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甘來很很簡樸,真的很簡樸。
如果只從穿衣打扮上來看,他根本就不像一位巡撫。
而且不是刻意如此,本就不在意這些外在的東西。
他再次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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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世人愚昧,但劉邦手下的蕭何、樊噲、盧綰、張良這些能人,這樣的荒誕故事騙得了世人卻騙不了他們。」
「可為何他們非但不反駁,反而表現的深信不疑呢?」
「因為對他們而言,劉邦是不是神龍的兒子並不重要,因為這個故事,能大大的節約向天下人解釋,我們為何要服從這件事的成本。」
他甩了甩自己的衣袖接著開口。
「而最重要的,是對那些想要造反的人來說,為何要推翻劉邦和為何要服從劉邦本質上是同一個問題。」
「因為在打算造反之前,必須要先把這個問題向追隨者解釋清楚。」
「若非如此,當造反成功施行統治之時就沒法講故事也再無神聖光環加持。」
吳甘來看向書房之外的景色。
「所以為了這份神聖性,只能被一個不相信的故事強行扭曲意志,強迫自己相信這是真的。」
將視線收回,他看向吳起。
「而君權神授在時間長河的衝擊下,也開始變得脆弱不堪,所以又出現了下一個版本。」
「法理治世。」
「法理是秩序,但也是套在人們頭上的枷鎖,將所有人固定在原地被動接受所有規則。」
「但壓的太狠就會出現暴動,所以創造了人生三大改命機遇。」
「投胎、科舉和婚配。」
吳甘來神色複雜的搖頭。
「因為秩序所以讓人認命,因為認命才不會暴動,所以也才出現了那句下輩子要托生個好人家的說法。」
「其實,這本就是統治手段的一種。」
再次端起茶盞。
「本質上皇帝並不比任何人高貴,也不比任何人聰明,只是生在了帝王家而已。」
「也僅此而已。」
輕輕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婚配會讓人當成機遇,書生迎娶高官之女,才子成為皇家駙馬公主夫婿。」
「聽起來美好讓人嚮往,但其實只不過是給世人看的例子罷了。」
「用這樣的事告訴世人,只要你好好讀書擁有真才實學,就能擁有逆天改命的機會。」
「而世上,沒有比讀書更加有利統治的手段了。」
將茶盞放下。
「真正釋放被法理禁錮,宣洩世人怨氣的渠道就是科舉。」
「科舉是普通人唯一能改命出人頭地的機會,彰顯的也是公平和公正。」
他看向吳起。
「是不是以為科舉乃為國取才之法?」
他搖頭。
「不,科舉的真正目的,是代表著一種對規則的信任。」
「而這種信任的背後,則是對規則制定者的信仰。」
「當你相信這種規則是自己唯一改命的機會,那麼就再也跳不出這種規則的禁錮。」
吳甘來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嘴角升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而我們的這位陛下,則開創出了一種全新的統治手段。」
「魅力權威統治法。」
「虛假的魅魔以美色示人,真正的魅魔以理念將人們拉入狂熱。」
「中原人若不到了最無可奈何的時候,沒人去求神佛更不信神佛。」
「而咱們的這位陛下,就扮演了這份神佛的角色,給了人們已經破碎的希望,給了人們奢求卻從未得到過的尊重。」
吳甘來嘴角的笑意在擴大。
「當人們極度迷茫的時候,就需要一個精神圖騰,更需要一個超凡的魅力型領袖。」
「他於危機中綻放出黎明的花朵,危機越大,人們對救星的希望也就越大,希望越大想問題也就越簡單。」
「所以盲從出現了,無論他做的事情再離經叛道,無論他的決定再不符合祖制甚至違背人倫。」
「那狂熱的信徒們根本不會去追究對錯,只會盲目的跟從。」
「所以他講的任何故事,都會被所有人深信不疑。」
吳甘來笑著拿起桌上的冷飯又吃了幾口。
那只是一碗冷透的粗米飯,上面有著幾根小鹹菜。
但他吃的卻極為仔細也極為認真,仿佛那就是世間最美味的東西。
將最後一粒米放入口中,他心滿意足的放下筷子。
「但這種方式只能對普通人管用,而對讀書人卻效果不大。」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將這些隨時都能拆台的人,送進地穴實驗室。」
「用黃金打造一個密閉的牢籠,將這些人關進去,讓他們去挖,能挖多少就給他們多少。」
「所以大明遍地都是學堂,國子監改制後每個人都是受益者,他們被和皇帝的利益綁定在了一塊。」
「自然不會成為拆台之人。」
吳甘來呵呵一笑,臉上出現了一抹佩服無比的神色。
「咱們這位陛下從不說什麼豪言壯語,但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讓人無比心驚折服。」
「太監宮女乃賤類,但卻被他用小小恩惠就把皇宮打造成的無堅不摧。」
「用粗鄙之言和拳腳相向,輔以信任提拔讓文武眾臣無不誓死效忠。」
「明刊問策,每日吃民之素餐,就讓天下人感恩戴德。」
「一句在西安、在安慶沒人殺得了我,就讓這兩地的人就算餓死都不會背叛大明背叛皇帝,更讓其他地界之人在攀比不服之下。」
「對他的臣服和推崇到達頂峰。」
吳甘來說到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論手段,我們的這位陛下可比大明列位帝王高明的不止一星半點。」
再次搖頭。
「以為我們的這位陛下手段到這就完了嗎?」
「不,只是明面上去講善是不夠的,所以在背地裡要像維護善一樣,去保護與之對立的惡。」
「簡單一點講,就是樹立與其截然相反的叛逆者。」
「有了叛逆者,才會讓這種善顯得更加高尚。」
「所以他一直遲遲不對建奴動手,也一直壓著不收回遼東。」
吳甘來的眼內出現一抹寒芒。
「因為沒有惡的存在,善就是脆弱的。」
吳起的臉色早因為吳甘來的話一變再變。
「可大人,陛下已是下令明年收復遼東....」
吳甘來哼了一聲。
拿起桌上的公文淡淡開口。
「因為這個惡已經不夠了,更因為這個惡留的太久會變質,更會反噬。」
他轉頭看往京城的方向。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下一個樹立的惡一定是海外西域。」
他的眉頭皺的很緊。
「窮兵黷武,您絕非明君。」
「有您這樣的帝王,也絕非大明之福!」