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沸騰之息
楚隱舟獨自向黑暗深處走去。
腳步聲被周圍的虛空吞噬，沒有回音。肩上傳來溫熱的觸感，是傷口又在滲血。他抬手按住，繼續邁步。
【猩紅之戒】在黑暗中發出微光。前方的黑暗開始搏動，隨後，石階從虛無底部緩緩浮現。他踏上去，一級一級向上。
在踏上最後一層階梯後，平台在腳下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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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層到了。
四壁仍是涌動的虛無。而在遠處，平台中央，懸浮著一頭難以名狀的生物。
它像一隻被放大了千萬倍的水螅，灰黑色的肉質軀幹在空中緩慢起伏。表面布滿細密血管，還有無數肉瘤般的突起，不斷搏動著。它水管般的巨口中垂下無數觸鬚，像是蟲子般捲曲蠕動。
最詭異的是它背上的「翅膀」，那不是鳥類的羽翼，又或者是任何飛行生物該有的模樣，而是一對巨大的肺。
那對肺葉狀的翅膀由數根粗大的血管與核心相連，表面布滿蜂窩般的孔洞。孔洞下方，是另一層更加密集，不斷蠕動著的觸鬚，與其口中的觸鬚遙相呼應。
在飛行水螅身軀的上方，一圈粗大鐵刺構成的王冠將其籠罩，隨著它浮空的身軀上下浮動。
【理性之眼】顯露出這個龐大怪物的描述：
【沸騰之息】
【憎恨的化身，它在呼吸著永恆的憤怒與痛苦，每一次粗重的律動，都將更多毀滅性的力量壓入那對畸變的肺葉深處，若放任這循環持續，最終噴發出毀滅一切的吐息。】
楚隱舟沒有猶豫，抬起左手，【猩紅之戒】隨即震顫起來，他將意念集中在戒指上，戒指發燙，猩紅光芒從寶石中湧出，撕開一道裂縫。
最先從裂縫中探出來的，是一雙捧著顱骨燭台的手，以及那纏著白頭巾的黝黑臉龐，是阿爾哈茲。
燭火在虛空中搖曳，照出他臉上深深的眼窩。落地的瞬間，他望向腰間，發現那裡多了一根斷裂的黑色觸鬚，斷口處有一圈暗紅色的紋路。
【血之契約】
【遺物】
【一位狂妄的學者渴求與不可名狀的存在締結契約，於是整個宇宙為之睜開了眼睛。
在黑暗中，持有者的身形更快，出手更重，但那股力量吞噬了他一部分生命力，也使他的咒語不再引起流血。那根觸鬚曾在黑暗中與他握手，代價是他再也無法站立於光明之下。】
他的脖頸上也多了一支精緻的玻璃試管掛墜，裡面裝著半管暗黃色的細沙。
【一瓶黃沙】
【遺物】
【那瓶沙子來自某個連名字都不能說的地方，是他與可怕存在簽下契約時的見證。提升作為攜帶者的咒語效力，對敵人施加的一切惡毒之力都得到強化，同時禁忌之力的共鳴將使持有者的身形得到異界的助力，閃避提升。】
阿爾哈茲低頭看著觸鬚和試管，愣了幾秒。燭火照出他眼中的驚異。
「這是————祂的東西。」
他將觸鬚小心地收進袍子內袋，撫過脖頸位置的試管，隨後他燭台舉得更高了些，望向眼前的肺龍，「也好，正好用來對付眼前的畜生。」
布蒂卡緊隨其後，戰斧扛在肩上，紅棕色的雞冠頭在暗紅光芒中像一團火，落地的瞬間，她的腰間多了一枚破損的石刻勳章。
【放逐印跡】
【遺物】
【漂泊異鄉，形單影隻，無盡恥辱。】
【這枚勳章曾屬於被逐出氏族的戰士。攜帶者的攻擊動作將變得更快，更容易撕裂敵人的傷口，也更難被一擊斃命，但外來的治癒之力對她收效甚微，那枚勳章時刻提醒著她：你已經回不去了。】
另一側腰間，多了一隻粗陶罐，罐口用獸皮封住。罐身粗糙，沾著乾涸的藍色塗料。
【雌獅戰痕】
【遺物】
【這是赫勒昂氏族戰士出征前塗抹在臉上的戰紋顏料，攜帶者越是瀕臨死亡，出手就越發兇狠，但那份瀕死的狂怒也在不斷侵蝕她的心智。】
【你可以繼續持有這份嘉獎，但你的榮耀已經蕩然無存，只剩恥辱與不堪的回憶，但所有過往都將化作燃料，你的攻擊將更加精準與殘忍。】
