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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恨極!這五濁惡世!(1.1W)

  第191章 恨極!這五濁惡世!(1.1W)

  廳內紅燭高燃,光影搖曳,卻驅不散那股隨著新婦踏入而驟然降臨的陰寒。

  她鳳冠霞帔,身段窈窕,由兩名面色僵硬的侍女攙扶著,蓮步輕移。

  然而,就在這女人踏進房間的瞬間,甚至連修為最淺的朱域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黏稠如實質的惡意撲面而來!

  仿佛被某種冰冷的掠食者盯上,他體內那稀薄的帝王紫氣與剛剛煉化不久的氣血本能地沸騰起來,強撐著他的脊樑沒有軟下去。

  他心中默念李先生傳授的《龍虎觀想法》,觀想崑崙清泉洗滌靈台,心火下沉穩固神魂,這才勉強抵禦住那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蝕。

  感受到自家少主的變化,夏阿七亦是心中暗驚,對李泉所傳法門的玄妙愈發欽佩。

  李泉心中冷笑,這劉家背後的主謀,果然就是這看似嬌弱的新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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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邊故作隨意地詢問著「新人何時拜堂」之類的閒話,眼中不易察覺地閃過一抹金光,【窺命之眼】已然運轉,看向那紅蓋頭下的身影。

  【姓名】:長青【稱號】:天台蛇母【能力】:巨蟒吞天法(93%)、群蛇鎮海(91%)、萬蛇法相(80%)

  【狀態】:借喜成喪、重塑法相、淫祀反哺、靈性復甦【實力評級】:甲級上位信息湧入腦海,李泉瞬間明悟。

  這分明是民間志怪中「夢蛇入胎」的邪異故事再現!

  他曾在《搜神記》等古籍中讀過類似記載,沒想到今日親眼得見。

  一旁的夏阿七雖無窺命之能,但憑藉策天司的經驗和敏銳靈覺,眼神也已徹底冰冷下來。

  廳中兩方人馬對峙,氣氛凝固。李泉扭頭再看向那閭山派道人,金光微閃。

  【姓名】:吳真【稱號】:閭山血祭法師【技能】:閭山符籙(95%)、儺戲請神(92%)、血祭通靈(90%)、蛇母御靈(88%)、五雷正法(偽裝)(75%)

  【狀態】:血祭反噬、蛇母印記、道心蒙塵【實力評級】:甲級下位

  果然是蛇鼠一窩!

  李泉臉上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卻冰冷如刀。

  周身那原本溫潤如春水、滋養萬物的玄黃二氣,驟然性質一變,變得如同千萬柄出鞘的利劍,鋒銳無匹,殺機凜然!

  「哼!」李泉鼻腔里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目光如冷電,瞬間刺破那紅蓋頭下的虛妄偽裝,直抵那扭曲邪異的本質。

  他並未立刻動手,但周身氣息如同無形牢籠,已徹底鎖死了那新婦,以及她身旁臉色驟變的閭山派道人吳真。

  夏阿七幾乎在李泉氣息變化的同一時刻,已如鬼魅般側移半步,用自己魁梧的身軀將朱球完全置於自身與堅硬牆壁構成的庇護死角之中。

  眼神銳利如搜尋獵物的蒼鷹,肌肉緊繃,掃視著廳內任何可能異動的角落,尤其是那些垂首侍立的僕從。

  吳真道人臉上那勉強維持的從容瞬間冰消瓦解,額角滲出冷汗。

  他強壓住心悸,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試圖擋在新婦與李泉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視線之間,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李——李道長,此乃劉家新婦,身懷六甲,婦人血氣有異也是常情,您這般殺氣騰騰,怕是會驚擾胎兒,沖了喜氣————」

  李泉看也不看他,目光依舊如同釘子般死死釘在那新婦微微隆起的腹部,聲音平靜,卻帶著洞穿幽冥、直指本源的冷冽:「血氣有異?李某行走四方,斬妖除魔,卻從未見過如此精純」的妖邪之氣!混雜著血食怨念,假託人身,行此逆亂人倫、竊取生機的勾當!」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熊熊燃燒的炬火,瞬間射向臉色慘白的吳真:「吳道長!你身上巫祝之氣與那點殘存的道門清韻混雜不清,你走什麼旁門左道我懶得管!」

  「但這借腹懷鬼胎、以邪神竊人倫的腌臢事,天理難容!」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這婦人腹中所懷,你敢當著這天地鬼神、滿堂「賓客」的面,再說一遍,是那「聖胎」麼?!」

  「聖胎」二字被李泉以真元喝出,聲震屋瓦!

  那一直垂首不語的新婦猛地劇烈一顫,紅蓋頭下傳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冰冷粘膩,絕非人言!

