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人間仙神聚會,哪容得小鬼多嘴(1W)
「幫我換一匹好馬,再上點肉來,先溫壺酒喝著!」
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爽。
隨著話音,一個身著耦合色襴衫直裰,外披一件纖塵不染鶴氅的年輕人,信步走入這間略顯破敗的管家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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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似文士打扮,眉眼間卻無半分迂腐之氣,反而有種歷經世事的從容。
剛進門,他便從懷中取出一枚烏木令牌,隨意一晃。那原本有些懶散的門吏瞥見令牌,臉色驟變,噗通一聲便跪倒在地,頭顱深埋。
年輕人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自己則徑直選了張居中的桌子,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塵,緩緩坐下。見桌上空空,他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片刻,裡間的驛卒緊著端出一壺燙好的酒,恭敬奉上:「官爺,先暖暖身子,您稍坐,酒肉馬上備好。」
門口寒風趁機捲入,驛站大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那位身著粗布麻衣、面容俊美的白骨觀年輕人。
他神色淡漠,同樣取出一塊非金非木的牌子給門吏驗看,隨後選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與那年輕人隔著數步之遙。
驛站內頓時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只剩下那年輕人桌上那壺酒倒入杯中時,清冽的」
汩汩」聲。
窗外雖是正午;陽氣最盛之時;但前日的大雪未化;寒意刺骨;稀薄的陽光艱難地透過窗欞,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
兩桌人,各自安靜飲酒,互不打擾。
然而,骨羅的目光卻毫無遮掩,直直地落在對面那鶴氅青年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那人仿佛渾然未覺,依舊不緊不慢地品著杯中物。
直到某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了那實質般的目光,眼皮未抬,只是端起酒杯,朝著骨羅的方向微微一舉。
骨羅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同樣舉杯。
兩人隔空,無聲對飲一杯。
依舊無人說話,一種無形的張力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
這短暫的、近乎默契的寂靜,卻被又一次粗暴的開門聲打斷。
「哐當!」
木門撞在牆上,一股濃烈、腥臊,混雜著腐朽氣息的妖風猛地灌入驛站,瞬間衝散了那點微薄的酒香與雅意。
不知何處「倉啷啷」幾聲響起,對飲的兩人,幾乎是同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嘭!」
李泉一腳踏入那間殘破的城隍廟,廟內光線晦暗,香火氣倒是比那山神強的多。
他的目光被眼前面板的提示吸引:
【您擊殺甲級下位妖邪「操刀鬼」,獎勵「救濟」功德×1000】
李泉扁了扁嘴,這世界倒是大方,恐怕是真沒轍了。
他倒也安心收下,想著之後這一路要還有妖邪就順手都辦了。
他剛站定,抬頭便見一個約莫巴掌大小、色彩斑駁的土陶小人,從斑駁的神案後轉出,竟似模似樣地衝著李泉這個方向抱了抱拳,動作間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與古拙。
那陶人空洞的眼窩掃過李泉三人,當注意到被阿七隱隱護在身後的朱域時,它那泥塑的身軀猛地一顫,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伏在地,做出五體投地的姿態。
