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元長不出,當如蒼生何?
深秋的晨光透過高大的殿窗斜射進來,在丹墀前的金磚地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趙佶端坐在御座上,冕旒垂珠後那張年輕的臉,此刻籠罩著一層深深的疲憊。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好了,向太后和朱太妃的病情時好時壞,太醫束手無策;朝中關於蔡王的流言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更讓他心寒的是,那些言官台諫,居然開始攻擊他「不孝」,說他「不住皇宮」「不貼身侍疾」。
他住在擷芳園,是因為害怕。
害怕這座陰森的皇宮,害怕那些看不見的敵人,害怕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會像太后和太妃那樣,莫名其妙地病倒。
可這些話,他能說嗎?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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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皇帝,說自己害怕皇宮,說自己疑神疑鬼?
那會成為天下的笑柄。
所以他只能麻木地坐在御座上,聽著那些指責,機械地說著「朕知道了」「朕會注意」,像個提線木偶。
朝會已經進行了一個時辰,都是老生常談,都是不痛不癢。
那些真正的問題:漕運的空缺、西北的危局、朝堂的黨爭,卻沒人敢碰。
或者說,沒人願意碰。
曾布依舊沉默,站在文官首位,眼觀鼻鼻觀心,像個入定的老僧。
但趙佶知道,這個瘋子正在等待,等待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
韓忠彥也沉默,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眼中滿是憂慮。
趙佶知道,這位左相已經被他那句「大公至正,解除朋黨」干碎了把持舊黨的旗幟,如今只能勉強維持局面,再也無力斡旋。
至於其他官員,有的垂首不語,有的左顧右盼,有的甚至————在偷偷打哈欠。
這就是他的朝堂。
這就是他大宋的袞袞諸公。
就在趙佶幾乎要拂袖而去的時候,一個聲音打破了沉寂。
「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見是左司諫江公望。一個年近五旬的清瘦官員,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趙佶微微抬眼:「江卿請講。」
江公望手持玉笏,朗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清晰迴蕩:「臣聞天下之理,有隙則物皆可入,故聖人塗隙於未開之前;有跡則瑕皆可指,故聖人泯跡於未形之際。」
開場便引經據典,不少官員微微頷首。
江公望繼續道:「臣訪聞蔡王府吏相告,有不順之語,浸淫恐及蔡邸,開封府已行根治。臣聞之,駭汗流浹,驚悸不能自持。」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豈有極治之世,太平之時,乃容小人銜私怨,逞不軌,謀離間陛下骨肉之親者乎?」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文。
江公望抬起頭,直視御座,言辭懇切:「豈不思兄弟天之大倫也,有手足相扞之親,有首尾相應之義,有塤箎之和,有友於之樂,故孔子以不間於父母兄弟之言為孝。」
他話鋒一轉,直指要害:「章惇嘗簾前持異議,已有隙跡矣!蔡王出於無心,年尚幼少,未達禍亂之萌,故恬不以為恤!」
章惇!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了層層漣漪。
百官中不少人交換著眼色,心照不宣。
是啊,章惇。
當年先帝駕崩時,力主立蔡王的,不就是章惇嗎?
如今章惇雖然被軟禁在開寶寺,但他的「餘毒」還在,他的「黨羽」還在。那些關於蔡王的流言,那些離間天家骨肉的陰謀,不都是章惇一黨的手段嗎?
江公望這是————在為蔡王開脫,也在為官家解圍。
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已經失勢的章惇頭上。
甭管怎麼回事了,都是章惇的錯!陛下,棄車保帥吧!
