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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宋夏相爭,遼國得利

  第172章 宋夏相爭,遼國得利

  蘇轍面對耶律淳的咄咄逼問,神色依舊沉靜,他緩緩捋須,聲音清晰而堅定:「留守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頗。」

  「屯兵練武,乃守土之責,縱無外患,亦需常備不懈,此乃古今通理,非獨我朝如此。上國鐵騎縱橫北疆,威震四野,難道平日便不操演軍陣、不修武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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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淳雙眼微眯,正欲再言,他身旁一位身著文官服飾的漢臣卻輕笑一聲,接口道:「蘇侍郎果然辯才了得!然則,近年邊境屢生事端,總有緣由。或許非是朝廷本意,然邊將貪功,擅啟釁端,亦未可知。」

  「我朝陛下仁德,不願輕動刀兵,然若南朝不能約束邊將,以致盟約形同虛設,恐非兩國之福啊。」

  此人言語看似溫和,實則將責任推給宋國邊將,暗指宋廷馭下不嚴。

  蘇轍目光轉向那漢臣,雖不相識,可對方能在今日這種場合隨意開口,想必也是遼國南京留守府的重要幕僚。

  於是淡然道:「這位先生所言,本官不敢苟同!邊境衝突,敦是敦非,往往各執一詞。然我朝陛下與太皇太后一向主張懷柔遠人,敦睦邦交,屢下嚴旨約束邊軍,不得妄起邊釁。」

  「反倒是貴國巡騎,時常越界深入我境,追射牧民,劫掠商隊,此類奏報,我朝邊州府庫中積存甚多。若論約束,恐貴國更需嚴加管束麾下驕兵悍將才是。」

  他語氣平和,卻寸步不讓:反而將問題拋了回去。

  廳內一時陷入短暫的沉默,遼國文武官員交換著眼神,氣氛略顯凝滯。

  那鐵塔般的遼國巨漢忽然瓮聲瓮氣地開口,聲如洪鐘:「哼!南人只會逞口舌之利!

  若真有膽量,何不在戰場上見真章?俺們草原上的勇士,只信手中的刀弓!」

  這話極為無禮,近乎赤裸裸的挑釁!

  蘇轍眉頭微擰,他到底是文臣,與這等粗鄙武夫爭執實在有失體面。

  趙令甫立於蘇轍身後,目光驟然一冷,看向那巨漢,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位將軍,兩國交往,自有禮法規矩,若論刀弓,我大宋將士亦從未懼戰。」

  「只是今日乃兩國使臣會晤,商談的是邦交大事,並非校場比武。將軍若有興致,待公務了結,趙某倒可奉陪一二,領教一下契丹勇士的高招!」

  他這話說的極淡定,極有底氣,畢竟以他如今的功力,可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碰瓷的。

  這話一出,滿廳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遼人諸將多是面露驚詫與怒色,沒想到這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宋官,竟敢如此直接地回應挑釁。

  那巨漢更是勃然變色,銅鈴般的眼睛瞪向趙令甫,一股兇悍的氣勢撲面而來:「好小子!有點膽色!我乃大遼殿前司副點檢蕭咄刺!你又是何人?」

  「大宋皇城司勾當公事,趙令甫。」,趙令甫淡然回應,身形如岳峙淵渟,仿佛對方那駭人的氣勢只是清風拂面。

  「皇城司?哼,原來是趙宋皇帝的看門狗!」,蕭咄刺語帶輕蔑,試圖激怒趙令甫。

  趙令甫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嘴角微揚,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職責所在,守護宮禁,總比某些只知狂吠、不識禮數的野犬要強上些許。」

  「你!」,蕭咄刺大怒,猛地踏前一步,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震,廳內遼國護衛也瞬間緊張起來,手按向刀柄。

