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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人性不是弱點

  厄斯索斯,魁爾斯,不朽神殿

  神殿的穹頂早已坍塌一半,殘破的瓦雷利亞黑石像被巨獸啃噬過的骨頭,<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午後的烈日下。陽光從裂口漏進來,卻照不暖殿內半分寒意。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的焦油味、焚香殘渣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甜。那是野火炙烤後留下的永不褪去的傷痕。地面上還殘留著當年羅伯特放火時的黑漬。

  殿外傳來一聲低沉的龍吼。貝勒里恩降落,顯得十分興奮。魔龍的特性讓他們會眷戀出生地,在另一條時間線,那條名為卓耿的黑龍會自顧自地飛向大草原。與黑龍同名的初代巨龍,一有機會就飛往瓦雷利亞廢墟。

  羅伯特安撫著胯下魔龍的情緒。黑龍在自己的指揮下,就像一台殺戮的機器。不像伊利亞特那麼黏人,也不像銀舞那麼敏銳。龍與騎士,尤其是第一任馭手的連接可見一斑。

  「在這裡等著,聽我的號令,貝勒里恩。」高等瓦雷利亞語安撫著巨龍,使之逐漸冷靜。相比剛出生時,小貓一般大小的它。現在的黑龍已經有二十多米長,生長速度遠遠超過坦格利安的記載。自由堡壘時期或許能找到類似的記錄,奈何瓦蘭提斯人特意銷毀了所有和魔龍相關的知識和記載,已經沒有人知道這種情況是怎麼回事了。

  萬事皆有利弊,巨大的體格讓魔龍在戰場上無往不利,但接下來的室內戰,它就沒有辦法參與了。

  披掛完全的龍王,用心火窺視裡面的環境。只能「看到」一片死灰色,魔力的濃度甚至超過塞外的異鬼群。

  羅伯特當年知道這是陷阱,也是一次測試。如果自己拋下銀舞不管,那麼丹妮莉絲註定就此沉淪,越是高敏的坦格利安與魔龍的連接就越強。更重要的是龍王很驕傲,對方提出了一個悖論——如果他的神性已經完全覆蓋人性,那「札羅的客人」便不是對手,但失去人性也不會因丹妮莉絲這種遠親而冒險;反之,羅伯特就會死在這裡。

  龍王很驕傲,也很務實,既然對方已經將自己送上門來,那麼羅伯特肯定會迎戰,一勞永逸地消滅「蒼白母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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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伯特走入已經沒有門的大殿,回憶起自己和亞瑟·戴恩大殺四方的時刻,不禁莞爾一笑。

  「初次見面,龍王。」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濃郁的魔力遮蔽著羅伯特的感知,讓他無法找到對方的確切位置。聲音也變得飄渺起來,人類的感覺迅速變淡。那是一種令人噁心的氣息,酷似羅伯特,卻又完全不同。

  「看來你也是凡人,」羅伯特環顧四周,無論是否用心火,都是濃稠的死灰,完全看不清東南西北,「至少曾經是。」

  瓦雷利亞鋼甲有抵禦魔力的作用,龍王身軀又經過淬鍊,並不怕這種程度的威脅。

  「不錯,或者說我是上一個時代的『遺留之人』。」雖然看不到真人,可羅伯特卻能感覺到對方笑了,不是凡人那種帶著回憶、欣慰的笑,而是一個怪物在努力保持著最後一絲的人味的感覺。

  「就像亞夏那些老怪物那樣?」作為世界最古老的城市,亞夏長滿了鬼草,人口不過數千,卻有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石、黃金。世人以為那些鬼草是某些巫師的傑作。可羅伯特並不這麼看待。鬼草可是長夜的關鍵,瘟疫病毒會隨著時間讓生物產生抗體,也會出現天然免疫的下一代,異鬼也會退回永冬之地或者骸骨山脈以東的某些區域。但鬼草卻會留下。

  沒有人知道亞夏存在多久,就像沒有人知道這個世界從何時誕生,是否存在著上一次的文明——一次被長夜毀滅的文明。

  「我沒想到你還保留著人性,是用了妻子作為情感的『錨點』對嗎?」飄渺的聲音再次傳來,魔力的濃度並沒有增加。顯然對方並不希望現在就動手。或許在羅伯特身上看到曾經的自己,讓老怪物也希望重溫人的感覺。又或者是覺得自己勝券在握,萬年的孤寂讓其忍不住傾訴。

  見羅伯特不語,怪物也不惱,失去人性也意味著失去「焦躁」這種感情。

  「我們都是神或者說規則選中的產物,是真正意義上的天選者,龍王。我有點好奇,為什麼要死握著凡人的王權?為什麼你已經意識到愛恨情仇只不過是你通往永恆的障礙物,卻依舊不願意放棄家人?」

