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魚背，示意繼續深入。
最盡頭的縫隙極其狹小，泡泡擠壓重疊，視野受限嚴重。
縫隙頂端，懸著一簇纖細的金色根須，和她夢境中纏繞腳踝的根須一模一樣。
根須並未徹底枯死，還在緩慢收縮蠕動，節奏均勻，如同呼吸。
末端深深扎入樹幹內壁，紮根處環繞著一圈淺金色光暈。
青雀伸手輕觸根須。
指尖觸碰的瞬間，根須顫動，飛快縮回半寸，周遭光暈閃爍兩下，徹底黯淡下去。
指尖沾了細碎的金色粉末，輕輕一晃便散落無蹤。
「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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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收回手，語氣認真，「這樹居然還沒死透？」
她托著腮快速權衡利弊，一秒得出結論：「算了，跟我沒關係，反正我現在肯定打不過它，溜了。」
大魚即刻調轉方向，朝外緩緩游出。
「下次做夢，可不能再打得這麼衝動了。」
青雀小聲嘟囔著閉上眼。
視角轉換。
星在泡泡里。
確切地說，是被一個直徑大約兩米的青金色泡泡完整地包裹著，就像是一個被精心打包好的快遞，在泡泡海上空劃出一道拋物線。
整個人成團，雙膝抵著胸口，額頭緊貼膝蓋，在失重的泡泡里微微晃動。
連掙扎喊叫的力氣，她都已經耗盡了。
這是第幾次被打飛了？四次？還是五次？
星百無聊賴地在泡泡里掰著指頭回想。
第一次，剛衝上去，被倏忽一根手指彈飛。
第二次，繞後偷襲，被金色藤蔓抽飛。
第三次，倏忽連看都沒看她，袖子一甩，她就飛了。
第四次，也就是剛才，她舉著炎槍全力戳向倏忽後背，槍尖離對方後心還有半米的時候，倏忽終於轉過身，用一種「哦你還在啊」的表情看了她一眼。
下一瞬，一枚細小金針撞上槍尖。
轟然一響，火光四濺。
炎槍完好無損，反倒是她被震得脫手飛出，直接被這枚泡泡牢牢困住，帶離戰場。
星在泡泡里翻了個身，額頭貼著涼潤的泡壁，透過層疊的青金色泡泡，俯瞰下方的戰局。
三十米下方，百米長的青金色泡泡魚朝著建木方向疾馳。
丹恆立在魚背，水龍虛影轟然撞碎倏忽三層花盾，碧青龍角在月色下泛著冷冽光澤。
鏡流的冰劍縱橫長空，數百米長的霜白劍光不斷劈落，將整片泡泡海切割得整整齊齊。
符玄的靈符交錯排布，金紅法陣牢牢鎖死倏忽半邊空間。
三人配合默契，打得有來有回。
星在看。
星只能看。
「我也好想打啊……」
她在泡泡里喊了一聲。
聲音被厚實的泡壁完全悶住，連一絲回音都透不出去。
她再次翻身仰面躺下，望著頭頂綿延的青金色穹頂。
泡泡包裹的體感不算難受，溫熱綿軟，仿佛是被暖果凍裹住，失重的輕盈感甚至還算舒服。
可這無力，壓得她胸口發悶。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
火焰縮回炎槍內部，槍身原本跳動的火光褪去，只剩一層暗沉赤紅。
四肢的力氣快速流失，之前賽飛兒拍著她肩膀鼓勵的那股勁，正一點點消散。
星抬手虛握成拳，掌心空空蕩蕩，毫無力道。
「為什麼啊……」她盯著自己的掌心低聲呢喃。
明明在貝洛伯格時，她能直面銀鬃鐵衛，戰無怯意，在黑塔空間站，抬手就能灼燒末日獸的利爪，抗衡海量反物質軍團。
怎麼到了仙舟這片戰場，就徹底束手無策？
她頓了頓。
貝洛伯格？
那是啥時候的事來著。
