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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親征高句麗

  第188章 親征高句麗

  大業元年五月初三,立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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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搖籃中熟睡的嬰兒臉上。

  楊昭這個剛滿月的皇子,眉眼已隱約有父親的輪廓。

  蕭想容倚在榻邊,手指輕輕拂過孩子柔軟的臉頰,眼中滿是不舍。

  楊廣一身玄黑鎧甲,腰佩龍雀,立於殿中。

  他沒有戴沉重的冕旒,只以金冠束髮,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即將出征的將軍,而非高居九重的皇帝。

  「十日前,洛陽戰報到了。」楊廣聲音低沉,「高潁圍城兩月,斷其糧道。楊玄感五次突圍皆敗,城中糧盡————」

  蕭想容指尖一顫。

  「秦瓊按照高潁之計,佯攻南門,誘出鄭氏援軍三千。」楊廣繼續道。

  「那————楊玄感?」

  「楊素上了第三道請罪折。」楊廣走到搖籃邊,看著熟睡的兒子,「他說,若城破時逆子還活著,他會親手綁來長安,請朕————凌遲。」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帶著鐵血寒意。

  蕭想容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正了正肩甲:「河東呢?」

  「楊秀做得好。」楊廣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太原王氏率先倒戈,獻出楊諒與關隴餘孽往來的密信七封。祁縣溫氏、解縣柳氏見勢,紛紛獻糧納款。如今楊諒困守晉陽,麾下只剩嫡系三萬楊秀已圍城,他不降,便是死路一條。」

  「西邊————」

  「長孫晟三日前密報,頡利可汗十萬騎兵已出陰山,與射匱可汗戰於金山。」楊廣冷笑,「兩條狗搶一塊骨頭,總會死一條。無論誰活下來,都得吃朕的毒丹。」

  他伸手,輕撫蕭想容的臉頰:「四路烽煙,三路將平。現在,只剩高句麗朕必須親征。」

  蕭想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沒有哭,只是深深看著他:「臣妾等陛下凱旋。」

  「等朕回來。」楊廣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又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頰,「昭兒滿周歲時,朕要帶他去遼東,看萬里江山。」

  殿外,晨鐘響起。

  出征的時候到了。

  五月十五,涿郡。

  這裡已成了兵的海洋。來自關隴的府兵、河南的驍果、江淮的水手、嶺南的排鑹手————各色旗號在初夏的風中獵獵作響。連綿的營帳從城牆根一直鋪展到遠處山腳,炊煙如雲,馬嘶如雷。

  點將台上,楊廣玄甲披風,俯瞰下方。他左側站著鬚髮花白的高潁—這位剛平定洛陽歸來的老帥,被緊急任命為「元帥長史」,總攝征遼軍務。右側是左翊衛大將軍張須陀、右屯衛將軍魚俱羅等一干將領。

  台下,二十四軍方陣肅立。每軍一萬兩千人,設大將、亞將各一人。從第一軍到第二十四軍,旌旗如林,甲冑映日。

  「陛下,」高潁低聲奏報,「陸路諸軍已齊集,計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水軍三萬,戰船三百艘,由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統領,已於東萊海口集結。」

  「民夫呢?」

  「徵發百萬人,運送衣甲、糧秣。」高潁頓了頓。

  楊廣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傳令。」他開口,聲音通過特製的銅喇叭傳遍全場,「明日卯時,第一軍開拔。此後每日一軍,相去四十里二十四軍連營漸進,首尾相接,綿延千里!」

  「朕要告訴高句麗,也告訴這天下他拔劍,劍指東方:「大隋的天兵,來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中,第一軍的戰鼓擂響。秦瓊一身明光鎧,騎在戰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點將台。他身旁是剛滿十六歲的李世民,少年緊緊握著馬韁,眼中既有興奮,也有難以掩飾的震撼。