一旁的師卦阿七連忙上前,伸手虛扶,語氣帶著程式化的安撫:「這位城隍大人請起。外面鬼患已除,此事已上報策天司,不日便會有新的鎮守前來接替。」
這話似乎觸動了陶人某種機制,它那原本不悲不喜、毫無生氣的臉上,泥塑的線條竟微微扭曲,擠出了一個近似於「如釋重負」的擬人化表情。
不等朱球對這奇異的小人問出心中疑惑,偏房的布簾被掀開。
一個穿著綢緞面料、但神色惶恐、約莫四十出頭的男人連滾爬爬地沖了出來,對著阿七和李泉就「咚咚」磕頭,帶著哭腔道謝:「多謝幾位大人!多謝幾位大人救命之恩!若不是幾位,我們————我們————」
阿七身為僕從,自然不能越俎代庖,只是側身避開。
最後還是朱球上前,伸手將那渾身顫抖的男人扶起,學著印象中皇上安撫臣民的樣子,溫言道:「老丈請起。斬妖除魔,安定地方,本就是我輩——武人應為之事,不必行此大禮。」
李泉的目光卻越過了這男人,投向那幽暗的偏房。
神識略微探去,裡面氣息微弱,幾乎全是婦孺女眷。再看向面前這男人雖衣著尚可,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驚懼與討好,李泉心中已然明了。
這恐怕是本地某個富戶,鬼患來襲時,鎮守武人戰死,他們便躲入這尚有微弱神力的城隍廟中苟延殘喘,直到他們到來。
「鎮將已死,此地不宜久留,附近的下經卦使會前來接防看守。」師卦阿七顯然也看出了端倪,不願在此多生枝節,一句話便堵住了那男人還想繼續攀附或求助的嘴。
李泉則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重新站回神案後、恢復泥塑木雕姿態的陶人城隍。他對神道的理解多源於主世界,那裡也有精通此道者,像是那袍哥的神打之術。
但在主世界,所謂仙神更多被視為一種「道」的符號或象徵,鍊氣士們將其看作某種規則的引領者。
而此界,神明恐怕是真的存在過。大晉朝封的這些城隍在「神道」上走出了一段距離,擁有了許多基於香火願力的靈應。
恐怕,也正是這朝不保夕、苦難深重的世道,反而催生出了更為純粹和迫切的信仰,才讓這香火神力顯得如此紮實。
「李前輩在想什麼?」
三人騎馬離開已成廢墟的清水鎮,踏上官道。朱域看出李泉若有所思,忍不住開口問道。
李泉也未隱瞞,直言道:「這野神眾多,連一地城隍,也成了少數人的庇護所。大晉朝武人制衡這些鬼患,就如此艱難?竟連庇護一方百姓都顯得力不從心。」
阿七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複雜,他看了看朱域,見後者沒有阻止的意思,才躊躇著開口:「前輩明鑑。您也看到了,兩浙路近幾年來鬼患愈發頻繁。武人修行,體內一口先天之「炁」終究有限,而誅除鬼患所消耗的「炁」,往往遠超自身恢復的閾值。」
「雖說自大唐貞觀起便有意天下布武」,修道者數量也確實增多,但————鬼患滋生蔓延的速度,依然遠超我等清剿之力,難以達成平衡。」
這答案與李泉的猜測基本吻合。先天元炁有限,而災禍無限,此消彼長,自然是惡性循環。
一旁的朱球顯然對這個殘酷的現實並不滿意,緊抿著嘴唇,身為皇子,他心中對大晉的期望,遠不止於此。
三人不再多言,策馬向著台州方向疾馳。行至一處,李泉望向遠方雲霧繚繞的山脈輪廓,提議在括蒼山稍作停留。他對此地傳說中的葛玄天師遺蹟,頗有幾分興趣。
然而,就在他們靠近括蒼山余脈時,遠處驟然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恐怖碰撞聲!
轟隆!!!
仿佛地龍翻身,大地劇烈震顫。
視線盡頭,只見一座土石凝聚而成的巨大山巒,竟拔地而起,與另一座由無數慘白骸骨堆砌而成的骨山狠狠撞在一起!
巨響震天,衝擊波裹挾著塵土與碎骨席捲開來,即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那毀天滅地的威勢。
師卦阿七臉色驟變,瞬間辨認出其中一道渾厚如大地的氣息,失聲道:「少主!那是——上經三十卦中的「坤」卦!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朱球也是面露驚容。
按策天司慣例,一地數百里內,至多有一位「上經」卦使坐鎮,下經卦使數量則可稍多。
但位列上經,尤其是前十的存在,皆是策天司定海神針般的高手,極少會將兩位以上同時派往一地,更遑論是上經前五的存在——除非,跟他交戰的對象,是一位「天人」!