  耶律淳眉頭一皺,沉聲喝道:「咄刺!退下!休得無禮!」

  蕭咄刺對耶律淳似乎頗為敬畏,聞言雖有不甘,還是狠狠瞪了趙令甫一眼,悻悻退回原位。

  耶律淳這才看向蘇轍,臉色稍緩:「蘇侍郎,屬下粗鄙,言語冒犯,還望海涵。」

  蘇轍微微欠身:「留守大人言重了。只是貴國若誠心維護盟好,還望多加管束,勿因小節傷了和氣。」

  耶律淳目光閃爍,沉吟片刻,忽然轉開話題:「罷了,今日是為蘇侍郎接風,這些瑣事暫且不提。來,本王敬侍郎一杯,願宋遼兩國,永息干戈!」

  他舉杯示意,廳內氣氛稍稍緩和。

  蘇轍亦舉杯相應:「共願天下太平。」

  雙方飲酒,看似緩和,實則方才一番交鋒,已互探了底線和態度。

  接下來的宴席,雖仍有歌舞助興,彼此言笑晏晏,但暗地裡的機鋒試探卻未曾停歇。

  遼國官員時而提及關南之地舊事,時而詢問宋夏戰和詳情,語帶陷阱。

  蘇轍則謹守立場,言辭得體,或巧妙迴避,或有理有據地反駁,始終未讓遼人占到實質便宜。

  趙令甫靜立一旁,看似目不斜視,實則靈覺遍布全場,將所有細微動靜盡收心底。

  他能感覺到,除了那蕭咄刺,廳內至少還有三四道氣息異常沉穩凌厲的目光不時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以外功高手居多,但內功精深者也並非沒有,尤其是耶律淳身後一名始終垂首侍立、

  仿佛隱形人般的灰衣老者。

  此人給趙令甫的感覺,與段延慶極為相似,或也是一位內力一流的高手。

  這並不奇怪,二十多年前,遼國能走出一個蕭遠山,以一己之力力挫大宋武林二十一位好手,便足以證明遼國境內也有高人!

  耶律淳身為遼國南京留守,又加于越,若放在中原,那就相當於是一個軍政一把抓的鎮邊親王。

  就算是後來認祖歸宗,加封南院大王的蕭峰,在遼國的地位實際上也不如他。

  如此人物,身邊又豈能沒有高手護衛?

  不過就算此人武功不在段延慶之下,甚至猶有過之,趙令甫也有足夠的自信可以應付。

  況且,正如他先前分析的那樣,除非遼國真的想與大宋開戰,否則就斷然不會做出什麼危及使團眾人性命的不智之舉。

  宴至中途,忽有遼國官吏匆匆入內,在耶律淳耳邊低語幾句。

  耶律淳神色微動,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揮退那人,目光再次看向蘇轍,臉上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蘇侍郎,方才得報,有一支西夏使團,日前也已抵達我大遼上京。」

  蘇轍舉箸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淡然道:「哦?夏主亦遣使來賀遼主聖壽?

  此乃常理,有何稀奇?」

  耶律淳呵呵一笑:「確是常理!只是聽聞,這支西夏使團此行,似乎還帶著滿腹委屈」,欲向我朝陛下陳情,狀告南朝————無端扣押其使臣,擅殺衛士,破壞和議吶。」

  此言一出,蘇轍臉色終於微微一變。

  趙令甫亦是目光一凝。

  西夏人竟然惡人先告狀,而且直接告到了遼國!

  這下,情況就變得複雜了。

  遼國本就對宋多有刁難,若再偏聽西夏一面之詞,不管信與不信,恐怕都不會放過這樣一個機會對宋施壓,藉口索要好處,宋使團的處境將極為不利。

  蘇轍放下筷子,面色沉靜,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留守大人明鑑!西夏使團在我大宋宮禁之地,公然亮刃,甚至暴起行兇,驚擾聖駕,此乃無數雙眼睛親眼所見,鐵證如山!」

  「我朝將其正使暫留,乃是依律行事,對其餘人等亦是以禮相待,何來無端扣押」之說?至於那暴起傷人之徒,被當場格斃,乃自衛之舉,何錯之有?西夏倒打一耙,實乃荒謬至極!」

  耶律淳捋須笑道:「竟有此事麼?然則,各執一詞,敦是敦非,實難斷定。我朝陛下身為北朝盟主,向來公正,自會查明原委。只是————如今西夏使團既已前來哭訴,陛下恐怕也不能置之不理。蘇侍郎,此番北上,除了賀壽,只怕還要多費些唇舌了。」

  他話語中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和施壓之意。

  事實上,他全然不在意宋夏之間敦是敦非,他在意的,永遠都是遼國的利益與權威。

  況且遼國早已不止一次地插手宋夏之事,遼重熙十一年,興宗趁宋夏交戰,在邊界重兵壓境,派蕭英和劉六符與趙宋交涉,要求宋歸還關南十縣地,最終宋增加歲幣給遼,遼得到好處後要求西夏與宋議和。

  遼大康八年,也就是宋元豐五年,彼時宋夏永樂城之戰打得正激烈,西夏便請遼出面調停。

  遼主耶律洪基派使臣以牒問宋人,宋神宗回應後,遼人才沒有繼續追究。

  每一次,遼國都能從中得利得名,穩坐宗主國的寶座,地位超然。

  這一回同樣也不例外!

  西夏使臣攜重禮而來,遼國又能以此為由,逼宋在邊境問題上再做讓步。

  雙贏!大遼一國贏兩次!