布蒂卡低頭看著勳章，手指在骷髏頭的眼眶上摩挲，指腹划過那道裂痕。
她的聲音十分沙啞：「這東西————我以為丟在氏族裡了，沒想到還能見到。」
她沉默了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悲傷，然後她打開陶罐，用手指蘸了一點藍色塗料，在自己臉頰上劃了兩道，從眼角拉到下頜，當她再睜開眼時，眼中的悲傷已經變為灼熱的戰意。
「好了，該幹活了，讓這東西嘗嘗赫勒昂氏族的斧頭！」
莎赫菈最後踏出，長矛握在手中，左臂的小圓盾綁在殘缺的手肘上，她的腰間也多了一樣掛件，那竟然是一隻乾枯的左手。
【被切斷的手】
【遺物】
【掌心的蛇咬疤痕已然發黑，凝結著那一刻的劇毒與更深的決絕，她選擇讓毒留在斷肢里，把生路留給自己，這是在絕境中犧牲與勇氣的證明。】
【攜帶者的腐蝕抗性提升，所受壓力傷害降低。】
另一隻手上，多了一柄黑色的短刀，刀柄纏著褪色的皮繩，刀尖有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黑曜石匕首】
【遺物】
【它切斷過毒蛇的毒牙，也切斷過她自己的左手。你必須親手割捨一部分自己，把它留在身後，才能拖著剩餘的軀殼，繼續前往更殘酷的未來。】
【提高持有者的腐蝕技藝以及對敵人施加的負面作用，你將學會如同毒蛇般思考進攻路線。】
莎赫菈瞪大了雙眼，隨後緩緩閉上，面紗下傳出輕笑：「呵，還真是別樣的禮物。」
她睜開眼，翡翠色的瞳孔里映出那團在虛空中搏動的暗紅巨影，長矛在她手中轉了一圈，矛尖穩穩指向那東西左側那團臃腫的肺葉。「動手吧。」
話音未落，只見那龐大的肺龍身軀開始震顫，左側的肺葉驟然不自然地鼓脹，表面密布的蜂窩狀孔洞擴張，瘋狂抽吸著空間中空氣，暗紅色的血管在肺葉皮下凸起，隨著每一次抽吸而搏動。
【淺呼吸】
【毀滅的能量於其中匯聚，當膨脹抵達極限，積蓄的劇毒與憎恨將化為焚盡一切的吐息。】
「瞄準它的左半扇肺，打斷它的充能！」楚隱舟低喝，槍口已抬起瞄準。
阿爾哈茲的吟唱幾乎同時響起，他雙手將顱骨燭台高舉過頂，燭火在晦澀音節的牽引下猛地拉長變色，由昏黃轉為刺目的猩紅。
「————以無名之影為眼，窺見汝之脈絡————以黃沙之痕為印，鎖定汝之衰亡————顯形！"
「嗡！」
燭火爆開一團紅光，投射在肺葉與核心連接的數根主要血管上，光芒如同活物般沿著血管表面急速蔓延滲透，所過之處，原本暗紅的血管網絡被映照得清晰如解剖圖，脆弱的節點被高亮標記出來，化作巨大的靶心符號。
布蒂卡喉嚨里發出一聲戰吼，臉上的藍色戰紋在衝鋒中仿佛燃燒起來，她沖向前去，將戰斧掄圓，狠厲地橫斬向一根被足有樹幹粗的猩紅血管。
「噗！」
斧刃嵌入血肉，發出沉悶的撕裂聲。暗紅近黑的濃稠血液高壓噴射般湧出，濺了她一身。被斬擊的血管劇烈痙攣，與之相連的肺葉部分明顯一滯，膨脹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
莎赫菈向前衝去，她以詭譎的步伐繞向側面，目標直指另一根被瑩綠標記勾勒出的血管節點。長矛刺出的瞬間，臂上的翡翠毒蛇幻影驟然凝實，蛇頭與矛尖合一，帶著一股陰冷的決絕，精準地釘入那個搏動的節點中心。
「噗嗤！」
肉瘤被刺穿，手臂上探出的蛇頭注入腐蝕性毒液，那根血管以刺入點為中心迅速變黑萎縮，能量傳輸被硬生生掐斷。
肺葉又一部分的充能停滯下來。楚隱舟扣動扳機。他的子彈追逐著瑩綠標記閃爍的軌跡，一顆接一顆，鑽進那些尚未被攻擊的較小能量節點。子彈在血管內部炸開，破壞著精密的能量通道。
四人的攻擊在呼吸之間完成，精準狠辣，相互銜接。
那左肺葉的膨脹被強行打斷，它像一顆被扎了數個孔洞的氣囊，在不甘的劇烈抽搐中，無法順利地完成充能。匯聚其中的毀滅性能量失去了穩定傳輸的路徑，開始在其內部混亂地衝撞。
肺龍的粗大口器中發出了一聲混雜著痛苦與暴怒的尖嘯，讓四人頭腦同時一眩。
