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波利昂身邊的近衛軍正在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們依託著尚未倒下的塔盾,勉強組成了一道環形防線。外圍士兵揮劍斬斷不斷爬上甲冑的藤蔓,內側士兵則舉起盾牌,抵擋從兩翼射來的毒刺與弩箭。
十字軍炮兵已經將這裡視作最重要的攻擊目標。
淡金色煙霧從遠方炮陣中不斷湧出,數百門重炮以近乎固定的間隔輪流開火。每一次轟鳴傳來,王室近衛附近都會升起一片煙塵。
爆炸撕開盾牆。
甲冑、盾牌與人體一同飛上半空,隨後散落在納波利昂周圍。後排近衛隨即向前,踩著同伴留下的血跡填補缺口。
一枚炮彈砸在距離王室軍旗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十幾名近衛瞬間消失在爆炸中。負責舉旗的騎士被衝擊掀倒,軍旗向一側傾斜,附近士兵立即衝上去將它重新扶起。
納波利昂始終看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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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過身前拼死抵抗的王室近衛,落在那片不斷瀰漫出淡金色煙霧的炮兵陣地上。
火炮正在一輪接著一輪地吞吐火舌。
身披白金色甲冑的炮手推回炮架、清理炮膛、裝填新的炮彈。負責指揮的聖契者只需改變幾面旗幟的位置,下一輪炮擊便會落向剛剛完成集結的同盟軍。
那套武器的威力已經遠遠超過普通攻城器械。
一支數千人的精銳軍團,需要經過多年訓練才能形成戰鬥力。對面的十字軍卻可以在短短几輪遠程攻擊中輕易摧毀他們的陣形,殺死軍官,撕碎軍旗... ...
納波利昂看著那些炮口,甚至忘記了躲避不斷落下的箭矢。
副官哈林頓策馬來到他身邊。
哈林頓的左臂已經無法活動,肩甲也被一枚毒刺擊穿。他伸出右手抓住納波利昂戰馬的韁繩,近乎祈求地說道:
「元帥,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近衛還能組織最後一次突擊。讓他們打開一條道路,然後您立刻向西南方向突圍!」
納波利昂沒有回應。
又一輪炮擊落入近衛軍中。
一名王室騎士撲到納波利昂面前,用身體擋住飛來的甲冑碎片。他背後瞬間出現數道傷口,卻仍然抓住馬鞍,直到另外兩名騎士將他拖下去才鬆開手。
哈林頓提高了聲音:
「元帥!」
「中軍已經失去指揮,繼續留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
「伯倫城外還有數十萬士兵,十字軍和叛徒們的人數並不多,他們殺不完的!」
「哪怕今日戰敗,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依然會活著。我們可以退往後方收攏潰軍,只要重新樹起您的軍旗,他們就會回到您身邊!」
納波利昂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十字軍炮陣上。
哈林頓咬緊牙關,繼續勸說:
「卡佩提亞和威塞克斯的援軍也在路上。後方城鎮還有守軍,勃蘭登的防線已經完成了一部分。」
「您曾經在格羅森海德的兩次戰敗後一手組織起百萬大軍,也曾經以少數軍隊扭轉整個勃蘭登戰局。所有人都相信您是最適合統率同盟軍的人,甚至有人相信,您就是眾神選定的統帥!」
哈林頓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只要您還在,我們就還有機會!」
納波利昂終於收回目光。
他看向哈林頓,突然問道:
「看看營地里的那些十字軍。」
哈林頓怔了一下。
納波利昂抬手指向後方。
綿延數里的同盟軍營地中,白色聖火隨處可見。大量披著綠色罩袍的士兵已經顯露出真正身份,金十字旗幟正在軍械庫、營門與傳訊高塔上方升起。
「自然教派投敵多久了?」
哈林頓嘴唇動了動,卻無法回答。
能夠在同盟軍營地中隱藏這麼多十字軍,需要偽造軍籍、戰報、傷亡名單與補充記錄。那些人還要掌握口令,熟悉周圍軍隊,並在一次次清點中躲過卡佩提亞與威塞克斯軍官的檢查。
這絕非幾天或者幾個月能夠完成的計劃。
納波利昂也沒有等待他的回答。
「第二個問題。」
他指向遠處的白金色軍陣:
「現在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十字軍,哪怕算上那些潛伏者,最多也就七八萬人。」
「那麼,聖光教廷派出的三十萬大軍,剩下的人會去哪裡?」
哈林頓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消失了。
他順著納波利昂的思路迅速推算。
聖光教廷已經知道同盟軍主力全部集中在伯倫城下,也清楚勃蘭登的防線尚未完成。如此龐大的援軍絕不會全部擠在同一處戰場。
出現在伯倫附近的軍隊負責擊潰中軍、摧毀營地。
剩餘二十多萬人完全可以繞過伯倫,從其他道路向北推進。
他們能夠占領橋樑,封鎖通往勃蘭登的道路,攔截正在趕來的援軍,甚至搶在潰兵之前奪取同盟軍後方的糧倉與城鎮。
哈林頓額頭不斷冒出冷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他們在包抄我們的退路……」
納波利昂緩緩點頭。
「恐怕還不止!他們或許正在前往勃蘭登,也可能已經越過了勃蘭登。」
他看向遠方混亂的營地:
「那二十多萬人走到哪裡、準備做什麼,我們現在一無所知。」
哈林頓抓住韁繩的手慢慢鬆開。
他剛才提出的所有計劃,都建立在同盟軍仍有退路的前提上。
可聖光教廷和自然教派已經準備了如此漫長的時間,又怎麼可能把唯一的退路留給他們?