「少主,和坤卦廝殺的————那股死寂白骨之意,恐怕是左道天人,很可能是白骨觀的骨羅!」
阿七語速極快,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建議,我們立刻繞行,全速離開此地李泉的目力與感知遠超二人,那遠處碰撞的細節在他眼中清晰無比。
雙方引動的天地之力磅礴浩大,氣息穩固而深邃,基本可以確定都是甲級中位到上位的高手。
這世界的頂層戰力,水分倒是不大。
而「白骨觀」這個名字,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拔地而起的白骨山嶽,與那大地之力凝聚的巨峰瘋狂對撞,而戰場中心,依稀正是他們前夜停留過的那間驛站舊址。
顯然是那地方在他們走之後依舊是恢復原樣,殺不完宰不盡。
而李泉真正思索的卻是這白骨觀與主世界的有何不同。
「李前輩,咱們快些走吧?」朱域也被那遠處的驚天廝殺駭得心慌意亂,同時出現兩位上經級存在,本身就不是什麼好兆頭。
李泉卻反而興致盎然,他轉頭看向面色發白的少年皇子,語氣帶著一絲引導:「我倒是要問你,有沒有興趣親眼看看,這等層次的高手交鋒是何等光景?有我在,可保你無憂。你也該親眼見識一下,此等存在,對你腳下這江山,究竟能產生多大的影響。」
這話帶著誘惑,讓朱域心頭一動,身為皇族的好奇與責任感的萌芽交織在一起。但他還未開口,一旁的師卦阿七已然厲聲勸阻:「少主!左道妖人對皇室血脈只有殺之而後快!您是我大晉未來的希望,萬萬不可以身犯險!」
朱域臉上頓時浮現掙扎之色,看了看遠處那如同神魔交戰的恐怖景象,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阿七,一時不敢抬頭迎接李泉的目光。
李泉見狀,倒也不以為意。
他之所以有此一問,皆因識海中那面板早已彈出的提示:
【世界委託任務:培養大晉皇子朱域,保證朱域存活】。
既然任務只是保證存活,李泉自然不做強求。
「既如此,那便走吧。」
三人騎馬消失在雪地中,馬蹄痕跡卻被阿七清理的乾乾淨淨。
「大晉這是什麼意思?!」
骨羅那原本俊美的面孔因憤怒和壓力而微微扭曲,他操控著無數慘白骨刺如林海般拔地而起,試圖絞殺那被土石山巒環繞的身影,聲音帶著尖銳的質問。
「這下你我開戰,法相驚天,整個兩浙路都知道你這個坤卦在此了!那師卦還知道動動腦子,不用法相,周圍數百里內無人能感應其具體方位!你倒好,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是要壞了誰的好事?!」
他的攻勢凌厲,但半途就被驟然合攏的土石巨山牢牢困住,不得寸進。
「杭州那邊可是已經有不少你們的上經守著,你再在此地現身,就不怕我左道聯盟趁機在其他地方,讓你們大晉痛徹心扉?!」骨羅試圖以大勢壓人。
坤卦臉上依舊掛著那抹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的笑意,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他並未答話,只是伸手虛握,一柄形制古樸的長劍憑空出現。劍長七尺二寸,劍身之上,清晰鐫刻著北斗七星的玄奧符號,星輝流轉,殺伐之氣凜然。
「北鬥劍?!只殺不渡————」骨羅瞳孔驟然收縮,心中警鈴大作。要知道北帝派雖然早就今時不同往日,但這北斗一出,所有的左道都得心慌!
下一刻,坤卦身影驟然模糊,仿佛與腳下大地融為一體,瞬間消失在原地。
骨羅只覺一股徹骨寒意從側後方襲來,想也不想,他本能地反手一揮,一柄凝聚了濃郁死寂之氣的骨刺瞬間在手中成型,試圖格擋。
「鐺,嚓!」
火星四濺!那凝聚了骨羅深厚修為的骨刺,在北鬥劍光之下,竟如朽木般被輕易切斷!