妙啊。
趙佶也聽懂了。
他坐直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江公望的聲音更加懇切:「陛下一切包容,已開之隙復塗矣,已顯之跡復泯矣,恩意渥縟,歡然不失兄弟之情。與夫區區未能忘天下,操以自狹者,不啻相十百矣!」
他最後深深一揖:「伏望陛下勿以靄昧無根之言,而加諸至親骨肉之間,俾陛下有魏文相煎太急之隙,而忘大舜親愛之道,豈治世之美事也?」
說完,他長跪不起。
殿中寂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著趙佶,等待他的反應。
趙佶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心神稍有回覆,沉聲道:「江卿————所言極是。」
四個字,卻重如千鈞。
這等於正式表態:蔡王之事,到此為止。所有流言,都是章惇餘黨的構陷。從今往後,誰再提此事,誰就是離間天家骨肉的小人。
曾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精心布下的局,就這麼被破了。
用一個已經失勢的章惇,換回了蔡王的清白,也換回了皇帝的體面。
好一個江公望。
「江卿平身。」趙佶的聲音溫和了些,「你的奏議,朕會細細斟酌。」
「謝陛下!」江公望起身,退回班列。
殿中的氣氛,微妙地鬆動了些。
可就在眾人以為朝會即將結束的時候,又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臣也有本奏!」
這次站出來的是李格非。
趙佶看向他,眼中帶著詢問。
李格非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臣近日讀蔡京蔡公新著《淮南新語》,深覺其中百姓日用即道」淮南格物」諸說,實乃經世濟民之良方!蔡公雖貶杭州,然整頓漕運、改革鹽法、推行車軸票,樁樁件件,皆是踐行此道,為東南百姓謀福,為朝廷解憂!」
「反觀今日朝堂,黨爭不休,攻訐不止,於國於民,有何益處?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爭論誰是誰非,不是糾纏陳年舊帳,而是實實在在地做事,讓百姓有飯吃,讓漕運暢通,讓邊關安寧!」
他抬起頭,直視皇帝:「而能做事、肯做事、會做事的人,如今何在?在杭州!蔡公元長,雖因言獲罪,貶謫地方,然其才其能,其志其行,滿朝文武,誰人可及?」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元長不出,當如蒼生何!」
仿佛驚雷在殿中炸開。
元長不出,當如蒼生何!?
這句話,太耳熟了。
神宗皇帝即位之初,王安石隱居江寧,當時就有大臣上書:「安石不出,當如蒼生何!」
後來王安石出山,主持變法,掀起了一場改變大宋命運的革新。
如今,李格非居然把這句話,用在了蔡京身上!
把蔡京,比作當年的王安石!
殿中百官,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目瞪口呆。
震驚。
太震驚了。
蔡京是什麼人?是章惇的附庸,是新黨的幹將,是被貶杭州的「罪臣」。雖然最近《淮南新語》在汴京有些流傳,雖然他在杭州的政績確有可稱之處,但————比作王安石?
這簡直————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御座上的趙佶,居然沒有發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格非,在大殿之上,說出如此石破天驚的話。
良久,趙佶開口問道:「李卿————對蔡京評價如此之高?」
李格非深深一揖:「臣非為蔡公一人,乃為天下蒼生!陛下試想,漕運改制,若非蔡公在杭州鼎力支持,張副使能成事乎?東南糧道,若非蔡公運籌調度,能暢通無阻
乎?「車軸票」新制,若非蔡公推行得力,能獲百姓信任乎?」
他一連三問,句句在理。
張商英站在班列中,心中暗嘆。
李格非這是————要把蔡京徹底推出來。
用「元長不出,當如蒼生何」這樣的重磅話語,把蔡京抬到和王安石一樣的高度。
他知道,從今天起,蔡京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要麼成為眾矢之的,被舊黨撕碎,或者撕碎舊黨。
要麼————真的成為那個「救蒼生於水火」的「蔡元長」。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趙佶,等待他的決斷。
趙佶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李卿所言————朕會考慮。」
「會考慮」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官家動心了。
蔡京————可能真的要回來了。
曾布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韓忠彥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而李格非,深深一揖,退回班列。
朝會散了。
百官魚貫而出,無人交談。
江公望為蔡王開脫,李格非為蔡京造勢。這兩件事,看似無關,實則環環相扣。
一切,都是為了解除官家在朝堂上的壓力。
然後,就該請能臣回朝,收拾殘局了。
而那個「能臣」,就是蔡京。
甭管是不是真的,反正人家說了元長不出,當如蒼生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