納波利昂再次望向自己的近衛軍,他們正成片倒在十字軍炮火下。
一名近衛軍官率領數百人向自然護教軍發動反擊。他們衝出盾牆,連續擊潰兩支攔路部隊,距離最近的自然祭壇已經不足百步。
炮兵很快調整了方向。
十餘枚炮彈落入騎士中間。
最前方的人頃刻間消失,後方隊伍也被爆炸攔腰截斷。倖存者仍然向前衝鋒,卻被從兩側趕來的十字軍騎兵徹底包圍。
另一面王室軍旗倒下了。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夠將它扶起來。
納波利昂的眼中浮現出深深的絕望。
他的十萬中軍,已經是卡佩提亞與威塞克斯最後一批精銳而勇敢的士兵了。
他們願意在失去軍官後繼續戰鬥,也敢於迎著戰爭神術和大型器械衝鋒。他們的意志與勇氣無可置喙,但如今,這些人已經註定全部折損在伯倫城下。
即使卡佩提亞與威塞克斯能夠再次頒布動員令,即使後方還能拉起數十萬新兵,他們又該如何對抗聖光教廷?
那些倉促徵召的士兵需要面對久經訓練的十字軍,需要面對自然教派遍布戰場的祭壇,還要承受這種前所未見的遠程武器轟擊。
納波利昂甚至在懷疑,新兵能否在第一輪攻擊下維持隊形而不崩潰。
同盟陣營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軍隊,可以預見的到,接下來失去的就是勃蘭登,是艾森是布呂克,然後是兩大王國邊境上的大片領土,最後... ...是帕黎斯和朗敦。
哈林頓再次開口:
「元帥,近衛還可以……」
納波利昂抬手打斷了他。
「讓他們停下吧。」
哈林頓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納波利昂望著前方仍在死戰的士兵:
「他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職責。」
「我不會讓最後這些人繼續送死,只為替我爭取一條根本不存在的退路。」
哈林頓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摘下頭盔,向納波利昂低下頭,隨後轉身命令附近的號角手吹響停止抵抗的號令。
最初,激烈的戰場上無人注意到那幾聲號角。
哈林頓又讓士兵砍斷王室軍旗,將一塊白布綁在僅剩的旗杆上。
圍繞納波利昂作戰的近衛軍逐漸停了下來。
有人放下盾牌,有人將折斷的長劍扔在地上。更多士兵茫然地站在屍體之間,看著那面被舉起的白旗。
十字軍停止推進。
自然護教軍也在號令下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往王室近衛中央的道路。
數十名聖殿騎士沿著道路緩緩向前。
他們越過倒下的同盟軍士兵,在距離納波利昂十餘步的位置停下。為首騎士摘下面甲,目光落在那身沾滿鮮血的元帥軍裝上:
「納波利昂·博納帕爾?」
「是我。」
納波利昂翻身下馬。
他最後看了一眼伯倫西城門,又望向遠處覆蓋戰場的淡金色煙霧。
苦笑一聲吼,納波利昂解下佩劍,雙手托住劍鞘,將劍柄遞向面前的聖殿騎士。
「告訴你們的統帥。」
他的聲音沙啞,卻依舊清楚:
「你們贏了。」
聖殿騎士接過佩劍。
幾名十字軍上前控制住納波利昂和哈林頓。周圍倖存的王室近衛紛紛放下兵器,跟隨自己的統帥一同成為俘虜。
··· ···
失去中軍與最高統帥以後,同盟軍最後的指揮體系徹底瓦解。