劍勢未盡,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兜頭便向骨羅劈來!
與此同時,天空驟然一暗,無數燃燒著土黃色火焰的隕石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骨羅心中駭然,正欲施展秘法遠遁,卻聽得坤卦口中一聲輕喝:「鎮!」
霎時間,以他為中心,方圓百丈的空間仿佛被灌入了鉛汞,變得粘稠沉重無比!骨羅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琥珀的飛蟲,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該死的!上經坤卦————居然也是天人境!」骨羅心中一片冰涼,他終於明白為何對
方如此有恃無恐。生死關頭,他再無保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嘶聲厲喝:「白骨觀,現!」
轟隆隆!
大地開裂,無數森白的骸骨如同噴泉般從地底翻湧而出,瞬間堆砌成一座巍峨慘烈的白骨京觀!
傳說此寶乃是以殺神白起坑殺數十萬趙卒後形成的京觀為基,煉化無數戰場亡魂與骸骨而成,是白骨觀的鎮派之寶之一!
一顆碩大無比、眼窩中燃燒著幽藍魂火的骷髏頭從京觀頂部探出,張開巨口,將骨羅吞入其中,硬生生扛下了那斬落的北鬥劍光與漫天火雨!
「轟轟轟轟!」
劍光斬在京觀之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留下深深的劍痕;火雨砸落,炸得白骨紛飛,幽藍魂火明滅不定。
恐怖的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外擴散,連遠處山崖上觀戰的朱域三人都感覺腳下岩石在震顫,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坤卦——竟然還能操控天火?」朱球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向阿七問道。
阿七也是面色凝重地搖頭:「屬下也不知,上經卦使的手段,大多都是秘密,各有底
牌,誰也不會過問。」
連續的轟擊讓巨大的白骨京觀劇烈搖晃,表面的骷髏頭不斷出現裂痕。
身處核心的骨羅被震得氣血翻騰,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京觀頂部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了他蒼白而驚怒的臉。
坤卦的身影在不遠處重新凝聚,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臉上的笑意帶著幾分戲謔,一副憊懶模樣,雙方的實力差距,一目了然。
「等到所有人都知道你坤卦在兩浙路現身之後,恐怕你們大晉在其他地方的據點,就要遭殃了!不如今日暫且罷手,如何?」骨羅試圖做最後的談判。
坤卦笑了笑,並未回答,雙手卻開始快速掐動法訣。霎時間,奇異的一幕發生了。以他腳下為中心,整片大地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緩緩「旋轉」。
如同一個巨大的磨盤,要將困於其中的白骨京觀碾磨、吞噬!
骨羅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狠戾,厲聲道:「如果我拼了這條命你那皇子也得和我一命換一命!」
這聲音蘊含著天人境的神念,瞬間傳遞出去,就連數十公里外,正在清水鎮舊址附近休整的李泉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下皇子在兩浙路的事情,就搞得所有人都知道了,一旁的師卦的臉色頓時一變。
「你試試就是了,那邊的爺更難搞!」那坤卦終於開口,話里話外的意思卻讓骨羅眼神最後一絲戰意消失。眼下只留了一個選擇給他,跑!
「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啊?」李泉挑了挑眉,心中思忖。
朱球卻是臉色一白,低聲道:「這位坤卦——恐怕是算到有人要來殺我,特意在此攔截。觀星台的博士們,推演之能果然鬼神莫測——」
遠處,骨羅眼見談判無望,猛地收縮京觀,那龐大的骸骨山巒瞬間坍縮,化作一副僅有一人高、覆蓋全身、布滿尖刺的猙獰骨甲!
他抬手一揮,殘餘的骸骨之力再次凝聚成骨矛,與坤卦操控的旋轉山巒狠狠對撞!