  劉老爺聞言,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指顫抖地指向吳真,嘴唇哆嗦著,幾乎語不成聲:「仙——仙師——他——他說的——可是真的——?」

  吳真道人臉上血色盡褪,他知道再也瞞不住了,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極致的慌亂,隨即被一種積壓已久的怨毒與瘋狂徹底取代。

  他猛地抬頭,不再看李泉,反而死死盯住了被阿七嚴密保護的朱域!

  那少年皇子眉宇間天生的貴氣,以及此刻被人珍而重之護衛的姿態,如同最鋒利的毒刺,狠狠扎入他心底最陰暗、最不甘的角落。

  「你們——你們這些生來就在雲端、錦衣玉食的人懂什麼?!!」

  吳真聲音嘶啞破裂,充滿了無盡的憤懣與悲涼,「正統?大道?哈哈哈哈!」

  他狀若癲狂地指著窗外漆黑如墨、仿佛吞噬一切的天幕,「看看這鬼蜮人間!易子而食,十室九空!瘟疫橫行,妖鬼晝出!你們!誰管過我等草芥死活?!」

  「我想救人!我想有力量庇護一方鄉親!可我資質平平,苦修二十餘載,耗盡了家財,連個像樣的五雷正法都召不來!連個最低階的鬼卒都難以徹底誅滅!」

  他的目光猛地回到李泉身上,充滿了扭曲的嫉妒與刻骨的恨意:「你呢?!你這等人物,自然不懂我等在泥濘里掙扎,仰望星空卻永不可及的絕望!直到我遇上蛇母」!」

  「是祂給了我力量!讓我能驅邪治病,讓這劉家坊市免受鬼患侵擾!讓這嵊州城多了幾分安寧!這難道不比你那套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天理」更有用嗎?!!」

  李泉面無表情。

  世間之事,有時各有立場,各有道理,但走到了這一步,言語已是蒼白。

  最終,能決定對錯、劃分生死的,唯有實力。

  他周身玄黃二氣愈發熾盛煌煌,如同無形的純陽烈焰開始燃燒,將吳真身上散發出的陰邪、污穢氣息逼得滋滋作響,節節後退。

  吳真渾身一顫,臉上浮現出巨大的痛苦與掙扎,他眼神渙散,仿佛對著某個並不存在的幻影嘶吼:「斬妖除魔,衛道正法?我夢見過——年少時我也曾夢見過法主持劍,盪清寰宇——可那有什麼用?!這世道!這崩壞的世道根本就容不下正道!容不下啊!!」

  這沒頭沒尾、卻飽含血淚的吶喊,透露出他內心曾有的微弱光明與最終的徹底沉淪。

  「是法主先棄了我!是這污濁的天地先棄了眾生!我為何不能走自己的路?!我為何不能擁有力量?!」吳真如癲如狂,最後一點理智的堤壩徹底崩潰。

  李泉搖了搖頭,不再多言。這世道確是吃人,但此刻,殺心既起,說破天也是於事無補!

  「轟!」

  滔天的玄黃二氣如同決堤洪流,裹挾著如狼煙般熾熱沸騰的磅礴氣血,化作一道無形的毀滅衝擊,直撲那狀若瘋魔的吳真道人!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嘶嗷!!!」

  那新婦發出一聲尖銳刺耳、完全不似人聲的恐怖尖嘯,頭上的紅蓋頭被一股巨力沖得粉碎,露出一張青灰扭曲、布滿細密鱗片的臉龐,雙眼漆黑如深潭,沒有一絲眼白!

  她的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蠕動、膨脹,單薄的嫁衣被撐得幾乎撕裂,皮膚下清晰可見一條粗壯巨蛇的輪廓在瘋狂遊走、衝撞!

  「不好!蛇母受激,要提前出世了!」吳真駭然失色,尖叫出聲。

  「嘶!純陽氣血——玄黃氣——還有——王朝紫氣——吞了你們!吞了你們我甚至能立地化龍!!」

  一個沙啞、貪婪、充滿了原始獸性與暴戾的聲音,直接在場中李泉三人的腦海中響起一轟!!!

  新婦的身軀如同充氣過度的皮囊般猛地炸裂!血肉橫飛,腥臭撲鼻!

  一條水桶粗細、鱗片青黑幽冷、頭生一支詭異獨角的巨蟒猛地從漫天血雨中竄出,帶起腥風陣陣,瞬間充斥並撐破了整個寬敞的廳堂!

  劉家老爺和那侍女瞬間被一團血肉裹挾消失不見。

  其身軀散發出的妖邪之氣磅礴無比,凶威滔天!

  它那冰冷無情的豎瞳第一時間就鎖定了氣息最「純淨誘人」、也似乎最「弱小可欺」

  的朱域。

  巨口一張,一道凝練如實質、散發著腐蝕惡臭的黑色毒煞,如同撕裂夜幕的死亡之箭,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直射朱球心口!

