言拒絕。
這等龍蛇混雜的場合,對於需要隱匿行蹤的皇子而言,風險太高。
但他拒絕的話還未出口,就感覺到李泉的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仿佛在說:路上已經壞了一次興致,這次若再敢攔著,後果自負。
阿七想到之前交手時那毫無反抗之力的碾壓,以及對方隨手治好自己傷勢的莫測手段,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繃著臉,悶聲道:「全憑————前輩與少主定奪。」
朱域一看阿七不再明確反對,立刻點了點頭,顯得很有興趣。
但片刻後,他看了看自己和李泉風塵僕僕的樣子,又有些猶豫地低聲道:「不過咱們就這麼空手去,能行嗎?而且————」
他說著,還悄悄指了指李泉身上那件與這繁華城池格格不入的陳舊蓑衣。
李泉聞言,隨意地拍了拍蓑衣上的塵土,渾不在意地笑了笑,給出了一個讓阿七眼角直抽抽的結論:「你沒看人家是本地望族,家大業大?說不定啊,你們開封朱家庫房裡的黃白之物,跟這江南世代積累的富商比起來,還不一定誰更多呢————」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近平藐視天家,阿七脖頸上的青筋瞬間暴起,握著劍柄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但最終還是強行壓下了火氣,現在他是根本不敢再招惹這位爺了。
朱域卻是認真地思考起了李泉的話來,似乎覺得頗有道理,點了點頭,看向阿七,拿出了幾分主子的架勢:「阿七,那咱們就去看看吧,找個地方換身得體點的衣服。」
夜色,漸漸籠罩了嵊州城。城西劉府方向,已是張燈結彩,隱隱有絲竹管樂之聲傳來。
半晌後,三人已換上了一身相對得體的衣衫,被劉府熱情或者說,不容拒絕的僕從引至一座臨街酒樓六樓頂樓的雅座。
這位置極佳,正對下方張燈結彩、人流如織的長街,又能將不遠處剡溪上的景象盡收眼底。
阿七的臉色依舊不太好看。這劉家的豪富程度確實超乎想像,竟包下了整條街的酒樓客棧用以宴客,想到李泉之前那句「你們朱家還不一定誰更有錢」,他臉上是白了又紅,心中五味雜陳。
李泉和朱域卻渾不在意。少年皇子扒在欄杆上,踮著腳,興奮地俯瞰著下方萬頭攢動的熱鬧景象。
整條十里長街被各式燈籠、彩綢妝點得如同白晝,人流摩肩接踵,喧囂聲直衝雲霄,粗粗看去,人數恐要以萬計。
這民間婚嫁的盛大場面,對於久居深宮的朱球而言,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新奇與吸引力。
李泉站在他身旁,目光掃過這片極盡奢靡的喜慶,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紅,是刺目的紅;鬧,是喧囂的鬧。
但在這表象之下,他敏銳的靈覺卻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如同蛛網般粘膩陰冷的氣息,縈繞在這片歡騰的空氣里,與那沖天的喜氣格格不入。
正觀望間,只聽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迎親的隊伍出發了!
只見剡溪之上,一艘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巨大樓船緩緩駛來,船頭立著一位身著緋色公服、頭戴展腳幞頭的新郎官,想必就是那劉家少爺。
船身兩側及岸上,無數家丁僕役手持巨大的燭炬與燈籠,將水面與河岸照得亮如白晝,映得那緋色公服愈發鮮艷奪目。
船隊之後,跟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迎親儀仗,旌旗招展,鼓樂喧天,排場之大,讓見多識廣的李泉也暗自點頭,這名門望族的底蘊,確實非同凡響。
「三書六禮,告祖奉命,十里紅妝——倒是一派正統氣象。」李泉心道。
這儀式流程看似嚴謹周到,極盡榮寵。
然而,那吹吹打打的喜樂傳入他耳中,旋律固然歡快,音節轉折間卻隱隱透著一股難
以言喻的詭異味道,不似人間歡慶,倒像是某種刻意模仿的、缺乏真情的喧鬧。
船隊行不多遠,便在一處裝飾華美的碼頭靠岸,新郎官在一眾親友簇擁下,準備前往新娘府邸門前行迎親之禮。
朱域看得眼睛發亮,身子幾乎要探出欄杆外去。他自出生起便在重重宮規束縛之下,何曾見過如此鮮活、如此肆無忌憚的人間煙火氣?
