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索斯大陸,瓦蘭提斯境內,橙色海岸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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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河的暴漲讓所有人措手不及。羅伯特雖有預料,可一支軍隊不是一個人,命令的傳達往往滯後。結果許多人根本沒有來得及撤出。
洛恩河不是緩慢的漲潮,而是像被什麼無形巨手突然撕開閘門。河水從上游奔騰而下,夾帶著泥沙、浮屍、斷桅和破碎的船板,發出低沉的咆哮,像狂戰士在喉嚨里翻滾的怒吼。千年前娜梅洛斯引發的洪水帶著灰鱗病的詛咒,能讓活人慢慢腐爛成灰。如今的洛恩河水雖已洗去那份巫術的惡毒,卻依舊致命。水勢太急,水量太猛,任何試圖逆流而上的船隻都會被瞬間吞沒。
瓦蘭提斯艦隊在旗語兵的指揮下,第一時間下令撤離。船隻在倉促之間轉向,結果彼此碰撞在一起,反而加速了河道的堵塞。
河道中段的戰艦最先遭殃。
那些掛滿鱷魚皮的投石艦、床弩運輸船、長船護衛艦,在湍急的水流中像玩具一樣被拋起、撞擊、翻滾。船身互相碰撞,木頭斷裂的脆響混著鐵釘崩飛的尖嘯,甲板上的士兵被甩進河裡,鐵甲瞬間變成棺材。有人試圖拋錨,有人試圖用長杆撐岸,卻被水流直接扯斷杆子,連人帶杆捲走。幾艘大艦的桅杆折斷,像折斷的脊樑,帶著帆布和繩索砸進水裡,激起十幾米高的水柱。
下游的淺灘更慘。
那些被毒矛擦傷、刺傷的鐵民,在狂熱消去後,連叫喊都發不出聲。毒液順著血液擴散,肌肉痙攣,喉嚨像被無形的鐵手扼住。他們倒在河灘上,眼睛睜得極大,卻發不出聲音,只剩身體抽搐,像被釘在地上的活蟲。環鎖甲和鱗片甲擋不住毒液滲入傷口,擋不住那種從骨髓里燒起來的痛。
維克塔利昂站在一艘勉強靠岸的長船甲板上,戰斧插在腳邊,斧刃上還滴著血。他眼孔頭盔下的眼睛盯著河面,看著一艘又一艘戰艦被水流撕碎,看著自己的兄弟被毒液折磨得無聲慘死。
鐵種不怕死,可死於毒藥太過窩囊。他們取代白騎士的位置,是希望洗刷污名,但不願意付出這種代價。海怪起身走向龍王的大帳,跟隨那位這麼久,他很清楚羅伯特.李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手段。
路上他經過狼群團的營地,相比之下,北境人的情況好上不少。
狼群團的弓手們圍坐在火堆旁,有人用匕首削箭杆,有人用破布包紮傷口,有人低聲唱著北境的輓歌。火光映在他們臉上,鬍子結著血痂,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夜的狼。喬拉·莫爾蒙坐在一塊破船板上,左手拄著「長爪」,右手握著一隻從死去兄弟手裡撿來的魚梁木長弓,弓弦已斷。他看見維克塔利昂走來,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起身。
「鐵種。」
喬拉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北境人特有的平靜。
維克塔利昂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禮。
只是低頭,看了看喬拉腳邊的屍體堆——多斯拉克輕騎的屍體居多,箭矢從眼窩、喉嚨、胸口貫穿而過,箭尾的魚梁木羽箭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你們打的很不錯,狼崽,這些馬人不好對付。」
維克塔利昂的聲音從頭盔里悶悶傳出,像從鐵罐子裡擠出來。作為鐵群島人,他不喜歡一切青綠之地的人,包括北境人。作為戰士,他骨子裡欽佩一切能打的男人,包括北方人。
喬拉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漂亮?不,他們用屍體填平了拒馬。我們…也用屍體填平了拒馬。」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維克塔利昂。
「你的兄弟們…中毒了?我聽瓦蘭提斯的醫師說起過,他們可以解毒,但之前沒有想過有人會在戰場上大面積用毒,只帶了金創藥。現在河水暴漲,我們與瓦蘭提斯的連接被切斷了。他們缺乏配置解藥的材料。」
維克塔利昂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戰斧上的血跡。
血已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痂。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鐵與火的質感:
