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打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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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看準了?那南朝隊伍中,當真有一匹罕見寶馬?」,蕭忽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興奮的光芒,猛地一勒韁繩,那匹神駿的「烏雲蓋雪」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嘶鳴,穩穩停住,又確認道。
「奉先大哥,錯不了!那馬通體烏玄,油亮如墨染一般,體型修長高大,肌肉發達,爆發力和耐力定然都極是出彩,神駿得緊,比您胯下這匹金頂青鬃」只怕還要強上幾分!小弟親眼所見,那南朝來的護衛官騎著,進了來賓館!」
那少年急忙答道,生怕蕭奉先不信。
蕭奉先眼中貪婪之色更濃,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嘿嘿一笑:「好!若是真有這般好馬,合該歸我!南人懦弱,諒他們也不敢不給!」
他心中盤算的,卻不僅僅是自己喜愛。如今皇孫耶律延禧地位日益穩固,雖未正式立為儲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屬意於此孫。
自從大康七年,也就是五年前,權臣耶律乙辛及其黨羽野心敗露,被當今陛下處死後,皇孫的儲君之位其實就已經無可撼動了。
當今遼主耶律洪基,從某些方面來說,與唐時的玄宗皇帝李隆基有頗多相似之處。
初繼位時,這二人都是一派明君之相,前期的耶律洪基雖不如唐玄宗前期那般精明強幹,但也展現出了積極的治國姿態。
下詔「求直言,訪治道」,鼓勵臣民進諫;同時推動勸農興學、救災恤患:又尊崇儒學、設學養士;外交方面也以交好維穩為主,使天下人得以休養生息。
自他1055年繼位後,如此「有為之象」,大約持續了八年,直到1063年「重元之亂」爆發。
在那之後,權臣耶律乙辛就因平定重元之亂,獲任北院樞密使,開始走到了台前,此後專擅朝政長達十四年之久。
大康元年,即1075年,耶律乙辛為了篡權,誣告懿德皇后蕭觀音和伶人趙惟一私通。
耶律洪基不加查實,就逼令皇后自殺,並將伶人趙惟一、高長命等人全部誅殺,造下「十香詞冤案」。
大康三年,耶律乙辛又誣告當時的太子耶律浚「謀圖搶位」,遼主耶律洪基再一次在未加詳查、不顧太子百般申辯的情況下,就將自己最信重的長子耶律浚囚禁了起來。
不久後,耶律乙辛派人暗殺了太子耶律浚,然後謊報太子病死。
耶律洪基想要召見太子之妻問詢,耶律乙辛為滅口又殺死了太子妻。
此案過後,耶律乙辛愈發癲狂,結黨營私、專權亂政、貪污受賄,對不願依附自己的官員進行殘酷打擊,動輒流放貶斥。
直到大康七年,耶律洪基幡然醒悟,察覺自己被騙,罷黜並處死了耶律乙辛及其黨羽。
大康九年,也就是三年前,耶律洪基追封故太子耶律浚為昭懷太子,以天子禮改葬。
遼國上下,誰人看不出陛下的懊悔之心?
而皇孫耶律延禧,正是已故昭懷太子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如今年止十一歲。
當今陛下對這位皇長孫寵愛至極,或許是想將他對昭懷太子的虧欠,連帶著一併補給孫兒。
蕭奉先出身後族蕭氏,自家妹妹奪里懶年滿十六,即將入宮,最好的出路就是攀上皇孫耶律延禧這層關係,將來說不得又是一朝皇后。
他蕭奉先雖算不上什麼能吏干臣,但飛鷹走馬最是拿手,而這些,同樣也是皇孫耶律延禧最喜愛的,這就是他的機會!
再過幾日便是皇孫生辰,自己正愁沒有一件拿得出手的禮物奉上,這南朝使臣就送來了一匹寶馬,豈不是天意?
