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葉浩已經把手套裝起來，但是它上面沾染的某些東西，依然在空氣中殘留出一股讓人非常難受的氣味。
這種氣味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語來形容，反正就是那種生理上的不適反應。哪怕只聞到一點點，也會導致五臟六腑、細胞骨髓以及身體每一個位置都在抗拒的，非常非常難受的感覺。
其實說實話，氣味本身，並不是那麼難聞到讓人無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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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聞到這個氣味之後，人腦子裡所傳遞出來的那種極度厭惡和難受發燥的感覺，卻是讓現場的每一個人，都有一種恨不得趕緊遠離它的衝動。
所以……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無論孫永偉劉強還是黃沖等幾名警察，一個個臉色都十分難看。大伙兒捂著鼻子退後兩步，再看向葉浩脫掉手套的那隻手，不由露出擔心的神色。
就連警長，也趕緊從劉強懷裡跳下來再躲遠一些，然後弓著身體沖著葉浩怒目而視。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你在哪裡找到的？」
黃沖捂著鼻子，看看葉浩再看看身邊閉著眼睛裝死的老頭兒。
「樓頂上，堆碼了好多的玻璃瓶子。有酒瓶子也有不知道裝什麼東西的那種大肚瓶，裡面有碎的也有完好的，地上還有一灘特別難聞的各種東西混合在一起的化學品味道。」
葉浩將塑膠袋小心翼翼放到門口角落，想一想將其多打了一個死結。
之後，他面無表情走到老頭兒面前。
「你就沒有話想要說的麼？那麼多的化學品瓶子，你都是從哪裡搞來的？而且這些玻璃瓶子也賣不了幾個錢吧，你辛辛苦苦把它們弄回來再搬上十層樓高，值得麼？」
「關你什麼事！」
老頭兒壓低聲音嘟囔一聲，似乎對於葉浩狗拿耗子十分不滿。
「我現在以警察身份在問你的話！誰允許你把一些個危化品搞到居民區里來的？萬一要是傷到人，你付得起這個責任麼？」
黃沖忍不住咆哮起來。
他即便還沒有上到天台，但只聽葉浩的隻言片語以及這個屋子裡被廢品堆滿的狀況，就基本可以猜到樓頂上面是何等的慘烈。
自己等人只是聞到手套上沾染的那麼一點兒氣味，就一個個難受到想要作嘔，可想而知這玩意兒的毒性是多麼恐怖。而天台作為公共區域，萬一有人上去不小心碰到……
這老頭兒做出這麼危險的事情，居然連一點反省和悔改都沒有？他這麼做如果有利可圖也就算了，但如果只是為了那些個玻璃瓶子……
相比其危險性，這點蠅頭小利也太蠢了啊！
黃沖實在無法理解這種老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就不說傷到別人吧，他搞來這些來歷不明的危險化學品，難道就不擔心傷到自己？
然而即便如此，老人依舊一聲不吭，完全不打算配合，似乎篤定就算警察也拿他沒有辦法。
這副不講道理的態度，讓黃沖氣急。
深呼吸一口氣，他趕緊給所里打了個電話。講明瞭現場情況之後，又提醒讓所里領導幫忙向上級求助，請市局的劇毒化學品管理部門派人過來支援和調查。
而葉浩，也將這件事告知了宋文。
因為一般的危化品處理，基本都歸咎應急管理、消防救援單位、以及生態環境部門負責。其中關於泄露和處置等等方面的執行操作，基本都交由消防救援單位進行緊急處理。
也就是說原本一件找貓的事兒，到最後居然還是變成了消防員們的職責與工作。
儘管這方面會由市消防支隊或者區消防大隊的專業處置部門負責，但至少作為發現者，葉浩他們幾個也是必須配合工作，例如疏散人群緊急控制什麼的，不可能無視離開。
命手下將老頭兒控制起來，黃沖跟著葉浩上到樓頂天台。