「走吧,」李泉收回目光,淡然道,「那白骨觀的人,再不跑就真跑不了了。熱鬧看完,咱們也可以出發了。」
朱域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震撼與後怕。三人再次上馬,沿著官道疾馳。龍河曲馬腳程極快,日行千里並非虛言,不出意外,今晚便能抵達括蒼山腳下。
一路上,他們在兩個驛站補充飲水時,都能聽到驛卒和零星過往的行商在竊竊私語,臉上帶著驚懼與興奮,談論著「坤卦大人」與「白骨觀妖人」在附近展開的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消息,已然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開。師卦的臉色難看,這下皇子在兩浙路的消息,不可能攔得住了,這之後恐怕又要多不少事。
趁著趕路的間隙,朱域一直抓緊時間,虛心向李泉請教修行上的問題。經歷清水鎮鬼患與旁觀天人交鋒,這少年皇子的心性似平被磨礪得堅韌了些,眼中求道的光芒也越發清晰。
李泉見他如此,也來了幾分興致。
而且他心知肚明,對這位皇子的追殺,恐怕會一直持續到他安全返回開封府為止。提升這小伙子的自保能力,也符合那【世界委託任務】的要求。
於是,李泉便將自己早年用於夯實武道根基的《食化要術》,以及錘鍊精神、觀想崑崙雪涌,心火下沉的的《龍虎觀想法》第一層,傳授給了朱球。
這兩門功法,雖是他當年在丙級級時所創所用,但大道至簡,其中蘊含的「煉精化氣」、「調和龍虎」的根本道理,放在任何世界都是築基的絕佳法門,也是他如今諸多神通手段的堅實根基。
尤其是《食化要術》,能高效轉化食物精氣補充自身氣血,在此界靈氣污穢、難以直接利用的情況下,更是無異干雪中送炭。
而龍虎觀想法,既是他李泉龍虎金丹的起始之法,又是最根本的性功修煉之術。
這兩門法訣,一修命,一修性,幾乎是將朱域此前因環境所迫而走得極端、孱弱的道途,從根子上給彌補了回來。說是挽救了他的修行前路,毫不為過。
一旁的師卦阿七極為懂事,每當李泉開口傳授功法精要時,他便自覺地將馬速放慢,落後一段距離,既不靠近以免有偷師之嫌,也不遠離以確保能隨時護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份忠誠與規矩,讓李泉對此人也多了幾分欣賞。
朱球在馬上仔細聽完李泉對這兩門法訣深入淺出的講解後,心中震撼與感激難以言表。
他猛地一拉韁繩,不顧馬匹還在小跑,翻身躍下,對著端坐馬上的李泉,「嘭」地一聲,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瞬間沾滿了塵土。
李泉勒住馬,回身看著跪伏在地的少年,神色平靜,坦然受了這一禮。
然而,這一跪,在師卦阿七眼中,卻近乎折辱大晉皇室的尊嚴.
「放肆!」
一聲厲喝,下一刻,凌厲的破空聲已然襲來!阿七人隨槍走,那柄虎頭鏨金槍如同毒龍出洞,直刺李泉後心!
李泉甚至未曾回頭,只是側身,雙手在馬鞍上一撐,整個人如同靈猿般騰起,雙腿如剪,帶著凌厲的風聲猛地一卷!
「啪!」
一聲脆響,那勢沉力猛的長槍竟被他雙腿巧妙的力量掃得偏離方向,幾乎脫手!
阿七反應極快,長槍將脫未脫之際,左手在空中一抄,握住槍桿中段,借勢又是一個兇悍的回掃!
同時,他原本握槍的右手瞬間被一層深黑色覆蓋,青筋暴起,那柄狹長的青色長劍已然出鞘,帶著一股慘烈的煞氣,自下而上,如毒蛇吐信般撩向李泉的胸腹!
槍劍合擊!
