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佛斯的手指在燈柄上收緊,指節發白。他低著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良久,他才抬起頭,直視羅伯特的眼睛。那雙曾經被海鹽和烈日磨得粗糙的眼睛裡,此刻只有愧疚,卻沒有後悔。
「因為…他們還活著,大人。」
戴佛斯的聲音很啞,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重。
「那個魁爾斯水手發病時,還能說話。他求我給他一杯水,說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女兒。我把人關進去後,第二天那兩個姑娘也開始發熱,她們才十七歲。其中一個還懷著孩子。她們跪在地上哭著求我,說只要能讓孩子活下來,她們願意立刻去死。」
他頓了頓,呼吸變得粗重。
「我下不了手。我知道您的命令,也知道血瘟一旦擴散,整座高高索斯都會變成墳場。就像數個紀元前這裡命運的復刻。可我……還是把他們全部關在這裡,封鎖消息。我以為,我以為我能在您回來前找到辦法。或者,至少讓他們死得沒那麼痛苦。」
戴佛斯忽然單膝跪下,油燈放在身側,燈焰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更深。
「是我違抗了您的命令。」他低聲說,「如果要懲罰,就懲罰我一個人。那些人他們只是普通的水手、<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看門的男人。他們沒有背叛您,也沒有犯下該死的罪。他們只是生病了。」
羅伯特看著跪在面前的洋蔥騎士。看著那隻被自己砍過五次、又接回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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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王的人性再次嘆息一聲,自己還是犯了所有上位者都會犯的錯誤——把部下當成NPC。戴佛斯一直以來都一絲不苟地執行自己每一道命令。沒有他就沒有夷門塔的繁榮,也不會有控制兩岸三地的海軍。
戴佛斯的無私,讓羅伯特下意識地忽略了部下也是人。是個人,就會有獨立的思維,註定不是一段代碼。當他的價值觀與命令產生衝突時,往往會有出乎意料的行為。
「起來。」
戴佛斯抬起頭。羅伯特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向囚室里那些垂死的人。
「血瘟不會因為你心軟就停下。」他說,「但我也不會因為你心軟就殺你。」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因為,我也是人。」
戴佛斯愣住,本來他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沒想到...羅伯特沒有再看他,只是走向囚室最深處,沒有雷妮絲在身邊,他的背影顯得無比孤單。走私者突然感到一陣懊惱,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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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不允許自己停留在失望、難過的情緒中太久,作為事實上的皇帝,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最里側的囚室沒有鐵柵,只有一扇生鏽的鐵門,門上橫七豎八釘著黑曜石釘子,每一根釘子上都刻著微小的瓦雷利亞符文。那是曾經的龍王們用來「鎖血」的咒術,防止被獻祭者的靈魂逃逸。現在,那些符文大多已經黯淡,只剩幾道還在微弱地發紅,像將熄的炭火。
他推開門。一股更濃烈的腥甜味撲面而來,幾乎凝成實質,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喉嚨。
裡面躺著五個人。不是蜷縮,而是攤開,像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
最靠近門的那具屍體已經僵硬,皮膚呈蠟黃色,腹部高高鼓起,像懷胎十月的孕婦,卻從肚臍到恥骨裂開一道長口子,腸子流了一地,暗紅髮黑,表面爬滿細小的白蛆。蛆蟲在血肉間蠕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在低語。