剛開啟天台的鐵門，一股刺鼻化學品味道，就熏得黃沖頭暈眼花，瞬間眼前一黑差點栽倒。這氣味的濃郁程度比他想像的更加誇張，也讓他實在無法理解，周圍人居然還住得下去？
這兩天，派出所因為這老頭兒的事情，到居委會以及小區裡面進行過時間不短的走訪。
結果愣是沒有一個人提出老頭兒這方面的不好，也沒有任何人提起過這些危險廢品的事情。
難道大家都聞不到這股氣味？還是說這老頭兒已經在小區混到一手遮天的程度？
怎麼想都覺得非常離譜啊！
總不會小區裡的大家，其實都跟這老頭兒一樣、喜歡撿廢品並且會偷偷占一些亂七八糟的小便宜。眾人誰也別想說誰，這才導致沒有人願意當這個出頭鳥吧？
黃沖和葉浩，面色都十分陰沉。
兩個人戴著過濾式呼吸器，小心翼翼地在到處都是碎玻璃和骯髒水窪的天台上緩慢行走。
這裡幾乎找不到太多能夠好好落腳的地方，亂七八糟的危險物品再加上被腐蝕被填埋堆砌製造出來的坑坑窪窪，讓大家都擔心，生怕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
越往裡面走，無法形容的古怪氣味就越濃。
甚至當聞的久了，葉浩甚至恍惚感覺鑽入鼻腔的氣味都變成了淡淡的微甜味。這種氣味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它甚至會讓葉浩有些……想要追蹤著讓甜味變得濃郁一些……
「嘶……」
咬一下舌尖陡然清醒，古怪的想法讓葉浩有些毛骨竦然。他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剛才會冒出這樣的念頭；那種惡魔一樣的低語，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他扭頭看向旁邊黃沖，這傢伙的眼神看起來也有些恍惚。
他趕緊伸手扯一下黃沖的袖子，這才看見黃沖的眼神在一陣迷茫之後重新變得清澈起來。
「艹！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黃沖咬牙咒罵一聲。
儘管作為一名民警，他自覺這些年遇到的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已經足夠多了。但是像今天這種彷佛闖入邪惡化學實驗室一樣的感覺，在他的警察生涯中還是第一次。
他實在是搞不懂，為什麼有人會在自家樓頂上搞這麼危險的東西！
說難聽一點，且不提這些玻璃渣子能賣幾個錢；只說它們被各種化學品污染到這種程度，將其運下去出售，又得冒多大的風險？
搞不懂啊！實在搞不懂！
黃沖滿心納悶，回頭見葉浩擺手示意不要繼續在這裡檢查，還是將這邊的事情交給專業人員來處理，便從善如流地點頭，跟葉浩一起退回到天台門口位置。
「這個老傢伙，把這麼危險的東西收集起來，到底圖個什麼？」
黃沖咬牙切齒。
「我倒覺得，這個問題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些東西都是從哪裡來的？在我看來，除了專業的販賣化學品的商店農藥店，或者專門的化工廠，其他位置應該不可能有這麼多不止一種兩種的化學品存在。我甚至感覺我大學時候的實驗室里，危化品都沒有這麼齊全！而它能夠被一個普通老頭兒弄到手這麼多，這種泄露情況，才比這現場更加危險！」
葉浩說著，臉色十分難看。
因為危險品泄露這種情況，它一旦發生，很可能就不止那老頭兒一個人參與其中。老頭兒能夠輕易搞到的東西，其他人估計也能輕易搞到手；因此這種泄露所導致的風險，會非常恐怖！
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這些個散落在外面的危險物品，就可能製造出一場慘絕人寰的災難出來。
「瑪德！」
黃沖咒罵一聲，掏出手機看一看，閉上眼睛就著呼吸器狠狠的深呼吸一下。
「市局的支援已經出發，待會兒就過來了。這邊的檢驗工作，就交給他們處理吧。我們先去問一問，老傢伙的這些個恐怖的東西，都是從哪裡弄到的！」