李泉人在空中,無處借力,卻見他手腕一翻,那柄暗金色的【鳳凰點頭】已悄然在手。
槍身只是隨意地一抖,槍尖划過一個精妙的弧度,「叮」的一聲脆響,精準無比地點在長劍的劍格之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傳來,阿七隻覺得劍身劇震,整條右臂瞬間酸麻,長劍險些脫手,攻勢戛然而止。
而李泉已借著這一點之力,身形輕飄飄地重新落回馬背,坐得穩如泰山。
「阿七!」朱域此時才反應過來,又驚又怒地大聲喝止。
「哼,」李泉坐在馬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馬下持槍劍、氣息兇悍的阿七,「師卦,這是什麼意思?」
阿七的動作頓住,臉色變幻。
他剛才陰手握劍上挑,蘊含了軍中煞氣和自身苦修的凶戾之氣,力量之大,足以開山裂石,卻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
他死死盯著李泉,胸膛起伏,武人的驕傲與護衛皇族的職責在心中激烈交鋒。
李泉臉上卻慢慢浮現一個粲然的笑容,他對著焦急的朱域擺了擺手,竟也翻身下了馬。
手中暗金長槍隨意地拖在地上,槍纂與地面摩擦,發出「呲啦」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在寂靜的官道上蔓延。
「正好,」李泉看著阿七,眼中升騰起一絲見獵心喜的戰意,「你我試試手。我倒要看看,上經師卦,究竟有幾分真本事。否則,還真對不起我給出的東西。」
朱球此時最為難做。他心中清楚,李泉傳授的法門,恩同再造,磕頭拜師都不為過。
但阿七挺身維護的,是皇族的體面,是朱家的尊嚴,其心亦赤誠。
師卦阿七看著自家少主那左右為難、臉色蒼白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隨即猛地將牙一咬!
「噹啷!當唧!」
他竟將手中的虎頭鏨金槍和青色長劍,直接扔在了地上。然後,不等眾人反應,他「噗通」一聲,對著李泉也是一個響頭磕了下去,額頭重重砸在堅硬的官道路面上。
這下,反倒是李泉愣住了。
他臉上的戰意和興致瞬間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無趣,接著便是一股子火氣往上鑽。
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主僕二人,語氣帶著幾分怒意:「你們這主僕二人,倒是真有意思。跪得一個比一個快,尤其是你,夏阿七。」
李泉兩步走到阿七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兩人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阿七雖然跪地磕頭,但眼中屬於武人的那份責任並未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毫不退縮地迎著李泉的目光。
這眼神,再次點燃了李泉的一絲興致。
他一把將阿七推開,自己後退兩步,看著眼前這個重新站直、緊握雙拳的漢子,朗聲道:「少做那女人姿態!是武人,就打一場!今日只拼武藝招式,免得說我這欺負你!」
這話說完,夏阿七眼中精光爆射!
他一個利落的翻滾,抄起地上的槍劍,低吼一聲,如同撲食的猛虎,向著李泉疾沖而去!槍影如龍,劍光如電,瞬間將李泉籠罩。
李泉依然是以不變應萬變,手持【鳳凰點頭】,靜立原地。
阿七雙手分持槍劍,攻勢雖然兇猛,但有些招式難免因兵器制式不同而相互掣肘。
只見長槍毒刺而來,李泉不閃不避,手中長槍一記簡練的「攔」字訣,精準地拍在對方槍桿之上,將其盪開。
同時腳下步伐如鬼魅,瞬間切入阿七中門,槍刃帶著冷風,直劃向對方咽喉!
阿七臨危不亂,抬膝猛地向上一頂,撞在自己長槍的槍桿之上!
同時周身瞬間化為深黑,氣血勃發!
那杆沉重的虎頭鏨金槍被他這巨力一頂,竟彎成了一張驚心動魄的大弓,一股強勁的彈力驟然爆發,愣是將李泉逼近的【鳳凰點頭】給彈了下去!
藉此空隙,他左手長劍如毒蛇出洞,貼著槍桿就是一個兇險至極的橫削!
李泉縱身而起,人在空中,長槍卻如同活物般在手中急速翻轉,槍纂如同重錘,精準無比地砸在橫掃而來的劍脊之上!