「李師,是否——有些不對啊?」
阿七悄無聲息地來到李泉身邊,湊近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他的手已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
李泉坦然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望著樓下那片喧囂,聲音平靜無波:「本來就不對啊。」
聽到李泉如此直白的回答,夏阿七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差點沒維持住那副冷峻的表情。
下一刻,便聽李泉接著說道,聲音並未刻意壓低,清晰地傳入附近幾桌客人的耳中:「若是真喜事,我自當奉上祝福,討杯喜酒。若是其他——」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不介意幫他一把,將這喜事,辦成白事。」
此言一出,周圍幾桌原本還在高聲談笑的賓客瞬間安靜下來,一道道或驚愕、或憤怒、或探究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李泉二人。
有幾個脾氣火爆的武人當即就要拍案而起,呵斥這口出狂言之徒。
然而,夏阿七隻是緩緩轉過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在那幾人臉上掃過。
沒有言語,但那眼神中屬於戰場殺出來的煞氣與不容置疑的權威,讓那幾個武人瞬間如墜冰窟,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咽了回去,悻悻然地坐了回去,不敢再多看這邊一眼。
其餘賓客也紛紛低下頭,或假裝飲酒,或轉頭他顧,心中已然明了。
這二位,恐怕是策天司里那些煞神般的人物,絕非他們能招惹的。
此時,樓下傳來陣陣歡呼,想必是新郎已叩拜完岳父母,接到了新娘子。
外面的宴席已然開動,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
三人也回到桌前坐下。
因李泉之前自稱「龍虎武道人」,他們這一桌安排的皆是些江湖武人、遊方術士之流o
朱球自顧自地吃著他從市集上買來的零嘴,對桌上的大魚大肉興趣缺缺。
李泉和夏阿七則各自斟酒,坦然對飲,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圍一圈武人看著這兩人不好惹的樣子,都是閉著嘴,氣氛有些沉悶。
直到席間一位身旁立著半人高漆黑劍匣的虬髯漢子,提起酒杯,聲若洪鐘地說道:「諸位都是江湖同道,在下莫高,代表莫家劍莊前來賀喜!相逢即是有緣,我敬諸位一杯!」
一聽是名聲在外的莫家劍莊,桌上幾人紛紛舉杯響應。
李泉也是樂得自在,反正是喝酒,跟誰喝都是喝,便也隨和地舉起了酒杯。
見李泉給面子,剛才那點小小的不愉快算是徹底揭過。
幾杯黃湯下肚,這群本就憋不住話的武人一個個開始高談闊論起來。
幾人早已猜到李泉和夏阿七是策天司的人,言語間不免帶了些試探,打聽些官府動向、鬼患消息。
李泉只管喝酒,問什麼都推說「不知」、「初來乍到」。
那莫家劍莊的莫高倒是會圓場,哈哈一笑:「諸位,策天司的規矩咱都懂,有些事啊,不能問,不能說!喝酒,喝酒!」
話題很快便轉到了今晚的主角,劉家少爺和他的新婦身上。
「聽說啊,這位新娘子,是未婚先孕!」一個尖嘴猴腮的術士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哦?還有這事?那劉家這等門第,竟也能接受?」旁人好奇追問。
「嘿,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另一個本地武人接口道,「據說是閭山派的吳道長,親自請了三奶奶」上身,斷定新娘懷的乃是聖胎」!」
「非但不是污點,反而是大祥瑞!吳道長還因此幫劉家出手,解決了一樁糾纏許久的棘手鬼患呢!」
李泉聽得津津有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一旁的夏阿七卻是越聽臉色越沉,握著酒杯的指節微微發白。
接著,又有人聊起了城西鐵佛寺的靈驗,香火如何鼎盛。
李泉突然插了一句,狀似隨意地問道:「如此盛事,不知金庭觀的高道們,可曾前來觀禮?」
桌上幾個本地武人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人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道長您有所不知,鐵佛寺和金庭觀——前些時日因為聯手剿滅一處鬼窟後,在超度亡魂的法事上起了齟齬,鬧得不太愉快。這等場合,金庭觀的道長們,怕是礙於面子,不會來了。」
聽到這裡,李泉心中的那根弦被徹底撥動。
