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蔡京:他可比皇帝厲害多了。
杭州知州衙門的後園水榭里。
几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淮南新語》,書頁被風輕輕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蔡京獨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盞茶,茶湯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落在書上,落在「天之生民,非為君也」那行字上,久久未動。
已經半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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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淮南新語》在杭州傳開,自從他被那些學子尊為「淮南先生」,自從全城的讀書人都像瘋了一樣追捧這本書。
但整整半個月,他都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不是興奮,不是得意,而是————恐懼。
他太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了。
他是蔡京,是鄧綰之子,是編修《神宗史》時出了大力的「刀筆吏」,是章惇手下的「計臣」,是被貶杭州的「罪官」。他精通錢穀,擅長實務,懂得權衡利弊,知道怎麼在黨爭中生存。
這些,他都承認。
但著書立說?開宗立派?成為「淮南先生」?比肩王安石?
笑話。
天大的笑話。
杭州的學子們是真的在崇拜他。
那些遞上來的疑問集,寫得密密麻麻,字裡行間透出的那種熱切、那種求知若渴、那種「得聞大道」的激動,做不了假。
書肆里的《淮南新語》是真的在熱賣。
老掌柜親自來衙門謝恩,說這本書「洛陽紙貴」,供不應求,連雕版都刻壞了兩套。
甚至————連汴京那邊,都有了風聲。
李格非已在朝堂上公然喊出「元長不出,當如蒼生何」,把蔡京抬到了和王安石一樣的高度。
這一切,是真的。
可這一切,又都不是他做的。
書是東旭寫的。
學說是東旭編的。
甚至連他在杭州做的那些事,整頓漕運、改革鹽法、推行車軸票哪一樁背後沒有東旭的影子?沒有鐵血大旗門的支持?沒有交通黨那個龐大的網絡?
他蔡京,不過是個站在台前的人。
「蔡公!」
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蔡京的思緒。
如今,連童貫見到他都要稱呼一聲蔡公」了。
蔡京抬起頭,見童貫正笑呵呵地從園門走進來。
這位內侍都知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幾步走到蔡京身前,拱手道:「蔡公真是深藏不露啊!一本《淮南新語》,震動江南,連汴京都傳遍了!童某佩服,佩服!」
蔡京勉強扯出一絲笑容,起身讓座:「童都知過譽了。不過是些粗淺心得,不值一提。」
「粗淺?」童貫在對面坐下,連連搖頭,「蔡公太謙虛了!「百姓日用即道」「淮南格物」這等見解,豈是粗淺?朝中那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夫子,有幾個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不瞞蔡公,童某這些日子也在讀《淮南新語》,越讀越覺得————蔡公真是大才!不但實務做得好,學問也做得深!您在杭州的樁樁件件,不都是在踐行「百姓日用即道」嗎?不都是「安身立本」的實實在在的功夫嗎?」
蔡京聽著,心中苦笑。
是啊,都是在踐行。
可踐行的人,是他蔡京嗎?
他蔡京做了什麼?
不過是在適當的時候,出現在適當的位置,說了適當的話,做了————別人早就安排好的事。
「童都知謬讚了。」蔡京端起茶壺,為童貫斟茶,動作從容,心卻像浸在冰水裡:「蔡某不過是盡本分罷了。在杭州一日,便為杭州百姓謀一日之福。至於著書立說————
實是閒暇時隨手記錄,沒想到竟惹出這般動靜。」
「隨手記錄?」童貫瞪大了眼睛,震撼道:「您這「隨手記錄」,可是要青史留名的!童某雖是個粗人,但也知道王安石有《三經新義》,司馬光有《資治通鑑》,二程有《伊川易傳》————如今,您有《淮南新語》!這都是要傳之後世的東西!」
「蔡公,您知道現在汴京怎麼傳您嗎?說您是熙寧之後第一人」,說您的學問「上承王荊公,下啟新儒學」,說您————說您要是回朝,定能挽狂瀾於既倒,解朝廷於倒懸!」
蔡京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濺出幾滴。
挽狂瀾於既倒?