緊接著，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沉，竟捨棄了浮空的高度，朝著平台重重砸落！
「散開！」楚隱舟厲喝，向側方翻滾。
肺龍如山般的軀體轟然撞擊在平台中央，整個空間都在震顫。它那由無數觸鬚環繞的巨口對準了剛剛對它造成最大傷害的布蒂卡，猛地一吸，隨後噴吐出一道熾熱粘稠的暗紅色氣流！
【深仇大恨】！
那氣流帶著灼熱氣息，瞬間跨越距離，擊中了正在後退的布蒂卡。
「唔！」布蒂卡悶哼一聲，用戰斧勉強擋在身前。斧面與暗紅氣流接觸的剎那，發出刺耳的灼燒聲，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力伴隨著灼痛感直接侵入她的腦海。
更可怕的是，那氣流附著在她的手臂和胸甲上，竟然如同活物般燃燒起來，暗紅色的火苗舔著金屬和皮革，散發出焦臭的氣味。
「布蒂卡！」楚隱舟調轉槍口，卻見肺龍的目標已經改變。
它似乎被徹底地激怒，龐大的身軀開始毫無章法地、瘋狂地扭動、撞擊！不再是針對某個目標，而是純粹地宣洩力量，用自己扭曲的肉身作為武器，在並不寬的平台上橫衝直撞！
巨大的肉瘤身軀裹挾著惡風，碾過地面，撞向位於側翼的阿爾哈茲和莎赫拉。阿爾哈茲剛剛從精神衝擊中勉強站穩，見狀立刻高舉燭台，口中疾速吟唱，一道猩紅觸鬚在身前浮現。
「砰！」
肺龍的身軀狠狠撞在觸鬚上，觸鬚隨之被撞得稀爛，阿爾哈茲如遭重擊，被餘波掀飛出去，摔在數米外的黑暗地面上，咳出一口鮮血，手中的燭台火焰劇烈搖晃，幾近熄滅。
莎赫菈則憑藉靈巧的身法險險避過，但也被那狂暴氣浪帶得踉蹌幾步。
肺龍的巨口再次蠕動，這一次，它沒有噴吐那道凝練的暗紅氣流，而是發出了一陣混亂、尖利、毫無意義的嘶鳴！
【歇斯底里】！
嘶鳴聲灌入耳中，如同無數根鋼針在腦髓中攪動。楚隱舟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和虛弱感襲來，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出現了重影，握槍的手臂微微發顫。莎赫菈眉頭緊鎖，動作明顯遲滯了一瞬。剛剛爬起的阿爾哈茲更是悶哼一聲，幾乎又要跌倒。
最糟糕的是，這嘶鳴似乎蘊含著打亂心神的力量。原本四人因戰鬥本能而維持的鬆散陣型，在這一刻出現了混亂。布蒂卡正試圖撲滅身上的暗紅火焰，阿爾哈茲倒地，莎赫菈和楚隱舟被虛弱感影響，彼此間的距離和呼應被瞬間打破。
而就在這時，趁著四人陣腳微亂，肺龍右側那一直相對安靜、實則也在微微脈動的肺葉，驟然開始了劇烈的膨脹！
其速度比之前左肺更快，更猛烈！
虛空中，血字再度浮現，帶著更加急促、更加不祥的意味：
【深呼吸】
【右翼肺葉獲得呼吸標記。毀滅的吐息即將完成！】
右肺葉如同一個被瘋狂充氣的、布滿血管的肉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表面的蜂窩孔洞擴張到極限，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吸氣聲。暗綠色的光芒在肺葉內部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和速度流淌、匯聚，甚至將肺葉映照得半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團急劇增大的、不穩定的毀滅能量核心！
這一次，留給他們的時間更少，而他們的狀態，卻比第一輪攻擊時差得多。
楚隱舟擦去額角滲出的血，目光死死鎖定那團急速膨脹的，散發出毀滅波動的右肺葉。
接下來，他們要繼續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