再往裡,一個年輕女子還活著。她蜷成一團,雙手死死抱住腹部,指甲摳進自己的皮肉里,試圖把鼓脹的肚子壓下去。她的嘴唇已經裂成一條條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串血泡,眼睛睜得極大,卻沒有焦點,只剩瞳孔在不停地收縮、放大,像在看無數重疊的幻影。
她看見羅伯特,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嗚咽,不是求救,而是……認命。
「水…」她張開嘴,聲音像風吹過破布,「求您…給我...一口水…」
羅伯特蹲下身。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
女子的腹部忽然劇烈抽搐,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滾。她慘叫一聲,雙手猛地鬆開,鮮血從指縫裡噴出來。她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同時一股黑紅色的血水從<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湧出,帶著碎肉和凝塊,瞬間浸濕了稻草。
她抽搐了幾下,眼睛漸漸失去光澤。
龍王的紫色眼眸依舊平淡,這一刻他允許神性壓制自己的人性。現在同情、焦慮、恐懼只會起到反作用。他不要其他,而是要解決問題。
羅伯特緩緩蹲下身體,向被黑血浸透的稻草伸出手指,試著感應其中的魔法力量。
是的,魔法,已經融入冰火世界的龍王,看到瘟疫的第一反應就是魔法力量。
阿斯塔波的黑暗編年史中記載,有一位持紅劍的英雄曾與「某種黑暗」戰鬥,那黑暗被描述為「騎乘蒼白母馬的死亡使者」。傳說中,古吉斯帝國的奴隸軍團在征服奴隸灣時,曾遭遇過一場「血之潮」,整支軍隊在幾天內死去大半,倖存者說他們看見一匹蒼白的母馬在戰場上奔馳。
馬背上坐著一個裹著白布的女人,她的眼睛是血紅色的。每當她經過,士兵們就嘔血而亡。英雄用紅劍斬殺了那匹馬,但詛咒並沒有消失——它化作無形的瘟疫,繼續在奴隸灣的戰場和港口遊蕩。所以,血瘟又被叫做「蒼白母馬」。
世人現在已經將這個視為某種古老的傳說,但眾所周知,在長夜中,傳說比真正的文字記載靠譜。
雖然這裡的光線很微弱,但足以讓龍王發動規則的力量,窺測時間了。
當龍王的手觸碰到黑血的一剎那,畫面突變。
他看見了古吉斯奴隸軍團的營地。黃沙漫天,強力安利《權游:從布拉佛斯市民到七國之王》!直達精彩。烈日像一把燒紅的鐵錘砸在頭頂。營地外,一匹蒼白的母馬在沙丘間狂奔,馬蹄不沾地,卻每一步都踩出血印。馬背上坐著一個裹著白布的女人,她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像兩顆剛從活人胸腔里挖出的心臟。白布被風吹開,露出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皮膚下隱約可見黑色的血管,像蛛網一樣爬滿全身。
每當她經過,士兵們就跪倒。不是中箭,不是中毒,而是腹部突然裂開,腸子像活蛇一樣湧出,血水噴泉般濺起。慘叫聲連成一片,卻很快被風沙吞沒,只剩馬蹄聲,和女人低低的、近乎愉悅的笑聲。
英雄出現了。他全身披掛重甲,紅劍在陽光下像一條燃燒的血河。他衝上前,一劍斬下馬頭。母馬倒地,女人摔落,頭顱滾進沙里,血紅的眼睛依舊睜著,直勾勾盯著英雄。
英雄喘息著,低頭看著那具無頭的馬屍。屍體已經開始腐爛,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速腐化——皮肉融化,骨頭<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骨縫裡還在往外滲血,像無窮無盡的泉眼。
持紅劍的英雄站在屍堆上,紅劍已經不再發光。他看著腳下那匹蒼白母馬的屍體,屍體已經腐爛得只剩白骨,可骨頭縫裡還在往外滲血。英雄低聲說了一句古吉斯語:「它沒死。它只是換了騎法。」
那個英雄穿著全身甲,看不清面容。他只有一雙黑色的眼睛,正看著龍王——或者說,看著龍王窺視自己的方向。顯然他知道羅伯特,也知道幾千年後的事情。
「一個『亞索爾.亞亥』。」羅伯特內心暗道。相比之前在維斯特洛那位,奴隸灣的這個巫師更強大。黑色的眼睛裡幾乎沒有了人性。