解朝廷於倒懸?
這話————太耳熟了。
拿我蔡京當王安石整呢?
「童都知!」蔡京放下茶壺,神色嚴肅:「此話不可再言。蔡某戴罪之身,能在杭州為朝廷效力,已是萬幸。至於回朝————不敢想,也不能想。」
童貫不以為然,道:「怎麼不能想?蔡公,童某在宮中這些年,看得明白。朝廷需要能臣,陛下需要幹吏!曾布瘋了,韓忠彥老了,張商英雖能幹但勢單力薄————眼下這局面,非蔡公這樣的大才不能收拾!」
他頓了頓,語氣真誠:「蔡公放心,童某雖人微言輕,但在陛下面前,還能說上幾句話。回京之後,定當為蔡公多多美言!」
蔡京看著童貫那張誠懇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荒誕的悲哀。
可童貫誇讚的,是他蔡京嗎?
是那個著《淮南新語》的「淮南先生」?是那個整頓漕運的能臣?是那個配合皇帝收
集字畫的忠臣?
童貫誇讚的,是東旭造出來的那個「蔡京」。
一個完美的、全能的、幾乎沒有任何缺點的「蔡京」。
一個連蔡京自己都不認識的「蔡京」。
「童都知厚愛,蔡某————感激不盡。」蔡京垂下眼,苦澀道:「只是蔡某才疏學淺,實在當不起這般期許。如今只想在杭州,老老實實做些實務,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謀福。
至於其他————不敢奢望。」
他說得誠懇,可童貫只當他是謙虛。
童貫笑道:「蔡公太自謙了!不過蔡公放心,童某懂得分寸。有些話,該說的時候說,該做的時候做。總之,蔡公這個朋友,童某交定了!」
他又閒談了幾句,這才起身告辭。
蔡京送他到園門口,看著他意氣風發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久久未動。
蔡京重新在那本《淮南新語》前坐下。
他翻開書頁,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
這些思想,確實精闢。
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每一句,都讓人拍案叫絕。
可這些————真的是他想出來的嗎?
蔡京閉上眼睛。
腦中浮現出東旭那張平靜的臉。
那個年輕人,總是溫和地笑著,說話不疾不徐,眼神清澈見底。
這是————安排。
東旭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從漕運改制到字畫進獻,從車軸票推行到《淮南新語》傳播。
所有事,都在按東旭設計的劇本走。
而他蔡京,不過是劇本里的主角。
一個被寫好台詞、定好動作、甚至連表情都被設計好的————主角。
「提線木偶啊————」
蔡京喃喃吐出這四個字。
是啊,提線木偶。
他算什麼「黨魁」?算什麼「領袖」?
交通黨真正的核心,是東旭。
是那個躲在幕後,掌控著車軸生產、漕運網絡、海運航線、乃至思想傳播的————東旭o
他蔡京,不過是個站在台前,吸引目光,承受火力的————木偶。
可這個木偶,如今卻穿著最華麗的戲服,站在最亮的舞台上,接受著萬眾的歡呼。
荒唐。
太荒唐了。
蔡京笑了。
他想起自己這一生。
年輕時苦讀,中進士後入翰林,追隨王安石,依附章惇,在黨爭中左右逢源,終於爬到三司使的高位。然後一朝被貶,流落杭州。
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做個地方官,安安穩穩到致仕。
可東旭出現了。
那個看似溫和的年輕人,像一隻無形的手,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洗乾淨,打扮好,然後————推上了這個他從未想過的位置。
「大宗師」————
「元長不出,當如蒼生何」——
這些話,像最華美的冠冕,戴在他頭上。
可這冠冕有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蔡京端起那盞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很苦。
但比不上他心裡的苦。
我蔡京真是太苦了,這東旭怎麼比皇帝還牛逼呢?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寺廟的晚鐘。一聲接一聲,在暮色里迴蕩,莊重而蒼涼。
蔡京站起身,走到水榭邊,望著園中那池秋水。
他低聲自語道:「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吹過水麵,盪起一圈圈漣漪。
像命運的波紋,一圈圈擴散,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