  蘇轍心知此事棘手,但絕不能示弱,肅然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事實俱在,非是狡辯所能掩蓋。外臣相信遼主雄才偉略,是非明辨,斷不會偏聽偏信,輕易受人矇騙。」

  「或許如此吧!」,耶律淳笑了笑,不再多言,舉杯邀飲。

  宋遼邊事,以他的身份,其實完全有資格插手,但此時冒出一個西夏,他便不急著插手了。

  自然是放宋使團去到上京,由他們與夏使撕扯,大遼才更容易從中斡旋漁利。

  又怕宋夏之間咬得不夠厲害,且西夏先到上京,占儘先機,所以他才將消息放出,好讓趙宋使團早做準備,如此戲才精彩好看。

  宴席的後半段,蘇轍已明顯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匆匆終了,便帶著趙令甫等人告辭離開留守府。

  返回會同館的路上,蘇轍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顯然,西夏惡人先告狀的消息,給了他極大的壓力。

  「趙勾當!」,回到館驛,蘇轍屏退左右,只留趙令甫在房內,沉聲道,「今日情形,你也看到了,遼人態度暖昧,西夏又橫生枝節,我等此行,難矣!」

  趙令甫沉吟片刻,道:「侍郎不必過於憂慮,遼人慾借夏人事端向我施壓,意在攫取更多利益,並非真心要替西夏出頭。」

  「關鍵在於,能否打消遼主的疑慮,並讓遼人相信,偏袒西夏向我朝施壓,並無太多實際好處,反而可能損及遼國自身利益。」

  蘇轍目光微亮:「哦?你有何見解?」

  趙令甫道:「遼國近年來雖屢屢挑釁,然其國內亦非鐵板一塊,權貴奢靡,軍備亦有廢弛。」

  「其真正所懼者,乃是我朝與西夏息兵修好,可騰出手來專注北防!同時,其亦垂涎與我朝互市之巨利,我等可從此兩點著手————」

  他壓低聲音,與蘇轍細細分說良久。

  蘇轍聽得連連點頭,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此言大善!若運作得當,或可分化遼夏,扭轉局面!」

  他看向趙令甫的目光,不禁又添幾分驚嘆。

  此子不僅武功高強,膽識過人,於這縱橫捭闔之道,竟也有如此敏銳的洞察力和見識,實乃難得的人才!

  「只是————」,蘇轍又現憂色,「西夏使團既已先至,恐其已在遼主面前搬弄是非。

  我等需儘快趕往北邊,面見遼主,陳明利害!」

  趙令甫點頭:「侍郎所言極是,正該如此————」

  兩人正在房中密議,忽聞館驛外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馬蹄聲和遼人粗豪的叫嚷。

  一名親事官快步來到門外,急聲稟報:「侍郎,趙勾當,館外來了數十遼兵,為首者自稱遼將蕭咄刺,言詞頗為不善,指名要尋趙勾當!」

  蘇轍面色一沉:「他們這是何意?宴上撒潑,如今竟還要再來尋釁生事?」

  趙令甫神色不變,對蘇轍道:「侍郎且安坐,此事交由下官處置。」

  蘇轍叮囑道:「小心應對,莫要授人以柄!」

  「下官明白!」

  趙令甫整理了一下衣袍,從容步出房間,來到會同館門前。

  只見館驛大門外火把通明,數十名遼軍騎兵簇擁著一人,正是那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殿前司副點檢蕭咄刺。

  他並未著甲,只穿了一身契丹貴族的窄袖錦袍,更顯肌肉虬結,此刻正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面帶倨傲與挑釁之色,睥睨著館門前的宋人。

  見到趙令甫出來,蕭咄刺咧嘴一笑,用生硬的漢話高聲叫道:「喲!宋國的小白臉官兒,你終於敢出來了?」

  「宴席上嘴巴倒是厲害,不知道手上的功夫有沒有嘴巴一半硬?俺們草原上的漢子,最看不慣只會耍嘴皮子的孬種!可敢出來與俺較量較量?」

  他身後的遼兵紛紛起鬨,發出怪叫和嘲笑聲,顯然是故意來落宋使面子的。

  趙令甫站在台階之上,目光掃過蕭咄刺及其身後騎兵,語氣平淡:「蕭將軍,此地乃接待使臣之館驛,並非校場。更深露重,將軍若是吃醉了酒,還是早些回營歇息為好,在此喧譁,恐失了遼國體面。」

  蕭咄刺把眼一瞪:「少他娘的說這些文縐縐的屁話!俺沒醉!就是看你不順眼,想掂量掂量你的斤兩!怎麼?你們南人都是沒卵子的慫包,只敢躲在屋裡說大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