聖胎?閭山派?佛道衝突?再加上這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粘膩感——所有的線索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他提起酒杯,朗聲笑道:「今日劉府大喜,莫談其他,喝酒!喝酒!」巧妙地岔開了
話題。
三人又飲了幾杯,正思索著如何進一步探查時,一名身著體面、眼神精幹的劉府侍從悄然來到他們桌旁,對著李泉和夏阿七恭敬地躬身行禮,低聲道:「李道長,夏大人,我家老爺與閭山派吳道長正在內廳敘話,聽聞二位高人大駕光臨,特命小的前來,懇請二位移步一敘。」
那侍從的邀請,讓李泉倒酒的手微微一頓。他心中念頭電轉,本以為即便有貓膩,也該等賓客酒足飯飽、防備鬆懈時再發難,沒想到這劉家竟是如此急不可耐。
夏阿七與朱球對視一眼,主僕二人默契地點了點頭,眼神交流間已做好了應對變故的準備。
李泉衝著那侍從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稍等,容我喝完這杯。」
他聲音不大,但那侍從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竟不敢催促,只能垂手恭立一旁。
李泉緩緩舉杯站起,面向同桌那些神色各異的武人術士,朗聲道:「今日與各位同道一敘,甚是投緣,多有打攪。江湖路遠,山高水長,盼來日再會!」
他這番舉動,言辭得體,氣度從容,對於重義氣、講臉面的武人而言,簡直是給足了面子。
霎時間,整桌人無論內心如何想,全都「呼啦啦」地站了起來,桌椅板凳發出「嘎
吱」一片亂響,引得整個二樓都為之一靜。
「李道兄客氣!」
「後會有期!」
眾人紛紛舉杯回應。
李泉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隨即「嘭」的一聲,將空杯不輕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帶路!」他對著那侍從說道,聲音沉穩。
這一刻,無人再去計較他之前的「狂言」,只覺得這人行事自有章法,豪氣干雲,絕非尋常人物。
李泉在一樓所有賓客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下,坦然自若地跟著侍從走了出去。
身後,朱域下意識地模仿著李泉負手而行的姿態,手腕卻被夏阿七悄然攥住。
「少主,跟緊我。」阿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接下來,尤其重要。」
李泉此舉,自有深意。
他不僅要直面劉家,更想藉機看看這滿堂賓客之中,有多少是純粹看熱鬧的,又有多
少是心懷鬼胎,或可能與策天司目標一致之人。
方才他起身敬酒,正是投石問路。
無數道目光掃來,或好奇,或審視,或隱帶敵意,或暗藏警惕——李泉靈覺如鏡,已然映照出幾分端倪,至少確定了哪些目光相對「正氣」。
跟著侍從走出喧囂的酒樓,踏入那條依舊掛滿燈籠的長街。
然而,與樓內的喧鬧截然不同,街上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起來。
方才還充斥耳膜的喜慶樂聲仿佛被什麼東西吞噬了,變得遙遠而扭曲。
那些原本鮮紅奪目的燈籠,此刻在李泉眼中,竟隱隱泛出一種不祥的、近平乾涸血液的暗紅色澤,光線也變得幽暗。
街道兩旁,原本興高采烈的賓客與路人,此刻大多眼神迷離,動作遲緩,如同陷入了某種集體的「宿醉」狀態,或趴伏在桌,或癱軟在地,一片狼藉,與之前的極盡歡騰形成了駭人的對比。
「果然——」李泉心中冷笑,對此情此景已有預料。
踏入劉家那朱漆大門、氣象森嚴的大院,內部的景象卻讓夏阿七微微一愣。
與外面的詭異死寂不同,院內反而顯得——過於「正常」了。
燈火通明,僕從井然,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將外界的混亂徹底隔絕。
「道長!二位大人!老漢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一個熱情洋溢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位身著錦袍、面容清癯、頗有幾分文人氣質的老者快步迎了上來,正是劉家老爺。
他的形象與李泉預想中腦滿腸肥的富家翁截然不同。
而在劉老爺身側,站著一位披散頭髮、赤著雙足的中年道人。
他身著綢緞的道袍,面容看似端正,甚至帶著幾分正氣,但眉宇間那股子若有若無、
刻意收斂的狠戾之色,卻逃不過李泉的眼睛。
那閭山派道人目光銳利,首先落在夏阿七身上,感受到其眉宇間幾平凝成實質的煞氣,心中已然確定:「師卦,果然是他。」
但當他的目光轉向李泉時,卻不由得一怔。此人面相中正平和,眼神深邃堅定,氣息更是晦澀難明,完全不在計劃之內。