「鐺!」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阿七隻覺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從劍身傳來,虎口崩裂,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被震得踉蹌後退數步。
然而他腳步還未站穩,李泉已如蒼鷹搏兔,從空中疾撲而下,一式「夜叉探海」,長槍如同黑色閃電,直刺他胸膛!
阿七瞳孔收縮,竭盡全力側身翻滾,同時手中長槍舞出一片絢爛的槍花,護住周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奪命一槍。
但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李泉的槍纂已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點在他的腰眼之上!
「噗!」
阿七如遭重錘,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離地飛起,在空中便噴出一口鮮血,重重摔落在數丈之外,掙扎著卻一時難以爬起。
等他勉強抬頭,李泉的槍尖已經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脖頸之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僵住。
夏阿七腦袋無力地垂了下去,眼中閃過痛苦、不甘,還有一絲釋然。敗了,乾淨利落,純粹的武藝上,一敗塗地。
「師父!求您饒了阿七一命!」朱域快步跑到阿七身前,再次對著李泉跪下,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朱域想要拜您為師,是我個人的想法,與阿七無關,與大晉無關!
求您——」
李泉看著眼前這一幕,搖了搖頭。
對這些認死理、一根筋的傢伙,他有時真是感到無奈。前有古板較真的龍之介,現在又有這忠心護主、武痴性子的夏阿七。
他思索片刻,最終卻也只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無論在任何世界,練武的,修仙的,求道的——各有各的瘋魔,各有各的執念。他李泉自己,又何嘗不是免不了意氣用事,免不了心中的那份執拗?
「行了。」李泉收起長槍,語氣緩和下來,對著癱倒在地的阿七道,「你倒也算條漢子。別讓我再看見你那副小媳婦受氣的模樣,輸給我不丟人,起來吧,接著趕路了。」
說著,他屈指一彈,一道溫潤醇和的玄黃之氣渡入阿七體內。
阿七隻覺一股暖流瞬間遊走四肢百骸,腰間的劇痛和體內的淤傷竟以肉眼可感的速度迅速癒合,不過幾個呼吸,便已好了個七七八八。
他掙扎著站起,神色複雜地看了李泉一眼,抱拳躬身,低聲道:「多謝——。
朱域見阿七無恙,頓時破涕為笑,開心得像個孩子,自顧自地圍著李泉,一口一個」
師父」叫得親熱。
李泉卻只是目視前方,策馬緩行,有了剛才那一出,他自然絲毫沒有應聲的意思,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夕陽將三騎的身影在官道上拉得老長。遠處括蒼山連綿的輪廓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巨
獸,沉默而威嚴。
經過午後那場短暫卻激烈的切磋,隊伍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夏阿七沉默地控著馬,腰眼處似乎還殘留著被槍纂點中的酸麻,但他看向前方李泉背影的眼神,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思襯自己恐怕壞了殿下的機緣,內心之懊悔,恨不得揮劍自裁。
卻不知李泉要知道這貨會這麼想,多半要罵他沒出息。
而朱域,則完全沉浸在獲得新功法的興奮與對李泉深不可測實力的崇拜中,一聲聲「師父」叫得越發順口,儘管李泉從未回應。
臨近那座籠罩在暮靄中的大山時,已恢復如常的阿七策馬上前幾步,與朱域並行,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和耳力驚人的李泉能聽見:「少主,今晚我們應能抵達括蒼山腳。只要在天台宗內取得那尊金佛」,我們便可轉道,直往杭州了。」
到了此時,歷經波折,這位忠誠的護衛總算道出了他們此番南下的核心目的,並非漫無目的遊歷,而是直奔這天台山中的天台宗,為了那尊聽起來就非同小可的「金佛」。
「金佛?」李泉心中一動,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他的記憶被觸動,浮現出曾經翻閱過的浩如煙海的典籍,《大藏經》中有一篇《觀無
量壽經疏妙宗鈔》與天台宗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而且現在這朝代按時間來算還剛剛好。
知禮大師、一念三千、圓融三諦————諸多名詞閃過。
有意思————」李泉的目光投向暮色中愈發顯得幽深神秘的括蒼山。這世界,道消魔長,沒想到還有佛宗的傳承屹立不倒?而且,一尊能讓當朝皇子親自前來謀取的「金他感覺這片死寂、壓抑的天地,那層厚重的迷霧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顯露出其下更為複雜、也更為生動的脈絡。
妖魔、左道、策天司、皇室、野神、城隍————如今,又要加上這佛門古剎。
這趟渾水,看來是越來越深了。但李泉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深才好,水淺,又如何養得出真龍?又如何——讓他盡興?