  六月初七,遼水西岸。

  渾濁的江水滾滾東去,對岸是高句麗軍連綿的營寨和隱約的城牆。時值盛夏,水勢浩大,渡河舟船在江心顛簸。

  中軍大帳內,楊廣盯著沙盤。高潁、張須陀、魚俱羅等將領分立兩側。

  「高句麗主帥乙支文德,在遼水東岸布防十萬。」高潁手指點著沙盤,「沿江築土城十二座,每座駐兵八千,互為犄角。我軍若強渡,必遭半渡而擊。」

  「水師呢?」楊廣問。

  「來護兒將軍三日前已從東萊出發,浮海直趨平壤。」高潁道,「但他密報,海上遇詭異黑霧,船隊失散————如今正在卑沙城重整。」

  又是黑霧。

  楊廣眼中紫金光芒一閃。他想起張須陀說的那個「黑袍人」—看來對方不僅懂陸戰,還通海陣。

  「陛下,」張須陀出列,「臣願率前軍三萬,今夜夜渡,突襲東岸!」

  「不可。」高潁搖頭,「乙支文德狡詐,必在夜間加強戒備。依老臣之見,當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如何暗度?」

  高潁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圖,攤開——竟是遼水上游五十里處的詳細地形。

  「此處名「老虎口」,江面窄,水流緩,水下有暗灘。」高潁道,「老臣已令工部匠人秘密打造浮橋車」三百輛,每車可載木板十丈,鉤鎖相連,半刻鐘便能鋪成浮橋。」

  他看向楊廣:「請陛下明日親率中軍,於正面擂鼓佯攻,吸引敵軍主力。老臣帶左翼五軍,夜行至老虎口,黎明渡江,直插敵軍側後。」

  很老的戰術,但往往有效。

  楊廣沉吟片刻:「准。但朕要加一條——秦瓊。」

  「末將在!」秦瓊出列。

  「你率驍果衛五千,今夜子時先行渡江。」楊廣道,「不要帶馬,只帶短刃、弩箭、

  火油。渡江後潛入東岸山林,待高公浮橋成、敵軍混亂時————」

  他做了個手勢:「燒了他們糧草。」

  秦瓊瞳孔一縮這是死士的任務。但他抱拳:「末將領命!」

  當夜,子時。

  秦瓊與五千驍果衛,口銜枚、馬摘鈴,乘著小舟悄悄渡江。江水冰冷,對岸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李世民也在隊伍中,少年臉色蒼白,卻緊緊握著弩機。

  「怕嗎?」秦瓊低聲問。

  「怕。」李世民老實回答,「但更怕————錯過這一戰。」

  秦瓊拍了拍他肩頭。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東岸忽然火光沖天—秦瓊得手了。

  幾乎同時,正面江面上戰鼓雷動!楊廣親乘龍舟,率數百艘戰船擂鼓前進,箭雨如蝗射向東岸!

  高句麗軍果然被吸引,主力紛紛湧向正面江防。

  而就在此時,上游老虎口,三百輛浮橋車轟然入水,木板鉤鎖相連,五萬隋軍如黑色洪流,踏著浮橋沖向對岸!

  「隋軍渡江了!」

  驚恐的喊聲在東岸炸開。乙支文德急調兵馬回援,但側翼已被高潁突破,正面又遭楊強攻,陣腳大亂。

  血戰從黎明持續到午後。

  遼水東岸,屍橫遍野,江水染紅。隋軍付出死傷三萬的代價,終於在東岸站穩腳跟,築起營寨。

  秦瓊帶回了一身血污和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但他帶去的五千驍果衛,回來了四千—已是奇蹟。

  李世民扶著他下馬,少年眼中第一次有了戰爭的沉重。

  六月中,隋軍進至遼東城下。

  這座城池比想像中更堅固。城牆高四丈,以巨石壘成,外有護城河引自太子河。守將名姜以式,是高句麗宿將,麾下八萬守軍糧草充足,誓死不降。

  第一次試探攻城,隋軍死傷三千,城牆紋絲不動。

  中軍帳內,氣氛凝重。

  「陛下,」張須陀咬牙道,「臣請造「飛樓」「雲梯」,強攻!」

  「強攻傷亡太大。」高潁反對,「老臣觀察數日,發現遼東城西側城牆,有一段顏色略新一應是近年修補過。新補之牆,根基不固。當集中砲石,晝夜轟擊此處,待其塌陷,再以精兵突入。」