一想到轄區里可能存在一個沒有任何管束，任由無關人員進出並且肆意帶走危險品的地方，黃沖就感覺不寒而慄。
「我這邊，負責處理的人，也已經在路上了。」
葉浩點點頭。
兩個人返回九樓，面對同事們關切的眼神詢問，都搖頭表示無礙。不過還是提醒兄弟們把天台攔一下，別讓隔壁還有樓下探著腦袋看熱鬧的人，因為好奇什麼的跑上去。
然後……死老頭兒還是一聲不吭的裝死，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任由黃沖說的口乾舌燥。
葉浩幫忙詢問兩句也沒有得到回應，便無奈地走出來松鬆氣。
這時候，樓下越來越熱鬧的議論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就知道，宋伯遲早是要吃虧的咯。」
「是啊！咱們都只撿一些廢鐵廢紙什麼的，他倒好什麼都要拿，什麼都要往家裡揣，生怕少占了便宜。還不准咱們上去晾衣服，活該這不就出事兒了麼？」
「呵呵……李媽，這還不都怪你？有好東西不通知宋伯一聲，把值錢的撿完了他才知道，他不搶這些破瓶子又還能拿什麼？」
「說的好像你沒拿一樣！」
「我怎麼了？我是廠子裡的正經員工，廠里的東西它就有我一份兒！廠子倒閉了害我下崗，我還不能給自己彌補一點損失？」
「那廠子占的是我們老戶的地，我在我們的地上撿東西，那也是應該的啊！」
「呵呵……」
幾個差不多年紀的老人，樂呵呵的一邊看熱鬧一邊議論。由於心裡有鬼，他們即便冷嘲熱諷也刻意壓低聲音；但是對葉浩來說，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而隨著這些人的議論，葉浩拿手機檢索一下附近新聞，也總算大致還原出了事情真相。
就在這個小區不遠的地方，曾經有一個國營化工廠。它誕生於上世紀八十年代，隨著國家發展也紅火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並且這周圍的居民特別是老人，有很多都曾經在裡面工作過。
只是隨著經濟發展以及改革轉型，老舊的國營企業漸漸無法適應商業化競爭。再加上不思進取缺乏創新等等，這家幾十年沒有任何新產品的老企業，最終迎來了倒閉結局。
廠子破產關門了，裡面絕大多數裝置都被賣掉了用以抵債。然而船爛還有三千釘，一些不好處理的或者處理成本較高的東西，依舊被拋棄在了廢廠房裡面。
這些東西很快成了附近居民眼裡的寶貝，大家也不嫌辛苦，也不管用不用得上值不值錢，反正先往家裡搬了再說。
哪怕那些沉重的鑄鐵，乙炔一抬，也能零零碎碎的拿走。
基本上，周圍絕大多數的居民們，都參與過對廢棄工廠的占便宜和拾荒行動。這也是他們為什麼沒有因為姓宋老人將危險品放在樓上，而選擇報警的原因。
因為他們每一個，都幹過類似的事情。
宋老頭兒不是化工廠員工，知情的晚了，也沒敢跟其他人搶。不過等到好東西被幾乎拿乾淨，他還是忍不住湊了進來。
於是那些個大家不敢要不敢拿的遺棄化學品瓶瓶罐罐，就成了他的寶貝。
畢竟……賊不走空對吧？來都來了，總得帶點兒東西回去！否則別人都有收穫就自己沒有，豈不是很吃虧？
葉浩很輕鬆的就猜到了這個特別喜歡占便宜的老頭兒的想法。
這種人甚至都不會考慮那些東西有沒有危險，拿回來有沒有用！反正別人拿了他自己也要拿，讓他吃虧比要了他的命還要更加難受。
再等到拿回來之後，發現味道刺鼻看起來十分危險，宋老頭兒沒膽子也沒能力去處理它們，於是就只能將這些個危險的東西擱置在樓頂上，任由其風吹雨打各種破碎混雜……
「確定沒有任何人，從這裡拿走過任何一個危化品？」
來自市公安局的危化品排查檢驗人員，以及來自消防支隊的危化品處理人員，得知完葉浩的猜測之後，一個個臉色鐵青。
要知道化工廠各種危化品無數，它們互相混合之後再經過大自然的神奇催化，能夠變成什麼恐怖的東西，只有老天爺才知道。
並且那家廠子早已倒閉，瓶子上的標籤早已爛光，那些遺棄化學品又到底都是些什麼成分，同樣也只有老天爺才知道。
不同的危化品，處理的方式截然不同。眼前這至少幾百個好瓶子破瓶子，再加上下雨灌注後融合成的其他玩意兒，要把它們全部檢驗並且處理，那是一個讓人絕望的工作量。
