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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災禍連連

  對中世紀而言,什麼是最可怕的東西,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可能會說戰爭。的確戰爭本身破壞力足夠驚人,碎裂的屍體,人死後括約肌放鬆各種排泄物流出,以及到處遊蕩的食腐動物給人充分的感官刺激。

  可正如羅伯特前世的老話「新兵怕炮,老兵怕槍」所說。真正對社會造成不可挽回傷害的,往往不是「外表」可怖的戰爭,而是饑荒和瘟疫。

  「大人…厄斯索斯東部的最後一批商隊昨天夜裡才靠岸。帶頭的船長跪在碼頭上哭得像個孩子。他說,沙米利安納城外五十里的谷地,已經看不見一粒麥子。鬼草的黑稈子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觸手,一夜之間吞了三千畝田。農民把最後一袋發霉的穀物交上來時,手抖得連袋子都提不住。他們問船長:『明年開春,我們吃什麼?』船長答不上來,只能把頭埋進膝蓋里。」

  羅伯特站在夷門塔的總督大廳里,聽取著戴佛斯的匯報。如果說異鬼代表「戰爭」,冰龍代表「死亡」,那麼鬼草就是「饑荒」。龍王擔任索斯羅斯總督期間,就大量移植大莫拉克島上的稻米。

  「陛下,厄斯索斯東部的消息越來越糟。鬼草已經越過骸骨山脈,蔓延到沙米利安納以南的谷地。那些黑色的莖稈像墨汁潑在地上,麥田、黍田、豆田…全完了。商隊帶回的報告說,巴亞撒布哈德城外五十里,農民把最後一袋穀物交上來時,手都在抖。他們說,今年冬天要是再來一場早雪,瓦蘭提斯以北的村子就得吃樹皮和皮革。」

  羅伯特背對戴佛斯,站在巨大的落地彩窗前。窗外是夷門港的夏日海,陽光把海面鍍成碎金,可他看的卻是更遠處的地平線——那裡,鬼草的黑潮正在無聲地吞噬厄斯索斯的田野。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把玩著手中的一粒稻穀。那粒穀子<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晶瑩,帶著淡淡的乳白色光澤,和即將到來的饑荒形成荒謬的對比。索斯羅斯北岸緊靠夏日海,又有夷河的灌溉系統,光、水、熱條件都十分適合種植莫拉克稻米。

  大廳里很安靜,只有遠處港口傳來的船工號子和海鷗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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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那粒稻穀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索斯羅斯本身沒有鬼草危機,至少現在還沒有。但厄斯索斯有。鬼草一旦徹底吞沒那些谷地,韋賽里斯治下的三座堡壘城市撐不過明年開春。流民會像蝗蟲一樣向西涌,穿過骸骨山脈,湧進我們的北岸。饑荒不認國界,它只會追著活人走。屆時不用異鬼攻打,三座城邦就沒有活人駐守了。」

  龍王的手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十年前,我就在索斯羅斯北岸大力推廣莫拉克稻米的種植。(第四卷第十一章)」

  他走到長桌旁,指尖在攤開的地圖上劃出一條線,從大莫拉克島一直延伸到索斯羅斯北岸,再向東指向夷河下游,「不是為了我們自己豐收,是為了支援厄斯索斯。夷河的灌溉系統本就是瓦雷利亞人留下的遺產,夏日海的暖流又讓這裡幾乎沒有霜凍期。普通小麥一季畝產兩三百斤,莫拉克稻米能到八百斤,甚至一千斤——前提是鬼草不來。」

  幾次交手,羅伯特比誰都清楚敵人的可怕。時至今日,龍王仍然沒有辦法看到異鬼與冰龍的活動。雖然他沒有輸過,甚至可以說贏得都很漂亮,但對手猶如迷霧一般,依舊讓兩岸三地的主人如鯁在喉。他基本可以斷定,鬼草的蔓延,以及隨時會到來的瘟疫與各種次生災害,背後也有寒神僕從的影子。

  「我需要回維斯特洛處理一些事情,戴佛斯,你跟隨我多年,我信任你。」羅伯特拍了拍走私者的肩膀,不只是對劇集裡那個勇敢、正直的騎士,也是對自己的忠實的部下——一個少有能讓自己感覺到「生而為人」的朋友。