「鐵種不怕死。但…不該這麼死。」
喬拉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把「長爪」插進泥土裡,支撐著站起身。
「你想求助陛下嗎?」
維克塔利昂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總有辦法。他要是沒辦法,否則,我們早就死了。鐵種為他流過太多次血,也是最早跟隨他的維斯特洛民族。魔龍應該給一個獎勵了。」
「他總有辦法。他要是沒辦法,否則,我們早就死了。鐵種為他流過太多次血,也是最早跟隨他的維斯特洛民族。魔龍應該給一個獎勵了。」
言罷,繼續向大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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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油燈搖曳,火苗被從縫隙里灌進來的風與熱氣吹得忽明忽暗。羅伯特站在地圖桌前,雙手撐著桌面,銀髮垂落遮住半邊臉龐。
帳篷簡陋得近乎寒酸:沒有金絲繡邊的帷幔,沒有鑲嵌寶石的燭台,甚至連地毯都是從瓦蘭提斯倉庫里翻出的舊羊毛毯,踩上去還有股淡淡的霉味。有著心火能力的龍王可以直觀感受部隊士氣的高低。平時搞點排場可以體現嚴密的階級性,但這個時候這麼做會起到反作用。
「真相」與「星泣」擱在桌上,劍身映著油燈的火光,瓦雷利亞鋼獨有的紋路泛著藍色的光芒。
雷妮絲坐在一旁,手掌覆在小腹上,眼睛紅腫,卻沒有淚。
傑妮娜拉站在父親身後,銀灰色的長髮被風吹得凌亂,臉上沾著河灘的泥和血。
維克塔利昂掀開帘子,走了進去。衛兵沒有阻攔。
海怪沒有行禮,只是把戰斧往地上一插,瓦雷利亞鋼的斧刃輕鬆入土三寸,甚至沒有發出聲音。
他摘下眼孔頭盔,露出那張被海風和戰火磨礪的臉。
鬍子結著血痂,眼睛紅得像熬了整整三個日夜。
「陛下,我的兄弟們中毒了。他們不該這麼死。」
沒有煽情,沒有雄辯,海怪也不是那方面的人才。只有劇烈起伏的胸膛表明葛雷喬伊並不是那麼平靜。
雷妮絲立刻站了起來,「葛雷喬伊大人,鐵種們加入瓦蘭吉的那一天,就誓言為王室而死。今天只不過是履行誓言而已!」
王后知道丈夫的能力,也知道丈夫救下他們的代價,而這個成本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承受。
話音未落,維克塔利昂的呼吸驟然加重,像胸腔里有一團火在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眼孔頭盔早已摘下,那雙眼睛直直盯住雷妮絲,裡面翻滾的不是敬畏,而是……一種近乎野獸的痛。
「王后,我知道誓言。」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鐵鏽摩擦:
「我知道鐵種生來就是為了死。可我們不該是這麼死!」
「不該是中了毒,像狗一樣在地上抽搐,連句『逝者不死』都喊不出來!」
「不該是,被多恩人的毒蛇咬一口,就再也爬不起來!」
他一步踏前,戰斧還插在地上,斧柄微微顫動,像在回應主人的憤怒。
「我那些兄弟。他們不怕死!」
「他們怕的是死得窩囊!」
「死得連斧子都握不住!哪怕淹神憐憫,算他們戰死。他們也無顏面去見英勇的先祖,更不配再享有美人魚!」
雷妮絲的臉色瞬間蒼白。她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
傑妮娜拉上前一步,擋在嫡母身前,銀灰長發被風吹得凌亂,臉上還沾著河灘的泥和乾涸的血跡。她看著維克塔利昂,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維克塔利昂大人。您的要求合情合理,但父王他現在不能...」
「我會去救他們。」羅伯特突然開口打斷了女兒婉拒的話語。聲音很平靜,但在傑妮娜拉眼中,父親的身上卻湧現出此前從未出現的濃郁的「人」感。
「爸爸,不要!」傑妮娜拉第一次感覺父親離自己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我的小龍女,不要擔心,我有我自己的抉擇。」龍王伸手撫摸著女兒的銀髮,雷妮絲雙手捂住臉龐,卻沒有哭出聲。
他轉頭看向胸膛起伏得更為劇烈的海怪,道:「帶我去見,我最忠誠的部下們吧,維克塔利昂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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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對他而言是什麼?