  楊廣走到帳外,遠眺那座矗立在夕陽下的堅城。

  他知道高潁說得對。但他更知道,時間不站在自己這邊來護兒的水師遲遲未至平壤,西線突厥戰況未明,洛陽、河東雖平,但中原民心未穩————

  「傳令。」他轉身,「造「布袋陣」。

  眾將一愣。

  「征布袋百萬條,裝滿土。」楊廣一字一頓,「給朕壘壘一條三十步寬、高與城齊的魚梁大道,直抵城牆!」

  高潁倒吸一口涼氣:「陛下,這————這要耗費多少人力?」

  帝命如山。

  接下來的半個月,遼東城外成了巨大的工地。百萬民夫從四面八方運來泥土,裝入布袋,一層層壘高。那條土築的「魚梁大道」如同巨蟒,每日向城牆逼近數丈。

  高句麗軍瘋狂射擊,箭雨、砲石、火油————但隋軍以巨盾、樓車掩護,死傷雖眾,工程不止。

  六月廿七,魚梁大道終於壘至城牆高度。

  楊廣親臨前線。他站在高高的樓車上,看著對面城頭那些驚恐的臉,緩緩抬手。

  戰鼓驟響!

  數十萬隋軍如同黑色的潮水,順著魚梁大道湧向城牆!雲梯鉤索如林,砲石箭矢蔽日!遼東城頭瞬間陷入血火煉獄!

  姜以式親執大刀,在城頭死戰。但城牆那段修補過的地方,終於在連續轟擊下開始崩塌「外城破了!!!」

  隋軍的歡呼如雷震天!張須陀一馬當先,率鐵騎從缺口湧入!

  然而就在這時一騎快馬瘋馳而至,信使滾鞍下馬,撲倒在中軍旗下,嘶聲哭喊:「陛下!洛陽急報楊玄感城破被俘,但在押送途中————被、被黑衣人劫走了!越國公楊素追擊,遭神秘高手伏擊,重傷垂危!」

  楊廣瞳孔驟縮。

  幾乎同時,又一騎從西面衝來:「陛下!長孫晟密報頡利可汗與射匱可汗決戰金山,兩敗俱傷!但宇文化及突然現身戰場,手持一柄血色骨杖,所過之處,死者皆化為枯骨————他、他吸乾了兩位可汗的精血,如今已聚攏突厥殘部二十萬,反撲玉門關!」

  帳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楊廣。

  他站在樓車上,身後是正在崩塌的遼東城,面前是接踵而至的噩耗。夕陽如血,照在他玄黑的鎧甲上,泛著冰冷的光。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瞭然。

  「傳令張須陀:三日之內,拿下遼東城。」

  「傳令高潁:你即刻返長安,總領朝政,鎮守國本。」

  「時辰到了。」張須陀聲音沙啞。

  周法尚深吸一口氣,高舉令旗。

  「咚—咚咚咚—!!!」

  一百零八面戰鼓同時擂響!

  聲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震得城頭塵土簌簌落下!

  外城破了,遼東內城牆上的火把瞬間密集了三倍,守軍驚恐的呼喊隱約可聞。

  「第一陣」周法尚嘶吼,「衝車!」

  二十輛巨大的衝車被數百名赤膊壯漢推上魚梁大道!這些衝車以百年硬木為骨,外包鐵皮,前端裝著千斤鐵錐,輪軸包鐵,行進時發出沉悶的轟鳴。

  「放箭!!!」

  城頭箭如雨下!但隋軍的樓車早已在通道兩側立起,高逾城牆,盾牌手、弩手列陣其上,與城頭對射!箭矢在空中交錯碰撞,叮噹之聲不絕於耳。

  「第二陣!」周法尚令旗再揮,「雲梯!」

  百架改良過的摺疊雲梯被推上前線。這些雲梯底部裝有輪子,可快速推進至城下,隨即展開鉤爪,牢牢扣住垛口。

  魚俱羅咧開大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輪到老子了!」他提起兩柄各重八十斤的宣花斧,翻身下馬,率三千重甲步卒踏上通道。