掩埋？
不是任何危化品都可以用掩埋的方式處理的！有些玩意兒即便埋在地下一百年，它們也不會改變其危險性。
到時候隨著時代變遷萬一被人給挖開，沒有人能承擔這個責任。
作為專業處理機構，他們不可能這麼敷衍的用最懶散的辦法，將這些有害的東西隨意處置。
所以得知一個廢棄化工廠居然沒有處理掉它曾經使用過的那些危化品，幾名檢驗人員恨不得將曾經的廠負責人扒皮抽筋。他們留下的爛攤子，經過宋老頭兒二次操作，已經變成巨大麻煩。
「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急匆匆趕過來的宋文，以及南山派出所副所長景世強，表情都十分凝重。
得到專業人員的初步分析結果之後，兩人迅速來到宋老頭兒的家裡，惡狠狠盯著這個依舊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混蛋老東西。
「你樓上的東西，有沒有被別人拿走過？」
「不知道！」
宋老頭兒板著臉，總算因為警方還有消防方面的誇張陣勢，不敢繼續沉默了。但是即便如此，面對景世強的問詢，他還是很光棍的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也沒管那些瓶瓶罐罐的事情。
自從辛辛苦苦將它們拿回來扛上樓，顧不得打破好些瓶子的心疼就發現它們沒法兒處理之後，宋老頭兒就再沒有關心過那些東西。
特別是天台由此變得烏煙瘴氣難以入內，他又因為這些玩意兒跟鄰居們發生過好幾次矛盾之後，更是眼不見心不煩，再也沒有去關注哪怕一分鐘。
天台門沒有鎖，誰想上去自己開門兒，他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上去把東西拿走。
「你難道不知道，萬一有人因為那些東西受傷甚至喪命，你是要負責任的嗎？你現在跟我說不知道？你拿回來的東西，你就必須負責！這一點，你喊冤枉都沒有用！」
宋文差一點被宋老頭兒氣死，他怎麼能這麼輕描淡寫，怎麼能這麼自私？
「反正我確實不知道！你們要抓我就抓我唄！反正我六十多也活不了幾年，大不了死在監獄裡，有什麼關係？我老伴兒已經走了，我去監獄吃免費的牢飯，省心省錢！」
老頭兒依舊厚顏無恥，一度感覺自己天下無敵。
葉浩面無表情看他半晌，忽然幽幽靠近兩步。
「如果我沒有記錯，你之前告訴過我，你老伴兒是因為癌症去世的吧？你說有沒有可能，她的癌症就是因為你拿回來的這些個危險化學品，才導致的呢？」
老頭兒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在葉浩的注視中，他的身體瞬間變得十分僵硬。就彷佛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這一點，在這一刻突然被驚醒一樣，他整個人陡然石化了。
屋子裡其他警察還有消防人員，這時候也都用同情的眼神看向宋老頭兒，
不過老傢伙畢竟是老傢伙，他很快就又重新反應過來。
冷哼一聲，他不屑地瞥一眼葉浩。
「我老伴兒生病的時候，我還沒把這些東西拿回來呢！她純粹就是因為平時跟著我太享福了，所以才得的富貴病！過去哪有什麼人得癌症啊，只有吃的好過的好，才有這個機會！」
「呵呵……」
葉浩被氣笑了，對這厚顏無恥的老頭兒甘拜下風。
沒什麼好說的啦，對於這種人！法律會給他教訓的，即便他在這裡再怎麼嘴硬，真到了拷上手銬的時候……按照黃沖說法，無論你有過幾次進宮經驗，還是會嚇個半死。
「所長！」
這時候，南山派出所的李毅，急匆匆地從樓下跑了上來。
「七樓的老太太交代說，她家曾經在天台上拿過一瓶藥回去，用來殺蟑螂。然後正打算往家裡噴灑的時候，因為氣味實在太難聞，就把藥瓶給丟掉了，直接丟的垃圾桶。」
「什麼時候的事情？」
景世強的臉色變得更加嚴肅了。
「已經是……上個星期的事。然後根據市局同事的詢問分析，那瓶藥很可能是……氫氟酸。」
李毅苦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