  「少主小心!」

  夏阿七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沒有任何猶豫,渾身氣血煞氣瞬間燃燒到極致,皮膚化為深黑。

  一道巨大的、身披殘破鎧甲的虛影,正是那軍魂法相夏魯奇咆哮著撐破了廳堂屋頂!

  他手中鎏金虎頭槍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全力橫掃!

  「叮!!!」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槍尖與毒煞箭狠狠碰撞!

  夏阿七如遭山撞,虎口崩裂,長槍幾乎脫手,整個人踉蹌後退,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那剛凝聚的法相虛影更是瞬間布滿了裂痕,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潰散!

  但他握槍的手臂依然如同鐵鑄般,死死地將面色發白的朱域護在身後。

  「阿七!」朱域看著為自己擋下致命一擊、口吐鮮血的護衛,忍不住失聲驚呼,眼圈

  瞬間紅了。

  而就在夏阿七拼死抵擋的同一瞬,另一道身影已如瞬移般殺至那剛剛現出龐大本體的蛇妖身前!

  李泉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在那蛇母被夏阿七拼死一槍逼得攻勢稍緩的剎那,他已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後發先至,穩穩攔在朱域與蛇妖之間。

  面對那殘餘的毒煞,他不閃不避,周身玄黃二氣沸騰,生死拳意凝聚於拳鋒,一記看似樸實無華的「鋤撅頭」,自下而上,猛地拍出!

  拳意過處,那凝練的毒煞竟如陽光下的冰雪般無聲消融!

  此時,那剛緩過神來的吳真道人,才真真切切地相信了,眼前這年輕得過分的身影,當真是那傳說中的以武入道!

  滿腔的不公、憤懣、嫉妒與絕望瞬間如同毒火般充斥了他整個身心,雙眼赤紅如血,心臟絞痛欲裂,脖頸處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他咬得牙齒「咯吱」作響,猛地從袖中摸出一張色彩斑斕、形制古拙的儺面,又掏出一隻彎曲如蛇、散發著陰冷氣息的「龍角」號角!

  「呃啊!蛇神娶親,萬靈歸附!」

  吳真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將那儺面猛地覆蓋在臉上,開始跳起一種詭異而癲狂的舞蹈,同時吹響了手中的「龍角」!

  霎時間,陰風怒號,從四面八方憑空湧現,廳內溫度驟降,仿佛瞬間連通了九幽地府一.

  無數扭曲的蛇形虛影在陰風中浮現、嘶鳴!

  夏阿七虎目圓瞪,心知絕不能讓這邪法完成!

  他強提一口本源煞氣,不顧法相潰散的風險,將手中長槍灌注畢生功力,如同擲出雷霆般,奮力向著跳舞的吳真擲去!

  「噗嗤!」

  長槍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精準地貫穿了吳真的胸膛,帶出一蓬滾燙的鮮血!

  然而,吳真的動作只是微微一滯,那儺面上幽光一閃,傷口處血肉竟開始蠕動,與那儺面產生詭異的連接,舞蹈並未停止!

  而李泉的身形,在拍散毒煞的下一瞬,已然從原地消失,帶著沸騰的殺意,直撲那氣息最為凶戾的蛇母!

  他眼中,終於燃起了一絲遇見值得一戰的對手時才有的,純粹而熾烈的戰意。

  周身氣血開始如同長江大河般轟鳴奔流,那不再是單純的能量外放,而是蘊含著力量法則本源與不屈武道意志的磅礴偉力!

  「轟隆隆!!!」

  就在這時,一道遠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磅礴的陰邪之氣,如同火山噴發般從蛇母身上震天而起。

  瞬間衝垮了殘破的劉家大院,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氣柱,直衝雲霄,隨即向著整個嵊州城蔓延開來!

  「蛇!好多蛇!!」

  「救命啊!!」

  整個嵊州城,仿佛被投入了滾油的冷水鍋,瞬間炸開了鍋!

  無數色彩斑瀾、大小不一的毒蛇蟒蚺,從屋檐下、水井中、地溝里、乃至居民的床榻旁鑽出,瘋狂地噬咬著那些因之前「喜氣」而昏昏欲睡、毫無反抗之力的居民!

  悽厲的慘叫聲、哭喊聲、房屋倒塌聲此起彼伏,原本祥和富庶的江南水鄉,頃刻間化作了無間煉獄!

  遠處,那劉家廢墟上空,夏阿七那殘破卻依舊挺立的巨大法相,以及那沖天而起的妖邪氣柱,全城清晰可見!

  之前與李泉同桌飲酒的莫高,目眥欲裂,猛地一拍身旁劍匣!

  「鏘!」一柄古樸長劍應聲出鞘!

  「那是策天司的師卦大人!有絕世大妖作亂!凡我大晉武人、有道之士!隨我莫高殺妖!保護百姓!!」

  他聲如洪鐘,盪劍而起,率先沖向蛇潮最密集之處!