各處營地仍然擁有數十萬士兵,卻再也沒人知道應該服從誰的命令。
許多高級將領跟隨納波利昂前往西城門,已經死在伏擊中或者成為俘虜。留守營地的軍官無法聯絡其他部隊,也不清楚哪些自然護教軍仍然效忠同盟。
一支威塞克斯軍團試圖向北突圍。
他們剛剛離開營地,便遇見沿道路趕來的十字軍。白金色盾牆封鎖前方,追擊的自然護教軍又從後方逼近。
軍團統領堅持不到半個小時,最終下令放下兵器。
南側營地中,幾支卡佩提亞軍隊為了爭奪道路相互擁擠。
有人聲稱納波利昂已經戰死,有人堅信元帥仍在西城門指揮戰鬥。不同軍團接到相互矛盾的命令,最後連軍官也無法判斷哪一道命令真實。
大量士兵直接離開營地。
他們丟掉軍旗和盾牌,沿著尚未被封鎖的小路向伯倫尼亞北方逃亡。騎兵撞開步兵,運輸車輛堵住道路,傷員被遺棄在營帳與車輛之間。
進入伯倫城內的同盟軍同樣陷入絕境。
西城門重新落入十字軍控制,北牆上的自然護教軍也開始向城內推進。此前沖入城中的兩萬餘名士兵失去後續支援,被美茵蘭守軍分割在不同街區。
有人占據房屋繼續抵抗,有人躲進民宅脫下軍服。更多士兵在發現城門已經關閉以後,選擇向伯倫守軍投降。
天空教派的戰艦開始撤離。
一些戰艦倉促升空,甚至來不及接回地面神職人員。仍在營地里的士兵看見戰艦離去,以為所有退路都已斷絕,潰敗隨即擴散到更多區域。
下午時分,伯倫城外已經看不到完整的同盟軍陣線。
數以萬計的士兵跪在道路與營地之間,等待十字軍收繳兵器。另一些人越過荒野向北逃亡,腳步揚起的煙塵一片接著一片,延伸到視野盡頭。
曾經重重包圍伯倫的七十萬大軍,就此化作無數俘虜與四散奔逃的人群。
··· ···
伯倫,奧蘭寧宮。
紅廳里的蠟燭已經燃盡過數次。
威廉二世仍然坐在那張高背椅上。
過去幾天裡,他幾乎沒有離開紅廳。睏倦到了極點,便在侍從搬來的躺椅上休息片刻,醒來以後繼續聽取城防戰報。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眼窩深深凹陷,臉頰也明顯消瘦下去。
威廉二世依舊穿著一身得體而華麗的王室軍裝。金色肩章、綬帶與王冠軍功章全部佩戴齊全,軍服領口卻已經出現褶皺,袖口還沾著墨水與蠟油。
不久前,西城門失守的消息剛剛送到紅廳。
羅滕海姆正在調集能夠找到的一切軍隊,試圖在西城門通往奧蘭寧宮的道路上重新建立防線。王宮禁衛也已經進入庭院,準備在同盟軍抵達後進行最後抵抗。
紅廳里無人交談。
宰相斯麥爾、軍務大臣與王室顧問圍在地圖旁,聽著遠方斷斷續續傳來的戰鬥聲。
幾名官員已經將遺書交給侍從。
還有人不斷看向王宮後方,那裡停放著用於撤離王室成員的馬車。可所有人都清楚,同盟軍已經進入伯倫,王宮究竟還有沒有安全的撤離道路,誰也無法保證。
威廉二世雙手撐著額頭,他想起兩個月前在紅廳發表的演說,也想起自己向所有盟友作出的承諾。
他曾經說,伯倫擁有三十萬守軍,堅固城牆足以阻擋納波利昂。等援軍抵達,協約軍便會發動反攻,重新奪回勃蘭登,甚至直接攻入卡佩提亞。
如今西城門已經打開,同盟軍距離奧蘭寧宮或許只剩下幾條街道。
紅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傳令兵撞開廳門,幾乎是一路衝到長桌前:
「陛下!前線緊急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