  「陛下...」戴佛斯嘴唇一陣蠕動,甚至破壞了規矩(在索斯羅斯,羅伯特只是總督)。

  洋蔥騎士一咬牙,對著羅伯特跪下,「我還有一件事需要讓您知道。我們的麻煩...遠遠不只是異鬼與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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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高索斯與夷門塔隔海相望,曾被譽為「第十座自由貿易城邦」。在南北戰爭後,里斯正式將這座城市劃給索斯羅斯總督區治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尚未爬上夷門塔的穹頂,高高索斯的港口已是一片沸騰。數百艘船隻擠滿碼頭。從狹海來的<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瓦蘭提斯商船,船舷上漆著燃燒的虎紋。從索斯羅斯內陸順夷河而下的平底駁船,堆滿剛收割的稻米和香料;還有那些從奴隸灣偷渡來的細長快船,甲板上站滿裹著頭巾的夏日島人,他們的皮膚被海風吹成古銅色,眼睛裡閃爍著對金龍的饑渴。

  碼頭邊的集市從午夜就開始喧囂,到黎明時分已如火山噴發。空氣里混雜著烤魚的油香、從東方運來的沒藥與沉香、剛從船艙里抬出的濕稻米氣息,以及無數汗濕的身體散發出的咸腥味。赤腳的碼頭工人肩扛麻袋奔走如蟻,嗓門大得能蓋過海鷗。裹著薄紗的舞姬在酒肆門口扭動腰肢,銅鈴叮噹作響。戴著金耳環的布拉佛斯錢商坐在高腳凳上,手指飛快地撥弄算盤,眼睛卻一刻不離過往的貨箱。

  看得出羅佳爾家族執政期間,對這座城市何等上心,確實是將其當作本土而非殖民地在經營。可羅伯特卻沒有心情欣賞,臉色陰沉地跟著戴佛斯。一隊瓦蘭吉衛兵站在兩翼護衛著龍王。

  洋蔥騎士一言不發,傷口的疼痛並沒有讓其寒心,恰恰相反,他十分感激羅伯特。十年接觸,讓他明白這是龍王極力克制後的結果了。

  一行人穿過從港口直通城心的主幹道「金龍大道」。兩旁三四層高的石樓鱗次櫛比,每一層陽台都伸出彩綢與燈籠,像一條五彩的巨蟒盤在山坡上。樓下是敞開的鋪面。賣奴隸的棚子外站著塗滿油彩的閹人,向客人們解釋多斯拉克海的變局讓奴隸價格暴漲。再往前是香料街,整條街飄著肉桂、丁香和胡椒的濃烈氣味,連路過的騾馬都打噴嚏。

  很快他們來到「禁區」,這是羅伯特救出戴佛斯的地方,也是瓦雷利亞實行血魔法實驗的區域。這座城市的一切繁榮與這裡無關。街道驟然收窄,石板變成龜裂的黑曜石,空氣里不再有香料與烤魚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甜膩、腐爛、金屬燒焦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兩側的建築低矮而扭曲,牆壁上爬滿暗紅色的藤蔓,那些藤蔓並非植物,而是某種乾涸的血絲,在晨光下微微顫動,像活物。

  禁區中央是一座沒有窗戶的圓形石塔,塔身用從瓦雷利亞廢墟運來的黑石砌成,表面刻滿螺旋狀的符文。塔門緊閉,門上釘著一塊鐵牌,上面用瓦雷利亞語刻著四個字:

  「血不可逆。」象形文字仿佛有某種魔力,周圍的市民與外來的商人自覺遠離此地,使之成為一個絕佳的監獄。

  羅伯特停下腳步。他看著那座塔,紫眸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血瘟,在自由貿易城邦與奴隸灣被稱為「蒼白母馬」。這是一種極易擴散的傳染病。它的症狀包括高熱、腸道出血、腹瀉等。對於這種臭名昭著的傳染病,人們並沒有什麼行之有效的治療手段,只能防患於未然,常見的措施包括隔離患者和避免與之直接接觸。它的死亡率非常之高,風傳受到感染的部隊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能夠倖存下來。

  「我發現後立刻將他們隔離在此,同時嚴密封鎖消息,避免引發恐慌。」戴佛斯的聲音很愧疚,無論出於什麼理由,故意隱瞞,乃是大忌諱。他本以為可以在龍王回歸前,將這件事解決的...沒想到。