  「殺!!」

  「跟莫俠客上!」

  一時間,應聲者眾多,刀光劍影亮起,與洶湧的蛇潮撞在一起,血肉橫飛!

  然而,亦有之前看似義憤填膺之人,此刻眼神閃爍,反而將兵器對準了身邊的同伴,或是趁亂劫掠,或是直接投向了妖邪一方!

  忠誠與背叛,英勇與卑劣,在這突如其來的災難面前,展現得淋漓盡致!

  朱域聽著耳邊傳來的無數悽厲慘叫,看著遠處人間地獄般的景象,小臉煞白,身體不住顫抖。

  「少主!冥想!拿住心神!緊守靈台!」夏阿七強忍著法相潰散帶來的劇痛與虛弱,厲聲喝道。

  朱域猛地一個激靈,再次強行運轉《龍虎觀想法》,心神稍穩,隨即看向嘴角溢血、

  卻依舊死死護在自己身前的阿七,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阿七!我們不能躲在這裡!我們要去救人!」

  另一邊,吳真胸膛被貫穿的血肉竟如同活物般蔓延,臉上那詭異的儺面也和軀體徹底融合,傷口在蠕動中勉強閉合。

  他看向一旁被李泉一拳逼退、鱗片崩裂的蛇母,發出混合著人聲與蛇嘶的怪響:「蛇母!如今之勢,已無退路!唯有如那位尊上所預言,你我靈肉合一,方能逆轉乾坤,重塑這污濁人間!」

  那巨大的蛇頭上,竟浮現出一絲複雜難明、近平人類般的哀傷與決絕神情,它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龐大的蛇軀開始主動纏繞向吳真那異化的身體。

  「李師!他們要行巫法!人妖合一,化身為上古巫蠻!快攔住他們!!」

  夏阿七已知自己重傷之軀難以阻止,只能將希望寄託於深不可測的李泉。

  「阿七,護好他。」

  李泉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目光掃過這片狼藉的劉府廢墟,以及遠處城中不斷響起的慘嚎,「此地妖孽,以及那些助紂為虐者——一個不留。」

  旋即,他猛地轉頭,看向臉色發白、努力維持鎮定的朱域,聲如洪鐘,震人發聵:「阿域!看好了!這就是你朱家治下的大晉!這就是血淋淋的現實!閉眼逃避沒有用!把眼睛給我睜大!看仔細了!記住今日所見的一切!!」

  話音未落,李泉身形已然從原地消失。

  下一瞬,如同瞬移般出現在正與吳真融合、氣息瘋狂暴漲的蛇怪頭頂上方,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簡簡單單一拳。

  蘊含著崩滅山河的恐怖拳意,當頭砸落!拳鋒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悽厲爆鳴!

  那半人半蛇的怪物嘶吼咆哮,頭頂獨角幽光瘋狂閃爍,一道扭曲空間、吞噬光線的污穢力場瞬間形成,迎向那仿佛能粉碎一切的拳頭!

  「轟!!!!」

  拳與力場悍然相撞!

  如同九天驚雷直接在嵊州城上空炸響!

  恐怖的衝擊波呈環形擴散開來,殘存的劉府主廳連同大半個院落,如同被無形巨手碾過,瞬間徹底坍塌,化為齏粉!

  滔天的塵土混合著妖氣、血氣沖天而起,遮蔽了月光!

  「吼!!」

  一聲混合著痛苦與暴怒的非人咆哮撕裂瀰漫的煙塵,只見那煙幕之中,一道更加龐大、更加扭曲的身影緩緩立起。

  人身已然與蛇軀徹底融合,覆蓋著青黑骨甲,吳真的面孔在蛇頭上若隱若現,猙獰無比,散發著遠超之前的邪惡與混亂的氣息!

  數個時辰之前黑色的雪,依舊下著。張伯端勒住胯下那匹喘著粗氣的病馬,回望括蒼山。

  天地縞素,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清冷而空茫。

  「大雪彌天,在前朝已是災異,如今——」他搖了搖頭,將後半句「朝廷可還在意民生疾苦?」的譏消咽了回去。

  他此行開封,與其說是博取功名,不如說是想去親眼看一看,這大晉的根骨,是否真如外界所言,已然爛透。

  及至嵊州,十里紅綢,滿城喧囂,撲面而來的暖熱氣息讓他微微蹙眉。

  一個老婆子正將紅得刺眼的喜糖分發給孩童,臉上是程式化的笑。

  他下意識地側身避開,那甜膩的氣味讓他想起道藏中某些以香火餌鬼神的記載。

  「喲!這不是伯端兄嗎!」一聲略帶誇張的招呼將他拉回。

  幾個身著綢衫、似是本地士紳的男子熱情地將他擁上一處酒樓。

  「來來來,劉府大喜,滿城同歡!伯端兄乃括蒼山高徒,將來必是狀元之才,正好一同沾沾喜氣!」

  他被按在臨窗的座位上,同桌三教九流,已有七八分酒意。

  一個官員模樣的胖子,正唾沫橫飛:「——所以說,那北帝派的太平清醮早就變味了!