愛人?親人?本能中對權勢和財富的貪婪?都是,又都不是。
他回想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
前世一事無成,碌碌無為,死時連個能記住他名字的人都沒有。那種空洞,像被世界遺忘的塵埃,讓他第一次真正恐懼死亡。
於是他來了。
帶著小指頭式的冷酷,帶著對劇情的熟知,帶著「既然重來一次,就絕不做loser」的執念。他把每一個人都當成棋子,包括雷妮絲——最初,她只是通往鐵王座的鑰匙,一個能讓他在維斯特洛站穩腳跟的工具。
他不後悔。
因為那時的他,只有野心,沒有溫度。
他爬得很快。
從布拉佛斯街頭的「逃奴」,到狹海對岸的外交大使,再到索斯羅斯的總督、自由貿易城邦的共主、維斯特洛的國王…每一步都踩著鮮血、背叛和算計上去。他學會了笑得溫柔,學會了在談判桌上把人逼到絕路,又在床上把人哄得服服帖帖。
當羅伯特真的爬到凡世的巔峰時,紅彗星的到來讓其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缺失。
和雷妮絲的擁抱,更是讓龍王覺得自己錯過了原本許多美好的東西。
看著地上的鐵民,他們眼中懷著狂熱、憧憬、恐懼與期待。龍王感到自己體內「人」的部分正在翻湧著。
「我願意幫他們是因為我還是人。」羅伯特將真相插入地面,低聲念誦起咒文。光之女是生命的神,或者說生命法則的具象化,正如死對頭夜獅乃是死亡規則的具象化。作為祂的代言人,龍王可以將一個死去不久的人復活,也可以穩住將死之人的生命體徵。所謂毒藥,大部分都是可以自行排出體外的,只要你體魄夠強健,或者說生命力足夠旺盛。
瓦雷利亞鋼的藍灰紋路瞬間亮起,像被注入了活的銀血。帳篷里的油燈同時猛地一跳,火苗拉長成細長的藍色舌頭,又迅速縮回,仿佛被無形的風壓迫。
他低聲念誦咒文。
不是瓦雷利亞的高等咒語,也不是拉赫洛的祈禱詞。
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純粹、更接近本源的低語。在旁人眼中,只看到龍王的嘴巴在一張一合,沒有人能聽見他的念誦,除了他自己。
光之女的法則在他體內回應。
這一次不是火焰,不是光明,不是審判,而是生命。
最原始、最頑強、最不講道理的生命本源。
羅伯特閉上眼。
心火順著劍身蔓延出去,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細絲,刺進河灘上的每一具屍體、每一個傷口、每一滴還在搏動的血液。
他「看見」了。
看見鐵民倒在血泥里,毒液像黑色的藤蔓在他們血管里爬行,扼住喉嚨,凍結心臟。
看見北境弓手靠著拒馬喘息,斷箭插在肩頭,血流得像開了閘。
看見狼群團的士兵用手按住腹部的傷口,腸子從指縫裡滑出,卻還死死抓著魚梁木長弓。
看見那些本該死去,卻還在用最後一口氣咒罵、喘息、瞪眼的凡人。
羅伯特沒有試圖「復活」他們。
他知道,真正的復活要付出等價的代價。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代價。
他只是利用法則的力量把生命力渡過去。
像給快熄的炭火添一把乾柴,給瀕死的樹根澆一瓢水。
不是救命。只是讓他們多活一會兒。
多活到能爬起來。
多活到能握緊斧柄。
多活到能再砍一刀。
多活到能再吼一聲「其勢更烈」。
咒文結束。「真相」劍身一顫,拔地而起。
羅伯特睜開眼。紫眸里,金色的餘暉一閃而逝。龍王笑了,受傷的士兵在將軍眼裡從來都是一個累贅。除了作秀的時候拉出來好使外,只會起到拖慢行軍速度的作用。拯救他們的性命,對羅伯特而言百害而無一利,可他還是做了。做了這件,哪怕在紅彗星之前,他也不會做的事情——付出代價拯救那些愛戴自己的人。
「原來是這種感覺...」龍王收劍回鞘,感受著內心翻湧的情感。這是不同於雷妮絲的另一種體驗,雖然被等價原則收去一部分,可剩下的依舊讓他回味無窮。
「把傷兵送去後陣,其餘人準備好明日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