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一晃就到了十二月底。
閆解成這陣子的生活規律得很。白天去紅星軋鋼廠上工,跟著李師傅學鉗工;晚上回了西耳房,意識鑽進儲物空間,認真地寫書。兩頭不耽誤。
這兩個來月,他算是把廠里的門道摸了個透。
李師傅這人面上冷心裡熱,教徒弟是真捨得掏家底。孫師兄他們幾個也都是實誠人,處得跟親兄弟似的。閆解成在車間裡除了練手,就是聽他們吹牛嘮嗑,倒也自在。
很多時候,閆解成感覺自己不是文人,而是一個大老粗,跟這些人能打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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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里的作息他也習慣了。早上天不亮就起,跟著劉海中那支隊伍上工;中午在食堂扒拉兩口;晚上下了工就回家。日子過得那叫一個平靜。
何雨柱呢,還在廠房裡掃他的地。這都兩個來月了,他那處分還壓著,廠里也沒說啥時候給他恢復。何雨柱天天板著張臉,見著閆解成眼睛就冒火。可閆解成照舊不搭理他,全當沒這個人。
閆解成寫那套《伐木工從入門到精通》,他寫得很順手。畢竟是親身經歷過的事,寫起來不用搜腸刮肚,那字句就跟流水似的,從筆尖往外淌。寫到放樹那一段,他好像又聞見了松木的香味,聽見了斧頭劈進樹幹的悶響。
寫到歸楞那一段,他胳膊上的肌肉都不自覺地繃緊了,好像又回到了那大雪地里,扛著原木,一步一個深腳印。
如今這套書從三級到八級的內容他都寫完了,一級二級的之前也整理得差不多了。這一整套下來,算是齊活了。
這還不算。有時候閒得發慌,他索性又把鉗工的書也整了出來。
定名簡單粗暴,《鉗工從入門到精通》,從一級到四級一級一級地寫。劃線、鋸割、銼削、鑽孔、攻絲,每一步該怎麼幹、有哪些講究、容易出什麼毛病,他都一條一條地寫得清清楚楚。
寫鉗工這書跟寫伐木工又是兩股勁。
伐木是野活,講究的是個膽量和力氣;鉗工是細活,講究的是個耐心和準頭。
他白天在車間裡練,晚上回到儲物空間裡寫,把李師傅教他的那些個土辦法跟書上的正規路子一結合,寫出來的東西比單看書、單練手都要紮實得多。
李師傅那些土辦法看著不起眼,其實裡頭全是學問。
比如銼刀怎麼握才省勁,鑽眼的時候怎麼用唾沫星子降溫,卡尺量不準的時候怎麼用指甲蓋去比劃。
這些個東西書上沒有,可擱在實際幹活里,那才是本事。閆解成一樣一樣地都記進了書里。
有時候寫著寫著,他還停下來,把白天的活兒在腦子裡過一遍。
哪個地方銼得不順,哪個地方鑽眼偏了,他都記下來,回頭寫進書里當成"常見毛病"的例證。這麼一來,這書就越寫越厚實,越寫越有感覺。
這些書跟那些個動輒幾十萬字的大部頭不一樣,文字不多,一本也就兩三萬字。
以文字為主,配點圖作輔助。看圖能看懂個大概,看文字能把門道摳明白。拿在手裡就是本實用的技術手冊。
閆解成寫這些書,用的還是那台打字機。這打字機跟了他這些年,寫小說、打資料啥都幹過,衛衣的缺點不能打圖片。
圖他沒法用打字機打,就空出位置,回頭找紙手繪上去或者拍照。好在這些圖不外乎就是些工具的形狀、工件的樣式、操作的姿勢,他腦子裡都有,畫起來也不費什麼事。
就是畫不出來,照相機自己也不是沒有,地下室的暗房一直空了這麼久了,也該用用了。
閆解成寫這些圖啥?
這年頭會寫書的人未必會掄銼刀,會掄銼刀的人又未必會砍樹。他兩樣都會,還能把這些門道白紙黑字地記下來傳下去。
等往後這些書要是能印出來,那全國多少工人、多少伐木工都能跟著受益。這可不比他寫幾本小說,影響力小。
鉗工和伐木工屬於物質生活,小說屬於精神生活,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白天在廠里他還是照常上工。
這兩個來月,他明面上一直是個四級工,幹著四級的活。
可他心裡頭有數。就他現在的技術,別的不敢說,鉗工六級的水準是已經有了。
五級的活他閉著眼能幹,六級的活他稍微用點心也八九不離十。
只是這些,他從不往外露。
為啥進步這麼快?說到底還是占了個手穩的便宜。
他這雙手穩得不像話,力氣大,對肌肉的控制又極好。銼刀壓在工件上,想讓它吃多深它就吃多深,想讓它往哪個方向偏它就往哪個方向偏。
這份手上的準頭,是練武練出來的,也是宗師級的身體底子帶來的。
旁人學鉗工,最難過的就是手上這關。勁大了銼過了頭,勁小了銼不動。得練上三五年,手上才有那份"分寸感"。
可閆解成天生就有。他那手往銼刀上一搭,就跟長在上面似的指哪打哪。所以別人學三五年的東西,他兩個月就摸得透透的。
這身體的底子在那擺著呢,別人羨慕不來。
武行里說,練武的人講究個"眼到手到,心到勁到"。這八個字擱在鉗工上也一個字都不差。
他閆解成一身的功夫化到了手上,那銼刀使起來就跟使兵刃一樣得心應手。
這還不算,他私下裡還偷偷把七級、八級的技術也給學了。
七級八級的鉗工,那是頂尖的活。配合面的精度、公差的要求,到了這個級別那都是用"絲"來論的,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閆解成對著書和師傅偷藝,把這些門道也都琢磨了個七七八八。
可光琢磨沒用。這技術得上手練,才能變成真本事。
問題是,他沒法練。
他明面上只有一張四級的證書。
這廠子裡活兒是分等級的。你一個四級工,人家能把四級件交給你,那是本分;能把五級件交給你試試,那是抬舉。
可你要說你想碰七級件、八級件,那門兒都沒有。誰會放心把一塊金貴的八級料子,交給一個明面上只有四級證書的年輕鉗工去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