  要我說,還是咱本地閭山派的吳道長有真本事!瞧瞧,這聖胎」祥瑞,便是吳道長請神斷定的!這才是護佑一方的真仙!」

  「吳真?」張伯端心中一動,想起那個多年前曾在某次法會上與他辯論符籙精義、因他引據《道德經》而面紅耳赤的較真道人。

  那時他覺得此人天賦平平,卻偏執拗得很,讀書修道都鑽了牛角尖,像個——呆子,但卻早晚有所成就。沒想到如今竟已混出了這等「名望」。

  旁邊一個江湖武人接口,語氣卻有些不以為然:「護佑一方?嘿,前些時日清水鎮鬧操刀鬼,鎮守戰死,也沒見這位吳仙師出手,還是路過的一位策天司大人和一位神秘高人解決的——」

  「慎言!」另一人急忙打斷,偷眼看了看張伯端,「策天司的大人們神龍見首不見尾,豈是吾等可以妄議的?倒是金庭觀,自詡清高,這等盛事都不來人,怕是——」

  話語未盡,意蘊卻長。

  張伯端默默聽著,指尖划過冰涼的酒杯。

  這滿堂喧囂,官員的諂媚,武人的牢騷,對佛道之爭的隱射——仿佛一層厚厚的油彩,塗抹在某種令人不安的底色上。

  他像個局外人,冷眼看著這場光怪陸離的浮世繪,心中那點文人修士的清高與疏離感,愈發濃重。

  他只覺此地氣息渾濁,令人窒息。

  就在此時「轟!!!!」

  一聲撕裂天地的巨響從城西猛然爆發!地動山搖,樑柱呻吟!

  下一刻,恐怖的妖氣混合著血腥味如海嘯般席捲全城!

  窗欞炸裂,張伯端驚駭望去,只見遠處宅院崩塌,一條獨角巨蟒破土而出,凶威滔天!

  而更讓他心神俱震的,是那巨蟒之前,一道殘破卻死死挺立的軍魂法相,策天司的師卦!

  他渾身浴血,虎頭槍拄地,竟寸步不退地護著一個面色蒼白的錦袍少年!

  幾乎同時,樓下長街異變陡生!

  那些吃了喜糖的人,竟一個個發出非人慘嚎,腹部撕裂,無數毒蛇破體而出!方才的繁華人間,瞬間化作血肉屠場!

  「列陣!護住百姓!」

  「跟老子殺過去!」

  混亂中,之前酒桌上那些看似粗豪的武人,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血性。

  他們紅著眼,揮舞兵刃,如同撲火飛蛾,迎著妖蛇與蛇潮逆流而上,用血肉之軀為身後奔逃的婦孺築起脆弱的防線。

  那師卦更是咆哮著,殘破法相一次次凝聚,死死釘在最前方。

  張伯端怔怔地看著。

  看著武人搏命時瞪圓的雙眼,看著百姓絕望中伸出的手,看著師卦法相上不斷崩裂又彌合的煞氣,看著那被護住的那明顯是少年皇子,眼中雖懼卻不退的堅毅——

  周遭震耳欲聾的聲音仿佛瞬間遠去,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變得緩慢、凝滯。

  「一切法皆因緣生,一切法皆因緣滅——一百緣生滅為一剎那,六十剎那名為一念。故一念之心,具三千世界一切諸法。」

  緣生緣滅,一念三千。

  這人間慘劇,是惡緣匯聚;而這武人搏命、皇子不屈、修士死戰,何嘗不是善緣在掙扎?

  這污濁與清明,絕望與希望,竟同在這一念之間,同在這三千世界之中...

  「哈哈哈哈!終於!終於!我得道了!!我得道了!!!!」

  一個似人似鬼,充滿了扭曲狂喜的嘶吼聲,壓過了一切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張伯端猛地轉頭,只見那巨蟒之頂,吳真道人的面孔在鱗甲間若隱若現,神情癲狂,與他記憶中那個執拗的「呆子」判若兩人!

  他竟與妖物合一,並將這邪魔之力,視作「得道」?

  張伯端看著那搏殺的師卦,那堅毅的皇子,那一個個倒下的武人——

  這大晉或許病了,但這片土地上的人,未曾放棄。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他心底湧起。

  他緩緩地、堅定地伸出手。

  地上,一柄死去武人遺落的染血長劍,仿佛受到感召,發出清越的嗡鳴,震顫著,倏地飛起,穩穩落入他的掌中。

  劍入手,沉甸甸的,是生命的重量。

  他不再猶豫。

  他的道,不在深山冷觀,不在酒桌清談。

  他要入那朝堂,不是為功名利祿,為那萬千拼死護民的武人,為這千千萬萬於鬼蜮人間祈求正道的生靈。

  傳播正道,再造乾坤!