  「你不也是嗎?」羅伯特粗暴地打斷他,「如果你真的完全脫離人性,就不會和我說這麼多。真正的神,不會有『孤獨』這種感覺。所以...」

  龍王嘴角勾起嘲諷的微笑,「你根本不是神,只是將情感寄托在諸神上,在漫長歲月里迷失自我的可憐鬼而已!不要再裝神弄鬼了,蒼白母馬。或者我應該叫你,寒神之子?」

  魔力頓時變得滯澀,隨後聚攏在一處,凝聚成了人的形體。身高與羅伯特相仿,卻枯槁得像風乾數百年的屍骸。皮膚是病態的青灰色,泛著金屬般的冷光。藍唇裂到耳根,露出裡面同樣青黑的牙床和舌頭。

  他沒有立刻動手,只是站在原地,頭微微歪著,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

  「不錯。」他承認得乾脆,「我確實是寒神殘留的一部分。或者說是祂在上一次亦或者是上上次入侵中,選中的代理人。那塊沾染了太多人類血肉與情感的碎片。至於我原本的身份,早已隨著時間遺忘了。」

  「但你不同,龍王。」他低笑,「你明明已經觸摸到了永恆的門檻,卻偏偏不肯邁進去。你明明比我更出色,把人性剝得乾乾淨淨,只剩神性與規則,卻偏偏要留一個妻子作為『錨點』。甚至不惜為了妻子的感情而前來挑戰我這個不可能戰勝的對手,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羅伯特沒有閃躲。

  他只是看著對方,紫眸里映出那張枯瘦的臉。

  「因為,」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如果我把人性全部扔掉,我就真的變成你了。」

  他抬手,「真相」劍刃嗡鳴,銀灰光暈如潮水般湧出,卻沒有立刻攻擊。

  「我砍過很多次。」羅伯特說,「砍過敵人,砍過朋友,砍過情感,砍過猶豫,砍過憐憫。我以為只要砍乾淨,就能掌控一切。可我發現,每砍掉一點,我就離『我』更遠一點。」

  他頓了頓,嘴角的嘲諷更深。

  「而你,就是砍乾淨後的我。」

  藍唇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真正的帶著某種扭曲懷念的笑。

  「原來如此。」他說,「你不是在抗拒永恆。你是在……抗拒變成我。」

  他收手,後退一步。

  「有趣。」他低語,「太有趣了。」

  死灰色的魔力網開始重新擴張,卻不再是攻擊,而是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整個神殿籠罩在內。那些殘破的黑玉王座、地面黑漬、穹頂裂口。全部開始發光,發出的不是溫暖的光,而是冰冷的、淡紫色的輝芒。

  「有遺言嗎?」男人的聲音不再帶有情感,看龍王的眼神就像看一隻待宰的羔羊。在他看來,沒有貝勒里恩的龍王不是對手。

  「你以為人性是個累贅,你以為你可以贏,你以為這世界只有永恆值得追求。」羅伯特微微一笑,盔甲上的瓦雷利亞的符文緩緩亮起,真相上凝結出白色的火焰,帶著神的規則與凡間的炙熱。

  「就讓我證明給你看有沒有用吧!」龍王后腳蹬地,這是水舞者的標準突刺。如果說之前的羅伯特用這招會留下一道殘影,如今就是瞬間移動。

  羅伯特的身形在那一瞬幾乎消失。

  不是速度快到留下殘影,而是像被空間本身吞沒又吐出——水舞者的極致,結合了瓦雷利亞鋼甲的魔力抗性與龍王淬鍊後的軀體,踏出的這一步已不再是「移動」,而是「撕裂」。

  「真相」劍刃裹挾著白色火焰,像一條從神性里淬出的銀蛇,直刺藍唇男人的眉心。

  那東西沒有躲。

  它只是微微偏頭,黑洞般的眼眶裡冰藍幽光一閃。

  劍尖在距離它額頭三寸處驟停。

  不是被擋住。

  而是被無數淡紫色的細絲纏住。

  那些絲線從神殿的每一道裂縫、每一塊黑漬、每一寸空氣里鑽出,像活過來的血管,瞬間將劍身纏成繭。火焰在絲線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卻無法燒斷,只能讓那些絲線表面泛起一層更深的紫黑。

  藍唇男人笑了。

  笑聲不再是低語,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開,像無數個喉嚨被同時撕裂。

  「你以為你能用『人性』的火焰燒死我?」

  它抬起枯瘦的手,掌心向上。神殿的死灰色魔力網徹底收緊。

  穹頂殘片、黑玉王座碎片、地面黑漬、甚至空氣里的塵埃,全都開始向中央匯聚,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捏成一團。羅伯特腳下的黑石發出哀鳴般的碎裂聲,整座神殿仿佛活了過來,把他圍在正中央。