「蒼白母馬從來不是馬。它是人類的貪婪、仇恨、恐懼、殺戮。所有你們不肯承認的黑暗。它其實不需要騎手,它只需要血。我是那個砍了它一次,卻沒能殺死它的人。」他說,「而你…是下一個。」似乎明白龍王只是能「看見」,而不是能「交流」。那個全甲戰士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如果有外人在一定會很奇怪,為什麼英雄要自言自語。
一陣規則的波動傳來,顯然有某種力量正在干涉羅伯特的窺視。
「時間不多,火之子,我長話短說。」全甲騎士將劍插在地上,眼神中透露著肅穆。
「它想騎著活人,繼續往前走。而你擋了它的路。它死了,卻沒死透。它鑽進水裡,鑽進食物,鑽進傷口,鑽進每一個戰場、每一座港口、每一個軍營。它學會了偽裝,學會了等待,學會了用人的腸子做韁繩,用人的血做馬鞭。」
畫面開始崩解。英雄的身影漸漸模糊,像被風沙一點點吞沒。最後,他只留下一句話,聲音在意識里迴蕩:
「小心你的血,幾千年後的『亞索爾·亞亥』。它最愛騎的,就是那些自以為能斬斷詛咒的人。」
世界猛地一震。羅伯特睜開眼。指尖下的稻草已經不再顫動。黑血乾涸,變成一片暗紅的結痂。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牢房裡剩下的幾具屍體。
「我的血...」龍王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最佳的辦法,其實是進入空間中,利用卓戈的靈魂進行交換魔法,或者呼喚光之女。這個級別的人說話往往模稜兩可,能直接看到穿梭時間的自己,說明那個『亞索爾』的實力不亞於他。
可動用那個級別的法術,或者再次接觸光之女,就等於拿自己的人性去賭。如果不是萬不得已,羅伯特不願意那麼做。失去人性後,權力和家人都不再有意義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等於給光之女白打工。
「呼,」輕輕呼出一口氣,紅彗星之後,羅伯特第一次感覺到「困難」。相較於鬼草和異鬼,這種無形的,又無法隨意動用超凡力量的存在更加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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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戴佛斯躬身行禮,迎接走出來的龍王。
「戴佛斯,通知所有港口,從今天起,任何從奴隸灣來的船,一律隔離十四天。船上的人,一個不許上岸。」
走私者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的嘴唇蠕動著:「大人,還記得我們開發索斯羅斯所用的『人痘』嗎?或許...」
「來不及了!」羅伯特斬釘截鐵地說道
「人痘只能從患病後尚且存活的人身上提取。我們去之前的索斯羅斯,還有20多個市鎮,有足夠的來源。這次不一樣,雖然這個病和曾經的蒼白母馬很像,可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了。」龍王轉頭看了眼幽暗的牢房:「而且沒有痊癒的人,至少現在沒有。」
戴佛斯這句話倒是提醒他了。既然魔潮重啟並革新了過去的疫病,那麼索斯羅斯大陸只會比高高索斯或者奴隸灣更加危險。那裡的疾病,無論種類還是殺傷力都要比已知世界其他地方的多且致命。相較於其他地方,索斯羅斯是羅伯特親手開闢出來的老家,是他真正的核心。龍王絕不允許有什麼東西毀滅自己的心血。
「還有,從今天開始嚴格審核夷門塔、夷林、翼龍角等地的來往商旅以及船隻,全部市民和城市下轄村莊按照所屬街道、村莊隔離,所有人員必須登記,一旦發病全部隔離。」
戴佛斯的臉色徹底發白,「那鬼草...」
原本二人商議外包給港口的自由貿易城邦商人,由他們運輸倉庫里的陳米。現在所有的種植園和農莊都被封鎖了,所有的道路也都被軍隊鎖住。這道行政令等於作廢。
「韋賽里斯那邊我會想辦法!」羅伯特揮手打斷走私者,顯然不打算再解釋下去了。
「這一次,我不讓你屠戮無辜者。但我也不會再用魔法接上你的手了。記住戴佛斯,」龍王的眼神徹底冰冷,走私者只感覺內心深處都在發毛。
「你的四個兒子都有光明的前途,至少原本有。」
走私者腿一軟,差點跪下,羅伯特身上的氣息並不殘暴,但他感覺不到「人味」。
「執行命令吧,我的老朋友,你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背叛了。」
國王的聲音逐漸模糊,只留下戴佛斯在原地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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