  「跟上!」定彥平低喝,挽起三石強弓,一箭射出一百步外城頭一名揮旗指揮的高句麗軍校應聲而倒,咽喉處釘著一支白翎箭。

  攻城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全面爆發。

  衝車一次次撞擊城門,鐵錐與包鐵木門碰撞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雲梯上爬滿了隋軍士卒,他們口銜短刀,一手持盾,在箭雨滾石中向上攀爬。不斷有人中箭墜落,但後面的人立刻補上。

  張須陀死死盯著戰局。

  辰時,東側第三架雲梯上,一名隋軍校尉率先登城!他砍翻兩名守軍,試圖站穩腳跟,卻被三支長矛同時刺穿胸膛。

  已時,衝車終於撞裂城門!但門後已被土石堵死姜以式早有準備。

  午時,烈日當空。城牆下已堆積了數千具屍體,鮮血順著魚梁大道的土縫滲下,染紅了整條通道。

  「將軍,」周法尚聲音發緊,「傷亡已過八千————還要繼續嗎?」

  張須陀閉上眼睛。

  他想起黑山之戰,想起那些在軍陣神威前化為血霧的李氏子弟。戰爭從來都是吃人的怪物,今日不吃敵人,明日就被敵人吃。

  「繼續。」他睜眼,眼中血絲密布,「傳令秦瓊該他的驍果衛上了。」

  秦瓊的五千驍果衛,是真正的精銳。

  他們未著沉重鐵甲,只穿輕便皮鎧,每人配一把橫刀、一柄手弩、三枚震天雷(火藥罐)。這些人在洛陽、河東歷經過血戰,眼神里已沒有新兵的恐懼,只有麻木的殺意。

  李世民也在隊列中。少年臉色蒼白,但握刀的手很穩。

  「聽著,」秦瓊的聲音不高,卻傳遍全軍,「我們不爬雲梯用這個。」

  他指了指身後幾十架怪異的器械:那是工匠根據高潁留下的圖紙趕製的「飛爪弩車」。弩臂以牛筋絞合,可發射帶鐵索的巨型飛爪,一旦扣住垛口,便能拉起繩索,供人攀爬。

  「登城後,三人一組,不結陣,只殺人。」秦瓊一字一頓,「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打開內城門,放大軍入城。」

  「諾!」

  飛爪呼嘯而出!數十隻鐵爪扣住垛口,驍果衛如猿猴般沿繩攀爬!城頭守軍瘋狂砍斷繩索,但仍有三百餘人成功登城!

  秦瓊左手持盾格開一刀,右手橫刀斜削,一名高句麗士卒頸血噴濺。他側身撞入敵群,盾緣砸碎一人面骨,刀鋒又割開另一人咽喉。

  數十名驍果衛結成錐形陣,向城門樓突進!守軍如潮水般湧來,長矛如林,箭矢如雨。

  定彥平在樓下連珠箭發,每一箭必中一人眼窩或咽喉。魚俱羅率重甲兵在城牆下猛攻,牽制守軍主力。

  終於,秦瓊帶人殺到城門樓前。

  樓內,姜以式親率三百親兵死守。這位高句麗老將鬚髮皆白,手持一柄長柄大刀,刀法大開大合,連斬七名驍果衛。

  秦瓊深吸一口氣,將盾牌擲出,砸翻兩名敵兵,隨即雙手握刀,踏步上前。

  刀鋒相交,火星四濺!

  兩人在狹窄的門樓內連斗十餘合,秦瓊左肩被劃開一道血口,姜以式肋下也中了一刀。就在此時「將軍小心!」李世民突然撲來,將秦瓊撞開!

  一支冷箭擦著少年臉頰飛過,釘入木柱。

  秦瓊回頭,看見城下遠處,一名高句麗神射手正在搭第二箭。他暴喝一聲,橫刀脫手飛出,旋轉著划過三十步距離,將那人連弓帶臂斬斷!