「加快些腳程,」李泉的聲音打破沉默,傳入朱域和阿七耳中,「我倒想看看,這天台宗的晚鐘,能否蕩滌這滿山的妖氛。」
說罷,他輕夾馬腹,胯下龍河曲馬唏律律一聲長嘶,四蹄發力,如一道離弦之箭,率先向著那片蒼茫山影馳去。
朱域與阿七對視一眼,不再多言,立刻催馬緊跟而上。
夜幕即將降臨,括蒼山的輪廓在眼前越來越清晰,山風帶來草木與泥土的氣息,似平
也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
遠處的括蒼山中,一老一少坐在雪地中的蒲團上對坐,檀香立於一旁。
那年輕人拂開沾雪的葛衣下擺:「先生《還元篇》言神守玄宮而噫出,晚輩愚鈍,這玄宮莫非就是...」
「是朝堂的倒影。」老道士截斷話頭,枯枝在沙地劃出太極,「你看晉帝煉丹求長生,恰似將龍椅安置在鼎爐上,丹砂燒得太急,是要炸爐的。」
青年瞳孔驟縮。山風捲起他袖中謄抄的策論殘頁,那些關於漕運改制、邊鎮屯田的謀劃,此刻在道訣映照下突然顯出荒誕。
「他在紫微垣里鍊金丹。」那老道士的麈尾指向北方,「用讒言作鉛,貪慾為汞,二十州民脂做爐火。」
青年喉結滾動。
「所以先生說的「差一點走火入魔」...
「三屍蟲啃穿了玉枕關。」老道冷笑,「若把征閩中童女的詔書換成賑災糧,把鑄金仙殿的銅錠熔作犁鏵,此刻該是另一番光景。」
松針突然簌簌墜落。青年望著谷底翻湧的雲海,仿佛看見汴梁宮闕在丹霞里扭曲變
形。
他懷中還揣著赴考的路引,此刻卻像揣著塊燒紅的炭。
「可知為何《還元篇》要你先觀想崑崙雪?」張無夢忽然問。
青年怔住,忽覺靈台清明。是了,冰雪消融成水,水汽升騰為雲,雲涌又化雨雪,哪有什麼君臣綱常,不過氣機流轉。
「君火失位,自然是要五臟沸騰,要是民火燒乾,這天下就只有死路了。」
麈尾掃過沙盤,太極紋路頃刻平復,「好在臣火尚且旺著,我輩修士也沒有放棄,就算是天要塌下來,也有的補。」
殘陽恰在此時刺破雲層,將草廬樑柱映得血紅。青年袖中的策論紙張嘩啦啦響起來,像無數隻白蝶撲向深淵。
沙地上的太極圖漸漸被山嵐吞沒,唯剩藥爐里未燼的炭火,在暮色中明明滅滅如將熄的星辰。
「行了,平叔,你便下山去吧,老道我恐怕還有客人要來。」
青年人抱了抱拳轉身一步一步向著山下而去,這邊青年剛走,那災殃童子的身形顯出。
「張無夢,我來陪你了。」
鴻蒙子張無夢看著那好似少年的災厄童子的臉上,「你我都是掌道,你就這麼有自信,能和我兌子?」
「我安全,那個叫張伯端的小子也安全。自從純陽真人和你師傅陳摶飛升,你道家恐怕就沒幾根苗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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