  索斯羅斯總督一言不發,揮了揮手讓周圍人都退下,沒有必要再增加感染者。至於龍王自己,十幾年前他就不怕任何瘟疫了。

  羅伯特推開石塔的門,一股濃烈的血腥與腐爛氣味立刻撲面而來。塔內沒有火把,只有從高處狹窄氣窗漏進來的幾縷灰白天光,照出地面上斑駁的暗紅痕跡。空氣沉悶得像被堵住的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和糞便的混合味。

  他走下螺旋石階,靴底踩在黏膩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戴佛斯跟在身後三步遠,手裡提著一盞小油燈,燈芯被壓得很低,只夠照亮腳下半尺。

  底層是一排鐵柵囚室。十幾個身影蜷縮在稻草堆上,有人低聲呻吟,有人一動不動。他們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和眼角滲出暗紅色的血絲,腹部鼓脹,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

  羅伯特停在一間囚室前。

  裡面的人抬起頭,眼睛渾濁,嘴唇裂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他試圖說話,卻只吐出一口黑紅色的泡沫,順著下巴往下淌。

  戴佛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沉:

  「他們是一個月前被發現的。」

  羅伯特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那雙渾濁的眼睛。

  「怎麼發現的?」

  戴佛斯咽了口唾沫,燈焰微微晃動。

  「一艘來自奴隸灣的商船。那個人本是一名魁爾斯水手,船靠港後他偷偷溜進碼頭邊的妓院快活。第二天早上,妓院的老鴇發現他倒在床上,高燒不退,拉出的全是血水,還吐了一地黑紅色的東西。老鴇嚇壞了,立刻報給巡邏的衛兵。衛兵把他拖出來時,他已經開始吐血,眼睛裡全是血絲。」

  戴佛斯頓了頓,聲音更低:

  「衛兵把他關進禁區最底層的那間牢房,本想等他死了再處理。可第二天早上,牢房裡又多了三個發病的人。原來那水手前一晚在妓院裡已經傳染了兩個姑娘和一個看門的閹人。等我趕到時,整間牢房都在流血…我只能把所有接觸過的人全部鎖死在這裡,包括那十二個原本關押的血魔法囚犯。」

  羅伯特終於轉過身,看著戴佛斯。

  油燈的火光映在他紫色的眸子裡,像兩點冰冷的星火。

  「所以,」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沉重,「你把整座妓院的人、衛兵、甚至後來被咬的看守,全都關進了這裡?」

  戴佛斯低頭。

  「是。我本以為能在您回來前把事情壓下去…可血瘟擴散得太快,那水手只是第一個。」

  任何瘟疫都有限制,比如致死率和傳染率就不可以等同。可囚犯已經撐了一個月了,一直具備傳染性,但最後還是會死。根據戴佛斯的描述,血瘟疫已經進化得十分恐怖,將病毒傳播的不可能三角都克服了。

  在這個前世常識被魔法顛覆的時代,統治一個曾以瘟疫聞名的地方。龍王並非沒有想過這個可能,也提早做出了部署,可惜他還是低估了人性,也高估了自己對某些事物的掌控力度。

  羅伯特淡紫色的眸子看著洋蔥騎士。他目光下移,看了眼走私者那被自己砍斷又用魔法接上的手指。他一共砍了五次,每次都用鈍刀。每一次刀落,戴佛斯都只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龍王自己也有點說不清為什麼要那麼做,是因為龍的尊嚴被冒犯,龍的命令被拒絕,還是被已經認可為朋友的人隱瞞、欺騙。

  戴佛斯的手如今握著油燈,燈焰微微晃動,卻穩得像鐵鑄。眼中也看不到對羅伯特的怨恨,只有坦然,彷佛再說:「無論幾次,我都會那麼做。」

  史坦尼斯也好,艾德史塔克也罷,還有這個被他信任有加的洋蔥騎士...羅伯特暗暗自嘲,或許自己就是很難與正直的人真正結成友誼。

  龍王人性的部分暗自嘆息,可面上毫無表情,只是問出了那句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為什麼?你沒有按照我的命令,將疑似感染瘟疫的人全部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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