  恰在此時,數道清冽劍光,如流星經天,自金庭觀方向疾馳而來,斬向妖氛。

  但張伯端的目光,已越過戰場,投向了北方。

  那裡,是開封。

  所謂五濁惡世,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災禍頻仍,邪見橫行,貪嗔熾盛,道德淪喪,壽命短促。在這沉淪的世道中,仿佛一切都在滑向深淵。

  與此同時,遠在括蒼山深處,一座靜謐的草廬內,與外界的紛擾隔絕。

  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花無聲飄落,遮蓋了山間小徑,掩埋了裸露的岩石,也將那

  挺直的青竹壓彎了腰。

  草廬中,炭火微紅,映照著對弈的兩人。

  「你們那皇子死定了,龍潭虎穴,十面埋伏。依我看,那張伯端恐怕也活不下來。」

  災厄童子聲音清冷,捏起一枚溫潤的白子,輕輕放在棋盤一角,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緩緩抬頭,看向對面鶴髮童顏、氣息縹緲的道人,張無夢。

  張無夢臉上不見絲毫波瀾,只是微微一笑,信手拈起一枚黑子,「撻」的一聲清脆落定,聲音在寂靜的山廬中格外清晰。

  他目光平和,仿佛窗外那席捲天地的風雪與童子的誅心之言,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你不擔心嗎?」災厄童子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或許你道家傳承,就要自此一蹶不振?或許那朱家江山,就要被徹底推翻?」

  張無夢依然笑了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巒與風雪,落在了遙遠而混亂的嵊州之地。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溫潤如玉,卻帶著洞悉世情的淡然:「這世上災禍再多,也總有反抗之人。道在人間,你便壞了眾生:道在朝堂,你便毀了家國——」

  他頓了頓,目光澄澈地看向災厄童子,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可若道在屎溺呢?你又當如何?」

  「道在屎溺?!」

  災厄童子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如同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言論,隨即一股被戲弄的怒火湧上心頭,額角青筋微微暴起。

  廬外,風雪驟然加劇,傾盆而下,仿佛要將整個括蒼山徹底埋葬。

  嵊州城上空,此刻正上演著與括蒼山靜謐截然相反的恐怖景象。

  一個新生的掌道天人境界的「人」,其龐大的「道軀」攪動著剡溪,些許的香火神性讓巫祝之力不斷沸騰好似是天上的一朵黑雲!

  整個世界都被巨大的軀體充斥,所有人都無法忽視那道巨大存在,神性化作一個龍角出現在那獨角後面。

  一輪熾熱如真正太陽的光團當空照耀,至陽至剛的氣息灼烤著城內所有的妖邪之物,無數蛇蟲在光芒下化為飛灰。

  光團中央,李泉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那猙獰的山君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散發出洪荒凶煞之氣。

  體內龍虎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洶湧而出的玄黃二氣煌煌正正,恍如一輪降臨人間的大日,與那瀰漫全城、污穢粘稠的黑色巫祝之氣激烈碰撞、相互湮滅!

  整座嵊州城在這兩股極致力量的交鋒中劇烈震顫,房倒屋塌,地面開裂,仿佛隨時可能陸沉。

  那與蛇母強行融合、化作半人半蛇巨怪的吳真,氣息變得極其渾濁混亂,龐大的身軀上,人臉與蛇首交替扭曲,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與咆哮,顯然已處於癲狂的邊緣。

  「李道友!看到了嗎?!感受到了嗎?!現在!你我是平等的了!我終於————終於看到了你所見過的風景!」

  吳真搖晃著手中那詭異的龍角,並未吹動,那龍角竟自行發出低沉、引人瘋狂的鳴咽聲。

  隨其鳴咽,剡溪之水如同被無形大手攪動,一道裹挾著泥沙與陰邪氣息的巨大水龍捲沖天而起,向著李泉轟擊而去!威勢駭人!

  香火神性成了他的最好武器!

  李泉只是心神沉入心海。

  剎那間,一株金色的蓮花,紮根於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輕輕搖曳的景象,清晰地映照在所有關注著這場戰鬥的人的心神之中!

  無論是正在與蛇妖廝殺的張伯端,還是勉力護著朱域的夏阿七,亦或是城中奮戰的莫高與其他武人,甚至括蒼山上的張無夢與災厄童子,都「看」到了那火中金蓮的意象!

  尤其是吳真,他更是看到了那金蓮上托祥雲、下聯金丹的恢弘道象,那堂皇正大,直指長生久視的意味,如同九天雷霆,狠狠劈入他混亂的心神,巨大的身軀竟被這股無形的道韻生生鎮住,動作僵滯!