  姜以式趁此空隙,一刀劈向秦瓊後頸。

  「鐺!」

  一柄宣花斧架住了大刀。魚俱羅不知何時已殺上城頭,獰笑著:「老東西,你的對手是老子!」

  都是巔峰甲子武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秦瓊趁機前撲,一刀刺入姜以式腹部。

  老將僵住,緩緩低頭,看著沒入身體的刀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吐出大口鮮血,轟然倒地。

  「城門開!!!」

  倖存的驍果衛搬開堵門的土石,絞動絞盤。沉重的包鐵城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

  城外,張須陀眼中精光爆射。

  「全軍」他高舉令旗,「入城!!!」

  隋軍如黑色洪流湧入外城。

  街道上,巷戰仍在繼續。高句麗守軍退入民宅,從窗口、屋頂放冷箭,拋火油。隋軍

  則以小隊清剿,逐屋爭奪。

  張須陀策馬入城時,日已西斜。

  城頭上空無一人。沒有守軍,沒有旗幟,甚至連一隻飛鳥都沒有。寂靜得可怕。

  魚俱羅啐了一口血沫:「裝神弄鬼!老子帶人撞開內城門!」

  「等等。」張須陀抬手,眯起眼睛。

  他征戰四十年,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太安靜了。外城破時,內城該有反應:要麼死守,要麼突圍。這種死寂,反而像————

  陷阱。

  「先派一隊斥候探路。」他下令。

  五十名斥候小心翼翼地靠近內城門。城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為首的校尉推開城門沒有箭矢,沒有伏兵。

  門後是一條寬闊的街道,直通內城中心。街道兩側是整齊的石屋,屋門緊閉。整座內城,仿佛空城。

  「將軍,無人。」斥候回報。

  張須陀眉頭緊鎖。

  「秦瓊,」他轉頭,「你帶一千驍果衛,進去看看。若有異狀,立刻撤回。」

  「末將領命。」

  秦瓊點齊人馬,踏入內城。李世民想跟,被秦瓊按住:「你留在這兒。」

  少年倔強地搖頭:「我要去。」

  「這是軍令。」

  秦瓊率隊深入。街道兩旁的房屋,窗後似乎有影子晃動,但仔細看時又什麼都沒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味—像是檀香,又混雜著某種甜膩的腥氣。

  他們走到街道中央。

  忽然,地面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有規律的脈動,仿佛地底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撤!」秦瓊厲喝。

  但已經晚了。

  街道兩側的房屋,門窗同時洞開!不是守軍,而是一尊尊詭異的雕像一人形,卻有著獸首,以黑石雕成,眼眶處鑲嵌著血色寶石。

  那些寶石,同時亮起。

  紅光如潮水般從雕像眼中湧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網線猩紅,細看之下,竟是無數細密扭曲的符文在流動!

  「陣法!!!」

  秦瓊狂吼,率軍向後狂奔!

  然而紅光更快。它籠罩了整條街道,所有被紅光照到的隋軍士卒,動作驟然僵住。

  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融化。

  不是燃燒,不是腐蝕,而是像蠟一樣軟化、坍塌。皮膚肌肉化作濃稠的血漿,骨骼碎裂成粉,甲冑兵器叮噹落地。短短三息,一千驍果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了滿街的血霧。

  只有秦瓊—他懷中有楊廣親賜的一枚玉佩,此刻玉佩爆發出淡金色的光芒,勉強護住他周身三尺。但金光在紅光侵蝕下劇烈波動,隨時可能破碎。

  「退!!!」

  張須陀目眥欲裂,嘶聲狂吼:「全軍退出內城!快!!!」

  隋軍如潮水般向外城退去。那些紅光並未追出城門,只是在內城街道上緩緩流動,將血霧吸收、吞噬。城中的雕像眼裡的紅光,愈發鮮艷欲滴。

  秦瓊跌跌撞撞逃出城門,一跤摔倒。李世民衝上去扶他,發現這位悍將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那是什麼————」少年聲音發顫。

