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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為新王的誕生獻上禮炮

  第159章 為新王的誕生獻上禮炮

  汴京的夜,冷得有些滲骨。

  曾布獨坐在右僕射府的書房裡,門窗緊閉,卻仍覺得有陰風從不知名的縫隙里鑽進來,颳得他後頸一陣陣發麻。

  案頭的燭火跳了一下,爆開一朵燈花。

  「嗶剝很輕的一聲,在死寂的房間裡卻清晰得刺耳。曾布猛地抬頭,眼珠在燭光下泛著渾濁的血絲,死死盯著那簇搖曳的火苗,仿佛那裡面藏著什麼魑魅魍魎。

  他已經三天沒睡好了。

  不,不只是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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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向太后和朱太妃同時病倒的消息傳來那天起,他就再沒合過眼,睡過安穩覺。

  「劉氏————」曾布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瘋子————真是個瘋子————

  他當初找上元符皇后劉氏,不過是各取所需。劉氏要權,他要勢。

  哲宗駕崩,劉氏從皇后變成太后,又從太后變成太妃,地位一落千丈。向太后垂簾,朱太妃有子,她這個元符皇后算什麼?不過是個守著空殿、等著老死的擺設。

  曾布看準了她的不甘,遞出了橄欖枝:你幫我固權,我助你攝政。等官家親政,朝中必有你一言之地。

  交易很簡單,也很隱蔽。

  劉氏只需要在宮中散布些流言,說向太后年邁體衰、朱太妃心思詭譎,說官家年輕識淺、需老臣輔佐————就夠了。

  風言風語這種東西,就像瘟疫,一旦起了頭,自己就會蔓延。

  可曾布萬萬沒想到,劉氏要的不是流言。

  是命。

  「我只是讓你說她們病了————」曾布的手指摳進桌面,指甲縫裡滲出血絲:「沒讓你————真讓她們病啊!」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向太后和朱太妃確實病了,病得蹊蹺,病得太醫束手無策。

  宮裡頭已經有人在傳,說是「宮闈陰氣太重」「有邪祟作祟」。更有甚者,把這事和蔡王府的流言聯繫起來,說什麼「天家不寧,必生妖孽」。

  曾布知道,這把火遲早會燒到自己身上。

  一旦官家查起來,一旦有人順藤摸瓜————他和劉氏那點見不得光的交易,根本經不起查。

  「鄧洵武————」曾布又念出一個名字,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鄧洵武那邊————應該沒問題吧?」

  他想起前些日子,鄧洵武在官家面前為張商英說話,間接幫自己穩住了朝局。

  那時曾布還暗自慶幸,覺得這個秘書少監總算識時務,知道該站在哪邊。

  可他不知道的是,鄧洵武幫他,不是因為忠誠,而是因為算計。

  在鄧洵武看來,朝堂這局棋,曾布已經臭了。

  但臭棋也不能死得太快,死得太快,舊黨就會一家獨大,韓忠彥就會徹底掌控局面。

  那不符合「那隻黑手」的利益,也不符合他鄧洵武待價而沽的算盤。

  所以鄧洵武出手,輕輕推了一把,既讓曾布緩了口氣,又讓舊黨沒能立刻得逞。

  平衡,微妙而脆弱的平衡,這才是「那隻黑手」要的。

  而此刻,鄧洵武正坐在自家書房裡,對著一疊泛黃的紙箋,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

  有曾布與某些邊將往來的書信摘錄,有他通過中間人向宮中遞話的記錄,甚至還有幾筆說不清道不明的銀錢往來————這些「證據」,有些是真,有些是半真半假,有些乾脆就是鄧洵武自己編的。

  證據真偽不重要,重要的是時機。

  鄧洵武拿起最上面一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元符三年八月,曾布遣心腹密會劉氏宮人,贈金鐲一對,玉簪一支。」

  他輕輕吹了吹紙面,像是吹去不存在的灰塵。

  鄧洵武低聲自語道:「曾子宣啊————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站錯了隊,跟錯了人,還偏偏————擋了別人的路。」

  他將那疊紙仔細收進一個桐木匣子,上了鎖,鑰匙貼身藏好。

  這發「禮炮」,他已經備好了火藥,填好了彈丸。

  只等時機一到,點火,發射,把曾布炸得粉身碎骨。

  而那個時機,就是蔡京回朝的那一刻。

  與此同時,張商英府邸的密室中,燈燭通明。

  李格非將一份剛收到的密信遞給張商英,神色凝重:「杭州來的。蔡京那邊————壓力不小。」

  張商英接過信,快速掃了幾眼,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壓力?文叔,這不是壓力,這是東風。」

  「東風?」李格非不解。

  張商英放下信,點頭道:「蔡元長如今是什麼?是淮南先生」,是著書立說的大宗師,是整頓漕運的能臣,是東南百姓口中的「青天」————可這些,夠嗎?」

  「不夠!要讓他回朝,要讓他成為眾望所歸的救星」,還需要一樣東西李格非沉吟道:「功績?」

  張商英搖頭道:「是「勢」。

  他走回案前,執筆蘸墨,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兩個字:

  祥瑞。

  李格非瞳孔一縮:「天覺兄,你這是要————」

  「江南秋糧大熟,漕運暢通無阻,市面物價平穩一。這些,都是蔡京在杭州的政績。」

  張商英筆走龍蛇,又寫下幾個詞:「但光有政績不夠,得讓天下人看見,得讓官家「相信」,蔡元長不是普通的能臣,他是————天降的祥瑞。」

  李格非為難道:「可祥瑞之說,自古虛妄,若被識破————」

  「誰說祥瑞一定是虛妄?」

  張商英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李格非從未見過的冷冽:「杭州西湖,十月荷花反常復開,這是不是祥瑞?江寧鐵門工坊,煉出百鍊精鐵,鑄成車軸堅固無比,這是不是祥瑞?

  淮南鹽場,採用新法,運輸東南收穫大利,這是不是祥瑞?」

  他每說一句,李格非的心就沉一分。

  這些都是真的,至少部分是真的。

  張商英放下筆,直視著他,說道:「當初新黨上台的時候製作了多少祥瑞,你我又不是不清楚。現在不過是重新再來一遍罷了。」

  李格非沉默良久,緩緩道:「然後呢?讓官家下旨召他回朝?」

  張商英搖頭,正色道:「不,是讓官家「不得不」召他回朝。」

  「曾布已經瘋了,用西北邊事要挾官家,用宮中陰私攪亂朝局。韓忠彥又壓不住舊黨那些激進派,也拿不出治國良策。官家現在是什麼處境?前有狼,後有虎,腳下是懸崖,頭上還懸著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來的刀。」

  張商英的聲音很輕:「這時候,如果有一個地方,政通人和,百業興旺;如果有一個大臣,著書立說,實務幹練;如果有一種聲音,從江南傳到汴京,從士林傳到民間,都在說元長不出,當如蒼生何」————」

  「你說,官家會怎麼選?」

  李格非知道答案。

  一個溺水的人,看見一根浮木,會拼命抓住。哪怕那根浮木上爬滿了毒蟲,也得先抓住再說。

  李格非還是忍不住問道:「可是天覺兄,蔡京回來之後呢?舊黨不會坐視,新黨也不會服氣,還有曾布————他會不會狗急跳牆?」

  張商英重新坐下,沉吟片刻,說道:「所以我們要快,要在曾布反應過來之前,把他徹底釘死。要在舊黨結成鐵板之前,把蔡京抬到他們夠不到的高度。至於新黨————」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蔡京的《淮南新語》里,不是說了嗎?「百姓日用即道」安身立本」————這些道理,新黨聽得懂,舊黨也聽得懂。只要蔡京回來,主持漕運,整頓鹽鐵,推廣車軸票,讓國庫充盈,讓百姓安樂,誰還會在乎他是新黨還是舊黨?」

  交通黨要的不是黨爭的勝利,不是權力的更迭。

  他們要的,是規則的改寫。

  而這,比單純的黨爭更可怕。

  所以也更加的危險。

  張商英對李格非囑咐道:「文叔,你明日進宮,去見官家。不必多說,只遞兩樣東西。」

  「什麼?」

  張商英從案頭抽出一本冊子,說道:「第一,杭州剛送來的秋糧入庫詳單。第二,東南各州縣學子聯名上書,請朝廷重用蔡京的抄本。」

  李格非接過那兩樣東西,只覺得重如千鈞。

  張商英看著他,一字一句吩咐道:「記住,不要說蔡京多好,不要說曾布多壞。只說事實,只擺數字。讓官家自己看,自己想。」

  李格非深深吸了口氣,點頭:「我明白。」

  他轉身要走,張商英又叫住他:「還有,告訴鄧洵武————可以準備了。」

  李格非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頷首,推門而出。

  車行、船幫、驛站、工坊、書院————這些看似散落的節點,正在被一種共同的利益、

  一種共同的方法、一種共同的思想,悄然連接起來,織成一張大網。

  而這張網的中心,即將站上一個人。

  蔡京。

  曾布在掙扎,劉氏在瘋狂,韓忠彥在嘆息,趙佶在恐懼————

  而「交通黨」,就要在這片混亂中,點燃那發準備了太久的「禮炮」。

  砰一聲巨響。

  炸碎舊局,炸開新天。

  然後,把那個他們選中的人,送上那個至高無上的————舞台。

  而在汴京的另一端,曾布突然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夢見了烈火,夢見了刑台,夢見了無數張熟悉的臉。

  章惇、蔡京、韓忠彥、趙佶————還有劉氏,那個瘋女人在火中尖笑,笑聲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耳膜。

  曾布大口喘著氣,捂住胸口,只覺得那裡空蕩蕩的,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流失。

  是權勢?是性命?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之後,等待他的,或許就是審判。

  中興名臣蔡京!

  即將要堂堂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