  「火——火中種金蓮——鍾呂金丹道——通天大道!為什麼?!為什麼他能得此正道?!而我只能與妖邪為伍?!!」無盡的怨毒與不甘在他扭曲的心靈中咆哮。

  李泉雙眼開闔,眸光如電。

  心海中金蓮搖曳,道韻瀰漫,周身沸騰的玄黃二氣隨之共鳴,化作淨化一切的熾熱洪流,所過之處,瀰漫全城的惡念、邪氣如同遇到克星,紛紛退散、消融!

  那橫亘在嵊州上空的火中金蓮意象,堂皇正大,光照大千,就連遠在括蒼山的張無夢也微微頷首,而災厄童子臉色則更加陰沉。

  吳真被這純粹的正道氣息刺痛,發出狂怒的嘶吼,巨大的蛇尾撕裂空氣,帶著萬鈞之力,如同山嶽般朝著李泉的方向狠狠抽去!

  李泉身形一瞬間模糊,消失不見。

  下一瞬,他已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那巨大蛇軀的胸腹之前。沒有蓄力,沒有花哨,只是簡簡單單腰間一拳鑽出!

  動作微小的一擊裹風把,聲勢卻如同九天雷暴!

  「轟隆隆!」

  拳頭所過之處,空間仿佛被打出了皺褶,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吳真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那凝聚著恐怖力量的拳頭便已印在他覆蓋著骨甲的胸膛上!

  「嘭!!!」

  如同擂響了天鼓!

  吳真那龐大的身軀被這股無可抵禦的巨力轟得離地而起,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剡溪之上被直直轟上高空!

  玄黃二氣與那灼熱如熔岩的氣血順勢侵入他體內,瘋狂灼燒著他那依靠邪法竊取來的、微弱而不穩的「神性」!

  「呃啊!」吳真被打得兩眼發直,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對李泉的力量完全沒有預備!這年輕人根本就是個怪物!其純粹的力量,竟然遠遠超過了他這捨棄人身,化身古巫的樣子!

  「鎮海!!」吳真強行扭轉身形,催動殘存的巫祝之力,下方剡溪如同沸騰,一道更加粗壯、污穢的水柱沖天而起,如同孽龍般噬向李泉。

  可惜,李泉的速度更快!

  那污穢水柱剛從身後衝來,李泉的身影再次如同瞬移般消失,下一瞬,已出現在吳真那放大了數倍、猙獰扭曲的頭顱正前方。

  「放棄了原本雖不算頂尖、卻千錘百鍊的身軀,把自己變成一個臃腫不堪、空有力量

  的活靶子——」

  李泉的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你說,這就是看到了我看過的風景?」

  轟!!!

  伴隨著他的質問,又一拳狠狠砸落!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那巨大的蛇怪頭顱猛地向後一仰,面部骨甲瞬間凹陷、崩裂!

  恐怖的衝擊波以拳頭落點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地面上的劉家廢墟被這自上而下的衝擊徹底抹平,形成一個巨大的深坑!

  原本沖天而起的水柱失去控制,轟然砸落回剡溪,激起漫天浪花。

  吳真的認知,被李泉這純粹到極致、暴力到極致的力量徹底轟碎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已經捨棄了人類的桎梏,獲得了如此「強大」的力量,卻依然被對方像打沙包一樣隨意蹂躪?!

  正當他混亂的思緒試圖尋找答案時,李泉的下一拳,已攜帶著更加恐怖的威勢,轟擊而至!

  這一次,吳真鼓起殘存的所有力量,那巨大的、覆蓋著鱗片與骨刺的拳頭,迎向了李

  泉那相對「渺小」的拳頭!

  雙拳,終於相撞!

  「噗呲!」

  預想中的勢均力敵、驚天動地的對轟並未出現!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血肉骨骼被強行碾碎的異響,吳真那巨大的拳頭,連同半條手臂,在李泉那看似平平無奇的拳鋒面前,如同朽木般寸寸碎裂、崩解!

  綠色的血液和碎骨漫天噴灑!

  吳真看著李泉那雙冰冷眼眸中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待螻蟻般的純粹惡意,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抑制的畏懼,首次從他扭曲的心靈深處瘋狂湧出!

  「我苦修不輟,持身以正,憑什麼不如你的旁門左道,魑魅魍魎?!」

  李泉的神識如同火山爆發,轟然沸騰!【力之形】在他拳鋒之上凝聚,仿佛握住了力量的權柄!

  「給你機會,你偏要自作孽!」

  這一拳,像是攜帶著整個世界的重量與憤怒!

  轟!!!

  赤紅色的氣血鏈條在嵊州上空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拉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如同審判之鞭!

  瀰漫全城的巫祝之氣,被這絕對的力量一拳轟然震碎,滌盪一空!