想到此處,他再無猶豫,一夾馬腹,胯下駿馬嘶鳴一聲,加速沖向不遠處的來賓館。
來賓館門前,自有遼兵守衛,見到這十餘騎氣勢洶洶而來,為首的隊長認得蕭奉先,眉頭微皺,卻也不敢怠慢,上前攔阻:「蕭舍利,此處乃接待南朝使臣之地,不知舍利前來所為何事?」
衛隊隊長口中的「舍利」,其實與大宋的「衙內」類似,一般都是稱呼高官或部族首領之子。
蕭奉先勒住馬,馬鞭虛指館內,倨傲道:「少廢話!聽說南朝人帶了一匹不錯的馬兒?爺來看看,若是合眼緣,讓他們開個價!」
守衛隊長面露難色:「舍利,這————使團人員車馬皆登記在冊,受朝廷規制保護,豈能隨意買賣?況且蘇侍郎正在病中,不便打擾啊。」
「規制?在這上京城,爺的話就是規制,區區幾個南朝下臣,管他們死活作甚?」
蕭奉先把眼一瞪,「滾開!驚了我的馬,你擔待得起嗎?」
他身後那些紈絝子弟也跟著起鬨,紛紛叫嚷:「就是!一匹畜生而已,奉先大哥看上,是給他們南人面子!」
「趕緊讓南朝人把馬牽出來!」
,」,守衛隊長還想再勸,蕭奉先已是不耐,馬鞭一揮,直接驅馬就要往裡闖。
守衛們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動兵刃阻攔這位權勢熏天的衙內,只得連連後退,場面一時混亂。
館內的宋人早已被驚動。
蘇轍染病臥床,聞聽外面喧譁,強撐起身詢問。
副使與幾位屬官皆是文臣,面對這般蠻橫無理的遼國貴戚,一時也有些無措。
趙令甫正在偏院督促親事官們檢查器械、餵養馬匹,聞報眉頭一皺,對身旁的皇城司都頭道:「你帶兩個人去護衛蘇侍郎,讓其安心養病,我出去看看。」
而後快步來到館驛前院,正好見到蕭奉先等人試圖強行闖入,遼國守衛攔阻不住的情景。
趙令甫站定台階之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門口的嘈雜:「何事在此喧譁?驚擾了我國使臣養病,爾等擔當得起嗎?」
他目光平靜,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蕭奉先上下打量趙令甫,見他年紀輕輕,身著宋國武官服色,料想不是正使,本不願正眼相看。
先前引路的年輕人卻一眼就認出了趙令甫,正是那騎黑馬之人,畢竟他實在年輕,樣貌氣度在使團中都是極扎眼的存在。
連忙湊到蕭奉先身邊低聲耳語道:「奉先大哥,就是他,就是他騎的那匹黑馬!」
趙令甫耳聰目明,雖然對方有意遮掩,聲音極輕,卻仍瞞他不過。
黑馬?
黑玫瑰?
這些人是為了黑玫瑰而來?
蕭奉先聞言,眼前一亮,氣焰依舊囂張:「你就是那個騎黑馬的南人?聽說你有一匹黑馬對吧?爺很感興趣,牽出來給爺瞧瞧!」
「若真是好馬,你只管開價!或者,直接用我這匹金頂青鬃」跟你換也行,算你占便宜了!」
他指了指自己胯下那匹同樣神駿的坐騎。
「金頂青鬃馬」,算是青鬃馬里的上品,在青鬃馬的譜系中,也就只有「金頂艾葉青」、「千里一丈青」和「丈二青鬃駒」這寥寥幾種可與之媲美。
但遼國境內,馬場眾多,尤以青鬃馬常見,即便是品相上佳的青鬃馬,也難免顯得普通。
但一匹通體墨玄的馬就不一樣了,獨一無二,再靠個古之名駒,像什麼「烏騅」、
」
絕影」,必能討得皇孫歡喜!
趙令甫此時也看出來了,這就是一幫沒長腦子的遼國紈絝,所以並沒有興趣與他們交涉。
只冷淡道:「不賣不換,閣下請回吧!」
言罷,轉身就要回使館,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欠奉。
蕭奉先一愣,他一向跋扈慣了,何曾受過這等輕視?
他幾乎從未想過懦弱的南人會拒絕自己,尤其是在一眾跟班面前,被一個南朝武官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簡直如同當面扇了他一記耳光!
頓時勃然大怒,臉色漲得通紅。
「站住!南蠻子,給你臉不要臉!」,蕭奉先猛地一抖馬鞭,在空中抽出清脆的爆響,「在這上京城,還沒有我蕭奉先要不到的東西!今日你這馬,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他身後那些紈絝子弟也跟著鼓譟起來,紛紛叫罵:「奉先大哥看上的東西,是給你面子!」
「識相的就趕緊把馬牽出來,免得自討苦吃!」
「南人就是欠收拾!」
"
「」
守衛隊長見情勢要失控,急忙上前試圖緩和:「蕭舍利,息怒,息怒!此事關乎兩國邦交,萬萬不可衝動,不如容下官先稟報上官————」
「滾開!」,蕭奉先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去,馬鞭一指趙令甫的背影,「你這南蠻,再敢走一步,休怪爺不客氣!」
趙令甫腳步未停,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威脅,徑直向館內走去。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反駁都更讓蕭奉先怒火中燒。
「找死!」
他厲喝一聲,竟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金頂青鬃」嘶鳴著人立而起,朝著趙令甫的背影就沖了過去!