  秦瓊望著內城的方向,一字一頓:「那不是人間的陣法。」

  當夜,隋軍大營。

  中軍帳內,死一般寂靜。眾將或坐或立,臉上皆有餘悸。白日裡那一千驍果衛化作血霧的景象,如同噩夢,縈繞不去。

  張須陀胸口纏著新換的繃帶一那是急怒攻心咳出的血。他盯著沙盤上那座代表內城的小小模型,沉默良久。

  「傷亡統計。」他聲音嘶啞。

  周法尚低聲道:「今日攻城,陣亡一萬三千七百人,傷者倍之。內城————折損一千驍果衛。」

  「一千精銳————」魚俱羅一拳砸在案上,木案應聲碎裂,「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那不是尋常守軍。」定彥平緩緩開口,「那些雕像,那些紅光————老朽曾在西域聽說過類似的傳說。古波斯拜火教有血祭大陣」,以生靈精血為祭,召喚邪神之力。但那是千年前的記載了,而且————絕無此等威力。」

  帳簾忽然被挑起。

  楊廣一身常服,走了進來。他沒有戴冠,長發披散,眼中紫金光芒在燭火下明滅不定。

  眾將齊齊起身行禮。

  「陛下,」張須陀單膝跪地,「老臣————敗了。」

  「敗給的不是人,何罪之有?」楊廣扶起他,走到沙盤前,盯著內城模型,「那陣法,你們怎麼看?」

  眾將面面相覷。

  「臣以為,」周法尚斟酌道,「此陣需大量生靈精血為引。高句麗守軍————恐怕早就被獻祭了。內城空無一人,不是逃了,而是都成了陣法的養料。」

  「所以這是個陷阱。」楊廣輕聲道,「他們算準了我們會攻破外城,算準了我們會進入內城。那一千驍果衛的血,不過是給陣法開鋒」。

  他轉身:「傳朕口諭,全軍後撤三十里,圍而不攻。」

  三日後,慧忍來了。

  楊廣在他對面坐下:「那是什麼陣法?」

  「不是陣法。」慧忍搖頭,「是「域」。

  「域?」

  「先天之上,有煉神。」慧忍緩緩道,「煉神巔峰,可劃定一方天地規則,自成領域。在此域內,施術者便是神明—他說要有光,便不能有暗;他說血肉當化霧,那便真的會化霧。」

  楊廣瞳孔驟縮:「高句麗有煉神巔峰?」

  「沒有。」慧忍笑了,「那是「借域」

  一以血祭為代價,向某個更高層次的存在,暫時借用一方領域的規則。」

  他指向棋盤:「陛下請看。這棋盤是天地,棋子是眾生。尋常陣法,是在棋盤內挪動棋子。而借域」,是把整個棋盤換掉雖然只能換一小塊,且時間短暫,但足以滅殺域內一切。」

  楊廣盯著棋盤,良久,沉聲道:「如何破?」

  「難。」慧忍放下棋子,「人力不可破域。因為域內的規則,已經不屬於此方天地。

  你進去,就像魚兒跳上陸地,再強的魚兒,也會窒息而死。」

  「難道就無解?」

  「有。」慧忍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以域,對域。」

  「朕沒有域。」

  「陛下有。」慧忍一字一頓,「國運,便是人間最大的「域」。

  楊廣愣住。

  「一國氣運,凝聚萬民信念、山河意志、社稷根本。」慧忍緩緩道,「它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陛下若能引大隋國運,籠罩遼東城,便可在那一小片天地,暫時建立起人間規則,—在那規則里,血肉不會無故化霧,邪神不能肆意妄為。」

  「如何引?」

  「兩個辦法。」慧忍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陛下親入陣中,以身為引,將國運帶入域內——但風險極大,一旦國運被邪域侵蝕,陛下輕則修為盡廢,重則魂飛魄散。」

  「第二呢?」

  「第二,」慧沉默片刻,「以百萬民夫之血,築「通天台」,行祭祀大典,強行抽取國運,遠程鎮壓。此法安全,但代價是————至少百萬民夫,會因精氣耗盡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