  同時被這一拳徹底轟碎的,還有吳真那巨大的、布滿驚懼與不甘的頭顱!

  如同西瓜爆裂,紅的、綠的、白的————混雜著破碎的骨甲與鱗片,在空中炸成一朵淒艷而殘酷的血色煙花!

  那龐大的、失去了頭顱的蛇軀猛地一僵,隨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撐,帶著令人心悸的破風聲,從高空中轟然墜落!

  嘭!!!

  大地劇烈震顫,駭人的血漿如同噴泉般從斷頸處四濺噴射,將周圍染成一片污穢的沼澤。

  全城死寂。

  所有倖存的人,無論是奮戰的武人,還是躲藏的百姓,都被這如同神魔交鋒後、一拳定鼎的恐怖景象所深深震撼。

  李泉懸浮在半空,周身玄黃之氣如同烈焰般沸騰不息,背後的山君紋路散發著擇人而噬的駭人凶威。他短髮根根豎起,在狂暴的氣息中舞動。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緩緩掃過下方早已安靜下來、鴉雀無聲的人群。

  與蛇妖廝殺的張伯端,勉力支撐的師卦夏阿七,持劍而立的莫家劍莊莫高——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仰望著天空中那道如同降世戰神般的身影。

  在這極致的寂靜中,一個略顯慵懶又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聲音,在下方一張僥倖完好的酒桌旁響起:「媽的——真他娘的裝逼啊——」

  只見那之前神秘出現的坤卦,不知何時已坐在那裡,手裡拎著個酒壺,看著天上霸氣無雙的李泉,撇了撇嘴,給出了一個他說過無數遍的評價。

  「可惜,我又得去忙了...」看著天上逐漸下起的雪花,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按:《晉書·方伎傳》不載此事,唯《域皇南巡野錄》殘卷有片段存世,今據紹興府舊檔與鐵佛寺碑陰補綴成篇)

  域皇少時微服游兩浙,至越州嵊縣境。時值暮冬,雪落大晉,驛道旁忽見破觀傾頹,斷垣間竟有香火繚繞。命侍衛查探,回報曰:「此乃荒廢蛇母廟,今有遊方道人吳明子居之。」

  觀那道人,年約四旬,葛袍敝屣,面有菜色。然其布陣設壇,頗合閭山科儀。問其來

  歷,自稱閩中白雲觀出身,言談間常引《道德》章句,卻偶見指掐血訣、袖藏儺面。

  是夜宿於鄰村,聞鄉老言:此道三載前來此,初時僅以符水療疾。去歲劉氏子患奇症,吳明子夜禱蛇廟,翌日即愈。自此聲名鵲起,竟將淫祀改為「文昌庇嗣堂」,然鄉人暗傳,每至朔望,仍聞廟中隱隱有蛇腥。

  某曾夜訪其廟,見偏殿供陳靖姑像,香案積塵。吳明子撫像嘆曰:「嘗夢夫人持劍示警,謂「青蛇纏梁,當斷其首」。」言畢忽露惶懼,急取硃砂符封門窗。臣見其袖口血痕斑斑,竟似剛行過血祭。

  最奇者,今歲上巳,劉家新婦有孕,闔縣皆道祥瑞。唯吳明子獨坐城隍廟階前,晝夜磨劍。或問之,答曰:「昔許遜斬蛟,今人豈無肝膽?」至夜半卻見其踉蹌奔往蛇廟,懷中揣著童男紙偶九對。

  及至劉府婚宴,妖氛大作。那新婦裂帛而出青鱗巨蟒,方知所謂「聖胎」實乃蛇母借腹托生。吳明子初持桃木劍欲斬,見蛇目如炬,竟顫慄不能舉。反取儺面覆臉,念動「請兵咒」,欲奪蛇母修為己用。

  當是時也,天外忽來龍虎氣。但見蓑衣客踏月而至,玄黃二氣沖牛斗。吳明子癲狂嘶吼:「吾養兵千日,正當...」話音未落,拳意已碎其頭顱。觀其倒地所掐指訣,半是閭山「斬妖訣」,半是「獻祭印」。

  某嘗聞老吏言:此道本非奸惡,昔在閩中亦曾為民禳災。然資質平庸,見同門皆以左術顯達,遂漸入歧途。其臨終懷中所藏,非是邪符,竟是陳靖姑畫像半幅,血書「斬蛇」二字模糊難辨。

  野史氏曰:世道崩摧,正道如縷。觀吳明子初志未嘗不慕聖賢,然身陷泥淖,終難自拔。可嘆豺狼當道則魑魅橫行,豈獨斯人之罪耶?今錄此事,非止志怪,實欲世人觀照:

  當晦夜無星,雖螢火微光,亦不可輕棄也。

  (註:後查《策天司密檔》,載「龍虎武道人與師卦協斬嵊州蛇患」,然於吳明子事僅書「從逆伏誅」四字,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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