同時,他手中馬鞭高高揚起,竟是打算直接抽向趙令甫!
這一下變故突生,守衛隊長和宋國親事官們都驚呼出聲。
那馬鞭來勢洶洶,帶著風聲,若是抽實了,少不得皮開肉綻。
然而,就在馬鞭即將落下之際,趙令甫仿佛背後長眼,身形微側,頭也未回,只是看似隨意地反手一拂袖袍。
一股柔和卻磅礴無比的勁風驟然湧出!
蕭奉先只覺一股無可抵禦的大力撞來,手中馬鞭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
連人帶馬也被這股力道推得向後踉蹌幾步,那匹神駿的「金頂青鬃」驚得連連嘶鳴,險些將蕭奉先掀下馬背!
蕭奉先狼狽地穩住身形,臉上滿是驚駭之色。
他雖紈絝,但自幼習武,弓馬嫻熟,手上也有幾分力氣,尋常八九條漢子近不得身。
可剛才對方只是隨意一拂袖,竟有如此威力?
他身後的紈絝們也都嚇住了,喧譁聲戛然而止,面面相覷。
趙令甫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蕭奉先臉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此地雖是遼國上京,但亦是接待國賓之館驛,你若再敢縱馬行兇,驚擾我宋國使臣,休怪趙某按律行事,將你拿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蕭奉先被他的目光盯得心裡發毛,那股子囂張氣焰瞬間被壓了下去,色厲內荏地叫道:「你————你敢!我爹是北院樞密副使蕭寧!你敢動我一根汗毛————」
「便是遼主駕前,也需講個理法!」,趙令甫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凜然之氣,「縱是樞密副使之子,無故衝擊使館,毆打他國使臣護衛,按遼律該當何罪?閣下若不清楚,不妨問問你身後的守衛!」
那守衛隊長此刻已是滿頭大汗,聞言連忙上前,低聲對蕭奉先道:「舍利,這位宋官說得不錯,衝擊使館可是重罪!若是鬧將起來,傳到陛下耳中,只怕蕭樞密面上也不好看————您,您還是先回去吧!」
蕭奉先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雖跋扈,卻並非完全無知。
衝擊使館的罪名確實不小,尤其還是在這種敏感時期。若真鬧大,就算他爹也未必能輕易保住他。
再看趙令甫那深不可測的身手和沉穩如山的氣勢,他知道今天這虧是吃定了。
「好!好你個南蠻!我記住你了!咱們走著瞧!」
蕭奉先咬牙切齒地撂下一句狠話,狠狠瞪了趙令甫一眼,撥轉馬頭,灰頭土臉地帶著一眾跟班悻悻而去。
來賓館前重歸寂靜。
那遼國護衛隊長,有些尷尬地朝著趙令甫抱了抱拳,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好開口。
趙令甫倒是駐足提了一句:「我朝正使蘇侍郎正在病中,需要靜養,還請足下守好館驛,不要隨便放阿貓阿狗進來打擾!」
護衛隊長臉色也有些難堪,但他被派到此處,到底比蕭奉先那些紈絝懂得輕重,當即還是應了一聲,略表歉意。
趙令甫並未多與他為難,這種不成器的紈絝哪裡都有,剛才的事,也實在怪不到這個護衛隊長的頭上。
「奉先大哥,此事怪我考慮不周,不過,那個南人小子也實在太囂張了!」
蕭奉先等人回去的路上,先前倡議此事的年輕人,惴惴不安。
他本意是為了拍蕭奉先馬屁,不想事情辦砸了,拍到了馬蹄子上,只能先認錯,再甩鍋。
蕭奉先臉色陰沉,語氣森寒:「不怪你!只怪那個該死的南蠻子,竟敢輕視於我!」
年輕人見自己未被怒火波及,當即又試探著道:「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要不還是算了?」
蕭奉先眉峰一揚,聲音陡然拔高:「算了?憑什麼算了!等著吧!我定要讓那小子長長記性!讓他知道知道這是大遼,不是他趙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