  「我每一次用疫病奪走生命,他們的靈魂碎片都會變成我的一部分。」藍唇男人低語,「無論是瓦雷利亞自由堡壘,還是古吉斯帝國都無法奈何我,你為什麼覺得你可以?」

  它一步步逼近。每一步,淡紫絲線就多纏一分。

  「真相」劍刃開始顫動,白色火焰像被澆了冷油,搖曳不定。

  羅伯特沒有退。他只是看著對方,紫眸里映出那張枯槁的臉。

  「你說的不錯。」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萬千冤魂確實增強了你的力量,就算是法則也無法徹底抹除你,所以你才在亞索爾亞亥手中倖存。」

  他忽然鬆開劍柄。「真相」沒有掉落。

  它懸在半空,像被無形的線牽住。然後,羅伯特抬手,按向自己的胸口。

  盔甲下的心臟位置。

  那裡,有一道極淡的銀灰光暈,正在緩緩亮起。不是神性。是龍王故意沒有砍乾淨的那一點人性。那一點,被他用妻子、女兒、兒子、甚至戴佛斯那四個指節,硬生生錨定的、屬於凡人的東西。

  光暈驟然爆發。不是熾熱的火焰。也不是冰冷的規則。而是一種…極致的、純粹的「存在」,帶著世間最美好的東西。像一顆被壓抑了太久的心臟,終於破胸而出。淡紫絲線在接觸到那道光暈的瞬間,像被潑了硫酸,發出刺耳的嘶鳴,瘋狂退縮。

  藍唇男人的身形猛地一僵。黑洞般的眼眶裡,冰藍幽光瘋狂閃爍。

  「你…」

  羅伯特一步跨出。他沒有劍。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危險。

  「人性從來不是累贅。」他說,「它才是最鋒利的刀。」

  他伸手,按向藍唇男人的胸口。那裡,本該是心臟的位置。

  卻只有一團不斷蠕動的藍黑膿液。對付過不朽者的龍王知道這是真正的要害。但又不同於不朽者,這玩意不能用凡間之物摧毀,也無法用諸神的法則或者說「凡人可以動用的法則」毀滅。

  羅伯特的手掌按上去。銀灰光暈順著手臂蔓延,像活過來的血管,鑽進那團膿液。膿液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

  神殿開始崩塌。不是外力。而是內部的結構在瓦解。

  藍唇男人的身形開始龜裂,從裂縫裡滲出無數淡紫色的膿液,那些膿液一接觸銀灰光暈,就瞬間汽化,化作縷縷黑煙。這是羅伯特用規則的力量將人性與美好提煉後的武器,可以一勞永逸地殺死不屬於神和人的東西。

  「你會後悔的。」它嘶啞地說,「你會留在凡世,和那些愚公愚婦一起腐爛,最後被遺忘於天地之間。」

  羅伯特沒有回答。他只是用力。

  手掌按進胸腔。抓住那團不斷蠕動的核心。然後,猛地一扯。

  「咔嚓」一聲。

  像撕開一張腐爛的羊皮紙。核心被生生扯出。

  那是一顆拳頭大小的、不斷跳動的藍黑心臟。

  心臟表面布滿無數細小的臉孔,那些臉孔在尖叫、在哭、在笑、在詛咒。

  羅伯特看著它。然後,他合掌。

  銀灰光暈瞬間包裹住心臟。心臟發出最後一聲哀鳴。

  然後,徹底爆裂。化作無數黑灰,飄散在空氣里。

  神殿的死灰色魔力網瞬間崩解。穹頂殘片轟然墜落。黑石碎塊如雨。

  羅伯特站在廢墟中央,黑袍被灰塵染成灰白。他低頭,看向掌心。

  那裡,只剩一縷極淡的銀灰光暈。像最後一點人性,終於回歸原位。

  他轉過身,動用了光的規則,札羅大殿裡,他的合作夥伴緩緩甦醒。丹妮莉絲眼含熱淚地抱著銀舞,跪在小龍身邊。

  小龍的胸膛忽然起伏,銀眸緩緩睜開,丹妮看到後,情感決堤,開始放聲哭泣。

  它似乎可以看見羅伯特,發出一聲微弱卻清晰的低鳴。

  丹妮莉絲的淚水滴在銀鱗上,這次沒有蒸發。

  羅伯特緩緩閉上眼睛,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他人而戰。這是來到此世後從未發生過的事情,這種感覺...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