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李師傅,他那幾個徒弟孫師兄他們,這回也都報了名。孫師兄報的是五級,想往上再夠一夠。其他幾個師兄報的等級各有高低。一幫師兄弟平日裡在一個車間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這會兒各自奔各自的考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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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分開前,孫師兄還特意拍了拍閆解成的肩膀。
"兄弟,你報四級可得留神。那四級件比三級難多了。不過別怕,放開了干,就你那手指定能成。"
"多謝師兄,我記下了。"
閆解成笑著應了。
他目送著幾個師兄往各自的級別隊伍去了。
這考場設在一個大車間裡,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來考試的四級、五級、六級工人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抽菸,有的翻著帶來的工具,有的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著。這些人裡頭,閆解成打眼一瞧,最年輕的也得三十往上。
閆解成往那兒一站,頓時就引來了不少目光。
無他,這哥們臉太生了。
這四級考場外頭,站著的多是三四十歲的壯年漢子,臉曬得黢黑,手上繭子厚厚的一層。
閆解成這麼個白淨的年輕人杵在裡頭,就跟一筐土豆里擱了個白面饅頭似的,想不扎眼都難。
這紅星軋鋼廠說大也大,可說小也小。各車間的工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誰不認識誰?
尤其是這能考四級五級的,那都是廠里的老人兒了,一車間的、二車間的、三車間的,幾個大傢伙兒都熟。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面生得很,瞧著也就二十出頭,唇紅齒白的,往那堆糙漢子中間一杵,格外扎眼。
有幾個工人就忍不住多瞅了他幾眼,小聲嘀咕。
"這誰啊?咋沒見過?"
"不知道啊,哪車間的?"
"看著面生,是不是新調來的?"
"這麼年輕就來考四級?別是走錯考場了吧。"
"我看不像。許是哪個老師傅的徒弟,跟著來見見世面。"
閆解成聽得見這些議論,也沒往心裡去。他背著工具包安安靜靜地站在隊伍里。
別人怎麼看他他根本不在乎。他今天來,就是來把四級考下來的,用不著跟誰解釋。
技工這行當就是這樣。有沒有技術,嘴上說了不算。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等上了考場見真章。
這廠子裡的老工人,最煩的就是那些個只會耍嘴皮子、手上沒活的人。(賈東旭:為什麼我一直打噴嚏)
反過來,你要真有兩下子,哪怕你面生,哪怕你年輕,人家也打心眼裡認可你。
所以那幾個議論的工人嘀咕了幾句也就住了嘴,沒人真上去盤問,也沒人真敢小瞧。
這年月,敢往四級考場裡站的,多多少少都有兩把刷子。再說了,考試就在眼前,功夫好不好一會兒就見分曉,何必在這兒逞口舌之利。
時間一到,考場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戴著紅袖章的監考員站在門口,拿著花名冊開始點名。點到名的,一個挨一個地進去。
"閆解成。"
"到。"
閆解成應了一聲,跟著隊伍走進了考場。
考場裡頭已經布置好了。一張張操作台整整齊齊地擺著,每張操作台上都放著一塊待加工的鐵料和一張圖紙。旁邊的工具架上,銼刀、鋸、劃規、卡尺一應俱全。角落裡還有幾台鑽床,擦得鋥亮。
監考員指揮著,讓考生們各自站到指定的位置。
閆解成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他先把工具一樣一樣地檢查了一遍,試試銼刀的手柄松不松,劃規的針尖鈍不鈍,卡尺的讀數準不準。
這考試的規矩他頭天就聽李師傅念叨過,工具得先檢查,出了岔子那可怨不得別人。
檢查完工具,他又把圖紙拿起來仔細研究了一下。
這四級考試的考題是一塊四級件,尺寸、公差、光潔度都有嚴格的要求。閆解成看了幾眼,心裡頭就有數了。
這工件他熟,平日裡私下練了不知道多少回。別說照著做,就是閉著眼,他也能把幾個關鍵尺寸拿捏得八九不離十。
這考場上別的工人看著圖紙還要琢磨半天,他倒好,幾眼掃過去,心裡頭已經把這個件從頭到尾的工序都想明白了。
其實就是給閆解成一個沒有見過的四級件,閆解成也只需要看一眼,過目不忘了解一下。
隨著監考員一聲令下,考試正式開始。
整個考場頓時就熱鬧起來了。銼刀的沙沙聲,鋸子的吱嘎聲,錘子的敲擊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還有那鑽床嗡嗡地轉著,震得人耳朵發麻。
有的工人一上來就手忙腳亂,不是劃錯了線就是鋸歪了口子。有的倒是沉得住氣,先把圖紙翻來覆去地看,看明白了才慢慢動手。還有的太緊張,手上直哆嗦,銼刀都拿不穩,銼兩下就得停下來擦把汗。
這考場上的百態,跟平日裡幹活又是兩副光景。
閆解成倒是那個最沉得住氣的。
他不慌不忙地開始幹活。
他先拿起劃規,照著圖紙在鐵料上仔仔細細地劃好了線。那線劃得又准又直,一絲不差。
接著他抄起鋸子,順著線把多餘的部分鋸掉。他手穩鋸路正,鋸出來的口子乾淨利落。
然後是銼削,這是四級件里最吃功夫的一步。他握緊銼刀,一下一下穩穩地推。銼刀貼著鐵面發出均勻的沙沙聲,他手上那勁勻得跟機器似的,銼出來的面溜光水滑,幾乎看不出刀痕。
最後是鑽孔。他把工件夾到鑽床上,對準中心點輕輕一壓。鑽頭嗡嗡地轉著,鐵屑飛濺。沒一會兒,一個又圓又正的孔就打好了。
他這每一步都透著股子從容,不像是在考試,倒像是在自家車間裡隨手練手。那手上的準頭、眼裡的分寸,拿捏得比幹了多少年的老手還要穩當。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旁邊的工人都在那兒吭哧吭哧地較勁,有的銼得滿頭大汗,有的量了又量改了又改。閆解成倒好,不緊不慢地就把一個四級工件給手搓了出來。
做完最後一道工序,閆解成放下工具,拿起卡尺自己先量了一遍。
尺寸正正好,公差在範圍之內。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舉手示意。
這時候離考試開始才過去了一半的工夫。別的工人還都在那兒埋頭苦幹呢,最快的也才做到一半。
監考員見有人這麼早就做完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走了過來。他戴上白手套,拿起閆解成那件工件翻來覆去地看,又拿起卡尺、千分尺挨個尺寸仔仔細細地量。
量完了,監考員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這工件的幾個關鍵尺寸全都精確得嚇人。那配合面銼得溜光,幾乎看不出刀痕。那幾個孔又圓又正,一絲不偏。這手藝擱在幹了三五年的老四級工裡頭,都算拔尖的了。
他又抬頭看了看閆解成,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工件,似乎有點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面生的年輕人竟有這般手藝。
最後,監考員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高聲宣布。
"閆解成,四級工件檢測合格,通過四級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