星皺著眉回憶。
雪地，好多雪。
一個大姐姐？
銀鬃鐵衛。
呃。
還有什麼來著。
地下。礦車。炸彈。
星努力想了三秒，想不到，她換了個方向。
空間站的畫面倒是格外清晰。
末日獸，那玩意兒大得像一座會飛的山，還有她和三月七背靠背並肩作戰的模樣。
那時她手裡還握著棒球棍，三月七挽弓凝冰，護盾護住兩人，硬生生殺出重圍。
想到這裡，星的動作一頓。
三月七？
三月七失蹤了。
從列車上消失的。
她一直記著自己的承諾，要找到三月七。
可仙舟變故接連不斷，建木復生，魔陰身作亂，倏忽現身，一樁樁麻煩接踵而至，像被人往手裡塞了一堆燙手的山芋，她接一個丟一個，接一個丟一個，忙著忙著就把這件事壓到記憶最底下了。
放眼望去，泡泡海，建木，戰場，人群……
處處都有並肩作戰的夥伴，卻處處都沒有三月七的身影。
「三月七。」
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心口微微發堵。
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幾場夢境。
藍眸彎笑的白髮少女琪亞娜，和她背靠背站在冰牆之前，直面那個氣場冰冷的銀髮男人。
夢裡的她毫無懼色，兩人合力鏖戰許久。
最後她將炎槍釘入冰面，琪亞娜一拳轟碎對方長劍，冰牆崩裂，對手退步避讓，夢境就此終結。
那場夢留給她唯一的饋贈，就是何為極致的燃燒，何為絕不認輸的戰意。
「對！」
星猛地坐直身體，失重環境下灰發輕輕飄散，金色眼眸亮起一抹鋒芒。
「我是開拓者！」
她深吸一口氣，哪怕泡泡內的空氣稀薄，依然拼盡全力充盈胸腔。
「開拓者哪有認輸的道理？鐵衛算什麼，末日獸算什麼，那個白頭髮男人算什麼，我可是跟琪亞娜一起戰鬥過的人，我體內有星核，我——」她頓了一下，「我三月七的仇還沒報呢！」
其實她不知道三月七死沒死。
但她覺得，都失蹤這麼久了，大概，可能，應該，是沒了。
「啊啊啊啊啊！！！！」
積壓的憋屈與不甘徹底爆發。
星胸口忽然亮起璀璨的金光，光暈從心臟位置向外擴散，穿透衣料，浸透泡壁，將整枚青金色泡泡徹底染成耀眼的金色！
周遭漂浮的泡泡群被金光映照，接連亮起細碎光點，就像是整片海域撒滿星火！
「給我......滾開！」
星攥緊拳頭，對著身前的泡壁全力砸出。
噗嘰~
泡泡紋絲不動，體表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方才洶湧的金光噗地一聲滅了。
星維持著出拳的姿勢僵在原地，呆呆的望著自己空空的拳頭。
掌心沒有痕跡，泡壁完好如初，剛才爆發的力量，燃起的戰意，仿佛從未存在過。
泡泡褪去金光，恢復原本的青金色，慢悠悠地向前漂浮。
遠處主戰場的爆炸聲，龍吟聲層層傳來。
跟星沒關係。
她這裡的背景音只有泡泡互相碰撞的輕微噗噗聲。
「……哦。」
星把手放下來，她重新蹲回去，抱住膝蓋，把臉埋進手臂里。
透過臂縫望著無垠的泡泡海，深處金光明暗交替，深邃得望不到盡頭。
她什麼都做不到。
從前的每一場戰鬥，她都能站在夥伴身前並肩作戰。
可現在，全都在前線拼死，唯獨她被困在方寸泡泡里，連敵人的衣角都碰不到，徹底淪為局外人。
在一個泡泡里，像一顆被吐出來的葡萄籽。
星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三月七。」她在心裡說，「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