「麻煩————」道人心中暗罵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隨著劉老爺一同向李泉三人行禮。
劉老爺目光掃過朱球,見他年紀雖小,但氣度不凡,不由好奇問道:「這位小公子是」
李泉淡然搖頭,隨口接道:「正是小徒,帶他出來見見世面。」
這話出口,劉老爺和那道人面上並無異樣,只當是尋常師徒。
然而朱域聞言,臉上卻控制不住地露出一絲帶著點傻氣的憨笑,仿佛得了天大的褒獎o
劉老爺似乎鬆了口氣,笑容更盛:「原來如此。不瞞道長,我劉家在這嵊州經營日久,結交各方高人,卻未曾聽過您龍虎武道人」的法號,端的是心癢難耐,生怕怠慢了真仙,這才唐突相請,還望海涵。」
李泉臉上堆起笑容,連連擺手,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頗有幾分攀附權貴、急於表現的作態:「劉老爺言重了,貧道山野之人,微末道行,能得老爺青睞,已是榮幸之至。」
這番表演,讓劉老爺心中對李泉的評價又低了幾分,暗想:「看來不過是有點本事、
卻想藉機攀附的江湖術士,仙師怕是多慮了。」
「二位貴客,還請隨我去主廳稍坐,喝杯清茶。老漢這就去叫那兒媳與犬子過來,親自向二位敬酒,沾沾仙氣!」劉老爺說著,便轉身向外走去,似平真要去催請新人。
只有那閭山派道人留了下來,引著李泉三人向宅院深處走去。
李泉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便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跟著道人往裡走。
這作態,更坐實了劉老爺心中的猜想。
那道人陪著李泉三人在一處布置典雅、卻莫名透著幾分陰涼的正廳中坐下。
此時的朱域,身處這明顯不懷好意的「敵營」核心,呼吸不免有些急促,深入虎穴的緊張感讓他手心冒汗,但眼底深處,卻同樣閃爍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與好奇。
落座後,那閭山派道人上下打量著李泉,再次抱拳,試探著問道:「貧道眼拙,還請問李道長,您這身驚人藝業,不知出身何門何派?尊師是哪位高人?」
李泉坦然應對,他對這行事詭異的閭山派也確實有興趣,便隨口答道:「貧道無門無派,乃是以武入道。」
「以武入道」四字一出,整個正廳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朱域尚且不明所以,只是好奇地看著阿七和那道人的臉色驟然劇變,那凝重的氣氛讓他差點以為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
那閭山派道人先是愣住,隨即嘴角微微抽搐,心下嗤之以鼻,只覺李泉是在大言不慚,給自己臉上貼金。
須知古往今來,明確記載第一位「以武入道」,破碎虛空而去的,便是那十幾年前的純陽真人呂洞賓!
眼前這年紀輕輕的勞什子假牛鼻子,又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妄稱「以武入道」?
然而,夏阿七的內心卻是翻江倒海!
他可是親眼見過李泉那如烘爐般熾熱的氣血,感受過那堂皇正大,仿佛蘊含天地本源的氣!
「以武入道」這四個字,如同重錘般砸在他的心口,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看向李泉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一時竟有些發直。
那閭山派道人看著李泉臉上那似笑非笑、高深莫測的表情,再瞥見夏阿七那毫不掩飾的震驚,心裡也不由得有些發毛起來。
他下意識地便想運轉法力,探查李泉深淺,看看這到底是真神還是裝相。
就在這氣氛緊繃、一觸即發之際。
「哎!二位老爺,久等了!這就是老漢的兒媳!」
劉老爺去而復返,人未至,聲先到,恰好打斷了道人的探查。
李泉聞聲轉身望去。
只見劉老爺引著一對新人步入正廳。那新娘子鳳冠霞帔,紅蓋頭遮面,身段窈窕。
然而,就在她踏入廳門的一剎那!
一股陰寒刺骨、絕非活人應有的冰冷氣息,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幾乎要凍結人的骨髓!
李泉瞳孔驟然收縮,在他的感知中,那紅蓋頭之下,哪還有什麼美嬌娘!
那分明是一具被邪力驅動的軀殼!
而更讓他心頭警鈴大作的是,那女人隆起的小腹之中,散發出的絕非胎兒的勃勃生機,而是一股混亂、貪婪的混亂氣息!
這他媽的哪裡還是人啊!那肚子裡懷的,分明是個借著人身托生的邪祟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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